红星厂技术科那扇掉了漆的木门紧闭着。
门外喧嚣震天，门内却是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
沈良坐在一张被烟头烫得全是黑斑的办公桌前，十指如飞。
绿色的荧光屏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屏幕上跳动的不是常规的代码，而是一串串像迷宫一样的加密算法。
他在给“中文红星一号”系统穿防弹衣。
这帮来求合作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冲着图纸和系统源码来的。
这年头国内还没专利意识，前脚把图纸给了兄弟单位，后脚就能在某个乡镇企业的仓库里看到一模一样的仿制品，连螺丝钉的位置都不带改的。
“咚咚咚！”
砸门声像是在拆迁。
“沈良！沈祖宗！你倒是出来啊！”张卫国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都能把灰震下来，“机械部的刘司长都在楼下等了半小时了，那是京城来的大佛，咱们惹不起！”
沈良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屏幕上闪过一行“LocK SUccESS”，这才慢悠悠地拔掉软盘，揣进贴身衬衣的口袋里。
他起身拉开门。
张卫国满头大汗，那身的确良衬衫湿得透亮，贴在圆滚滚的肚子上。
“急什么。”沈良点了根烟，没抽，就在手里转着玩，“晾一晾，去去火气。这时候凑上去，那是求人办事；等他们急了再下去，那是求咱们办事。”
张卫国愣了一下，抓了抓没剩几根毛的头顶，咧嘴乐了：“你小子，一肚子坏水。但我喜欢！”
“不过这次情况有点特殊。”张卫国脸色一正，压低声音，“刘司长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个洋鬼子，说是西德来的专家，叫什么……施耐德。说是来搞‘技术交流’，但我看那架势，跟鬼子进村差不多，鼻孔都快冲到天上去了。”
沈良转烟的手指停住了。
西德？施耐德？
这是闻着味儿来了。
巴统协议像条锁链一样锁着中国的喉咙，五轴联动这种战略级技术一旦在中国冒头，西方情报机构肯定坐不住。这是来摸底的，看看红星厂到底是真搞出了名堂，还是搞了个样子货。
“走。”沈良把烟叼进嘴里，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去会会这个洋大人。”
……
一号车间。
气氛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一群穿着中山装、干部服的国人，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个金发碧眼的高个子老外。那老外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块白手帕，捂着鼻子，像是这车间里的空气有毒一样。
旁边还站着个戴金丝眼镜的翻译，点头哈腰，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
“这就是你们说的……五轴机床？”
施耐德用德语咕哝了一句，语气里全是嘲讽。
翻译李干事立马换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对着旁边的车间主任训斥：“怎么搞的？地上全是油污！让外宾看笑话！这不仅是红星厂的脸面，这是国家的脸面！”
车间主任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憋红了脸，两只满是老茧的手不知往哪放，嗫嚅着：“刚……刚干完活，还没来得及……”
“No，No，No。”施耐德摆摆手，用手杖指了指那台长得有些怪异的机床。
因为资源匮乏，这台机床的外壳是用废旧钢板拼凑焊接的，焊缝粗犷得像蜈蚣，油漆也是东一块西一块，看着就像个大型废品回收站的艺术品。
“这简直是工业垃圾的堆砌。”施耐德毫不客气，“你们中国人管这个叫精密机床？上帝啊，这要是能加工出合格的零件，我就把这堆废铁吃下去。”
李干事脸色一白，没敢把“吃下去”翻译出来，只是转头对刚进门的沈良和张卫国喊道：“沈良！施耐德先生质疑我们的设备状态。你们这是怎么搞的？拿这种破烂糊弄领导？”
刘司长背着手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要是红星厂真是弄虚作假，那他这脸可就丢到姥姥家去了。
沈良没理会李干事，径直走到机床前。
他伸手拍了拍那粗糙的焊缝，像是在拍一匹老伙计。
“翻译给他听。”沈良瞥了一眼李干事，语气平淡，“问他，是来买废铁的，还是来看技术的。”
李干事一瞪眼：“你怎么跟外宾说话呢！注意你的态度！这是西门子的高级工程师！”
“翻译。”沈良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硬。
张卫国在旁边虎视眈眈，那架势仿佛李干事再废话一句，他就要上去咬人。
李干事咬咬牙，把话转述了过去。
施耐德挑了挑眉毛，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的中国技术员敢这么硬气。他推了推眼镜，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年轻人，狂妄需要资本。”施耐德走近两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图纸，“我不看你们之前加工的东西，那些都可以造假。现在，现场，加工这个。如果你能做出来，哪怕精度达到0.05毫米，我都承认你们有点本事。”
图纸展开。
围观的技术员们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整体叶盘的缩比模型。不仅仅是曲面复杂，更恶心的是，叶片之间极其狭窄，刀具稍微一抖就会发生干涉，直接撞刀。
这是典型的用来测试五轴机床极限性能的“死亡试题”。
“0.05毫米？”沈良看都没看图纸，直接把图纸扔回给施耐德，“你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五轴？”
施耐德一愣。
“0.005毫米。”沈良竖起一根手指，“做不到这个精度，这台机床我当场砸了卖废铁。”
全场死寂。
刘司长的眼皮狂跳。0.005？那是微米级的精度！国内最好的磨床也不过如此，这小子要用铣削干到这个精度？吹牛也要打草稿啊！
李干事更是急得跳脚：“沈良！这是外事活动！你别胡说八道！到时候收不了场，把你撤职查办都是轻的！”
“闭嘴。”
沈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刀子，扎得李干事脖子一缩，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上料。”
沈良不想再废话。
一块航空铝材被装夹到了工作台上。
沈良没有去拿图纸，那个模型的数据早就刻在他脑子里。他在键盘上飞快地输入参数，不是G代码，而是一连串中文指令。
施耐德凑过去想看屏幕。
沈良身子一侧，挡得严严实实。
“商业机密，懂不懂规矩？”
施耐德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又无可奈何。
“嗡——”
主轴启动。
声音很轻，那是动平衡做到极致的表现。
施耐德的耳朵动了动，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声音……太稳了。完全不像那破烂外壳该有的表现。
刀具落下。
那不是切削，那是艺术。
五个轴向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刀尖在狭窄的叶片间隙中穿梭，快得只剩下一道银色的残影。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犹豫，每一次变向都丝滑得令人发指。
施耐德的眼睛瞪圆了。
他看到了什么？
那是……自适应控制？
当刀具切入深处受力增大时，主轴转速和进给速度自动微调，保持切削力恒定。这可是西门子还在实验室里攻关的技术！这台破机器怎么可能做得到？
更让他惊恐的是那个加工路径。
传统的五轴加工，刀路是死板的。但这台机床的刀路，竟然像是在根据实时情况自己规划最优解！
“这不可能……”施耐德喃喃自语，手里的白手帕掉在了满是油污的地上。
十分钟。
仅仅十分钟。
切削液停止喷射，主轴缓缓停下。
一个银光闪闪的整体叶盘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
不用千分尺，光是用肉眼看那表面的光洁度，就像镜子一样。叶片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每一道弧线都完美得如同上帝的造物。
沈良随手拿起一把游标卡尺，扔给施耐德。
“自己量。”
施耐德颤抖着手，拿起那个叶盘。
那重量轻得不可思议，那是壁厚被削到了极致的表现。
他测量了三个关键点。
第一次，他不信，擦了擦眼镜重测。
第二次，他的手开始抖。
第三次，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沈良，像是看到了一只披着人皮的怪物。
“误差……0.002毫米。”
施耐德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吞沙子。
“而且……表面粗糙度达到了Ra0.4……这根本不用磨削了……”
轰！
车间里炸开了锅。
张卫国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把沈良抱起来亲两口。
刘司长的脸色瞬间从阴转晴，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他用力拍了拍沈良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沈良拍趴下。
“好！好小子！给我们长脸！长脸啊！”
李干事傻在原地，张着嘴，像条缺氧的鱼。
施耐德没有理会周围的喧闹。他突然冲到操作台前，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还没来得及退出的中文界面。
“这是什么系统？这不是西门子！也不是发那克！这是什么鬼东西？”他失态地大吼。
“中文红星一号。”沈良淡定地关掉显示器，拔掉电源，“中国人自己的系统。”
施耐德猛地抓住沈良的袖子，那双蓝眼睛里全是贪婪和狂热。
“卖给我！把这个系统的源码卖给我！西门子愿意出……五十万马克！不，一百万马克！”
一百万马克！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这是一笔能把人砸晕的天文数字。
周围的人呼吸都停滞了。刘司长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一百万外汇啊，这能给国家换回来多少急需的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