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良从驾驶室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泥。
“施耐德先生,这么晚了,来视察工作?”
沈良笑着用德语问道。
施耐德没有理会沈良的调侃,他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支票簿,还有一支金笔。
“沈。”
施耐德的声音有些沙哑。
“开个价。”
“我不买机器。我要买你那个液压泵的图纸,还有那个阀芯的热处理工艺。”
“十万马克?二十万?”
“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签字。”
周围瞬间安静了。
二十万马克?
那是多少钱?
按照现在的汇率,那是几十万人民币!
能把这个破厂子买下来一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沈良。
这是一笔泼天富贵。
只要点个头,他沈良这辈子都不用愁了,可以直接去国外过神仙日子。
刘建国在角落里,眼睛里射出嫉妒到发狂的光。
要是他,他早就跪下喊爹了。
沈良看着施耐德手里那张薄薄的纸片。
他伸手接了过来。
施耐德脸上露出了笑容。
果然,没有人能拒绝马克的诱惑。
尤其是这些穷得叮当响的中国人。
“嘶——”
一声轻响。
沈良把那张空白支票,当着施耐德的面,撕成了两半。
然后是四半。
最后揉成一团,随手弹进了旁边的泥水坑里。
施耐德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你疯了?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沈良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比身后的钢铁还要冷硬。
他往前走了一步,利用身高的优势,俯视着施耐德。
“施耐德先生,您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我造这个东西,不是为了卖给你们换那点可怜的施舍。”
“我是为了告诉你们。”
沈良伸出手指,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身后那群衣衫褴褛但挺直了腰杆的工人。
“从今天开始,这片土地上的工业,不再是你们的倾销市场。”
“你们能造的,我们也能造。”
“你们造不出来的,我们还能造。”
“至于交易……”
沈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牙,像是一头准备捕猎的狼。
“想买技术?可以。”
“我不收钱。”
“我要一台德马吉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还得带全套控制系统源码。”
“少一颗螺丝钉,免谈。”
施耐德倒退了两步,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沈良。
五轴联动?
那是巴统禁运清单上最核心的东西!是西方工业的命根子!
这家伙,怎么敢开这个口?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施耐德尖叫道,“那是战略物资!你这是在做梦!”
“那就请回吧。”
沈良转身,不再看他一眼。
“王大锤,送客!”
“好嘞!”
王大锤抄起一把大扳手,带着几个工人嘿嘿笑着围了上来。
“洋鬼子,听见没?沈工让你滚蛋!”
施耐德看着那些晃动的扳手,又看了看沈良决绝的背影,咬了咬牙,钻进车里狼狈逃窜。
看着奔驰车的尾灯消失在雨夜中。
张卫国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他才走到沈良身后,声音低沉而复杂。
“小沈……你知不知道,五轴机床,那是根本弄不到的。”
“你要是拿了钱,起码能改善一下厂里的条件。”
沈良转过身,看着这位被时代局限了眼界的老专家。
他没法解释,再过几年,苏联解体,世界格局大变,那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也没法解释,他脑子里的技术,比五轴机床珍贵一万倍。
“张老。”
沈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压扁了的烟,递过去。
“有些东西,跪着求,是求不来的。”
“得让他疼。”
“疼得受不了了,他自然会乖乖送上门来。”
“再说了。”
沈良抬头看了看那台在雨中巍峨耸立的挖掘机,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谁说没有五轴机床,我们就造不出大国重器了?”
“只要人心是热的,手是稳的。”
“这世界上,就没有咱们中国人啃不下来的硬骨头!”
雨停了。
东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第一缕阳光穿破云层,照在那台刚刚诞生的钢铁怪兽身上,反射出刺眼的金光。
沈良站在光里。
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要去拥抱那个即将到来的,波澜壮阔的大时代。
红星轧钢厂的喇叭里还在滋滋啦啦地放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雨后的空气混杂着煤渣味和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
李富贵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这位红星厂的一把手,此刻那件的确良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发福的肚皮上。他手里捏着一份电报,看着奔驰车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站在挖掘机前“摆造型”的沈良,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沈良!你个败家玩意儿!”
李富贵这一嗓子,把周围看热闹的工人都吼得缩了缩脖子。
“那是德国人!那是外汇!你知道厂里账上还剩几个钱吗?下个月工人的奖金都快发不出来了!你……你居然让人家滚?”
李富贵冲到沈良面前,手指头哆嗦着,指着沈良的鼻子,又舍不得真戳上去——毕竟这小子刚造出个大家伙,是厂里的宝贝疙瘩。
沈良慢条斯理地把自己那根劣质烟屁股掐灭,随手弹进旁边的水坑里,“滋”的一声,冒起一缕青烟。
他没看李富贵,而是伸手拍了拍挖掘机冰冷的履带。
“厂长,这东西要是卖了,咱们才真要完蛋。”
“放屁!”李富贵急得直跺脚,皮鞋踩在泥水里啪啪作响,“人家出价五万马克!五万!够咱们买多少好钢材?够给全厂每人发一套新工装!”
周围的工人们虽然不敢说话,但眼神里多少带着点惋惜。那可是外汇啊,传说中的硬通货,能去友谊商店买大彩电的东西。
沈良转过身,脸上那股狂热劲儿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李富贵看不懂的沉静。
“厂长,您信不信,只要这台机器拉出厂门,不出三天,就得趴窝。”
李富贵愣住了。
张卫国也愣住了,扶了扶眼镜,凑过来:“小沈,你这话啥意思?刚才不还动得挺好吗?”
“那是回光返照。”沈良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液压泵是我用拖拉机的废件改的,缸体里面的密封圈是我拿自行车内胎剪的,控制阀的精度根本不够,我是靠硬磨出来的配合间隙。刚才那几下动作,已经把这台机器的寿命透支得差不多了。”
这当然是假话。
或者说,半真半假。
那台挖掘机的设计理念超前这个时代至少三十年,核心逻辑在于沈良编写的那套液压补偿算法,能让垃圾硬件发挥出顶级性能。但硬件确实是垃圾,这也确实是事实。
但沈良不能说实话。
他得让李富贵觉得,这东西是个“半成品”,是个“雷”。只有这样,才能断了厂里卖技术换快钱的念头,逼着他们跟自己上一条船,去搞更宏大的东西。
李富贵狐疑地看着那台威风凛凛的挖掘机:“你小子别蒙我,看着挺结实的啊。”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沈良叹了口气,一脸痛心疾首,“德国人要是买回去,拆开一看,发现是这种破烂货,反手告咱们一个商业诈骗,到时候不仅钱得退回去,咱们红星厂的名声也就臭了大街了。外交无小事啊厂长。”
“嘶——”
李富贵倒吸一口凉气,这年头,“外交纠纷”这四个字,比杀头还可怕。
“那……那你说咋办?”李富贵的气势瞬间就泄了一半,“咱们废了这么多料,就造了个只能看不能用的样子货?”
“谁说是样子货?”
沈良眼神一变,变得锐利起来。
“核心技术是真的,设计思路是真的。缺的,是材料,是工艺,是基础工业的底子。”
他往前凑了一步,盯着李富贵的眼睛,声音充满了蛊惑力。
“厂长,施耐德想要的是我的设计图,是控制逻辑。只要咱们能搞出合格的特种钢,能搞出高精度的加工件,这台机器,我就能让它从‘样子货’变成真正的‘印钞机’。”
“到时候,别说五万马克,五十万一台,爱买不买。”
李富贵喉结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