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打在铁皮瓦楞顶棚上，噼里啪啦像是在炒豆子。
车间里的味道很难闻。
那是一种混合了陈年机油、被电解后的氯气味，还有男人身上馊汗味的怪异气息。
沈良没戴口罩。
他手里拿着一根用来搅拌的木棍，站在那个被切开的巨大的陶瓷咸菜缸前。
里面咕嘟咕嘟冒着绿色的泡。
两根粗壮的铜线从发电机组直接扯过来，一头接着那块死硬的合金，一头插在盐水里。
“这玩意儿能行？”
老钳工王大锤把护目镜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被烟熏黄的眼白。
他干了一辈子钳工，也没见过拿盐水这种“土法子”去啃合金钢的。
在他的认知里，钢还得靠刀吃。
“王师傅，刀具是死的，化学反应是活的。”
沈良盯着那不断翻滚的液面，手里这根木棍时不时捅两下，像是个熬制毒药的巫师。
“这块料，是含镍量超过百分之六十的高温合金，以前是用来做飞机涡轮叶片的废料，被当作废铁扔在仓库里垫桌脚。”
沈良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电流声中，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咱们厂那几台苏联老车床，要是硬车，刀头崩飞了都留不下个白印子。”
王大锤咂摸了一下嘴，没说话。
他确实试过。
崩坏了三把进口刀头，被车间主任骂了半个月。
“滋滋——”
电流声突然变大。
那块硬得像鬼一样的合金，在盐水的腐蚀和电流的冲击下，正如沈良所说，像一块被热水浇过的黄油，慢慢化开了原本不可一世的棱角。
刘建国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几乎要把粉笔捏碎。
他看不懂。
但他能感觉到，周围工人看沈良的眼神变了。
那是看神仙的眼神。
“装神弄鬼。”
刘建国吐了口唾沫，转身出了车间。
他得去摇人。
省机械研究所的张教授刚好在附近县城考察，那可是正儿八经喝过洋墨水的专家，专治这种野路子。
……
三个小时后。
那块合金被捞了出来。
原本不规则的废料，此刻中间出现了一个极其光滑、复杂的内腔流道。
那是液压阀最核心的“心脏”。
没有刀痕。
光洁度甚至超过了磨床精磨后的效果。
围观的工人们爆发出一阵低呼。
沈良拿布擦了擦上面的电解液，这只是粗加工，真正的精细活，还得靠手。
“沈工，这流道……怎么是扭着的？”
有个年轻技术员凑上来，看了一眼图纸，又看了一眼实物，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教科书上的流道都是直来直去的，为了减少流体阻力。
可沈良搞出来的这个，像个被拧了十八圈的麻花。
“这叫湍流抑制结构。”
沈良没解释太多。
这是二十年后才会在顶级赛车引擎上普及的设计，放在现在的液压系统里，就是降维打击。
能把压力损耗降低百分之四十，热量带走效率提升一倍。
在这个年代的人看来，这就是反常识。
“胡闹！”
一声断喝从门口传来。
刘建国领着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头走了进来。
老头头发花白，腋下夹着个黑皮包，一看就是那种很有身份的知识分子。
张卫国，省机械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省里的技术权威。
他大步走到工作台前，看都没看沈良一眼，直接伸手去摸那个刚加工出来的阀体。
手刚触碰到金属表面，张卫国的手指就弹了一下。
太烫了。
但他顾不上烫，立刻从兜里掏出游标卡尺，对着那个怪异的流道量了又量。
眉头越锁越紧。
最后简直快拧成了一个疙瘩。
“乱弹琴！简直是乱弹琴！”
张卫国把卡尺往桌上一拍，指着那个流道骂道：“谁教你这么设计的？流体力学没学过吗？雷诺数算过吗？这种扭曲的结构，液压油进去就得产生气蚀，不出半个小时，阀芯就会被气泡炸得粉碎！”
刘建国站在一旁，腰杆子瞬间硬了。
专家说话了，这定性了。
这就是废铁。
周围的工人们面面相觑，刚才那股兴奋劲儿被这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他们不懂雷诺数，但他们怕专家。
沈良把手里的抹布扔进脏水桶里，溅起几滴黑水。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根烟，在鞋底擦着了火。
“张教授是吧？”
沈良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正好喷在张卫国那锃亮的皮鞋上。
“您书背得挺熟。”
“你说什么？”张卫国气得胡子都在抖。
“书上确实是这么写的。层流状态下，弯管阻力大于直管。”
沈良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张卫国。
“但您是不是忘了，现在的液压系统工作压力已经不是以前的16兆帕了。我要造的这台机器，工作压力是32兆帕，瞬时峰值能到45兆帕。”
“在这种高压下，油液早就不是层流了，是极度湍流。”
“这时候如果还用直管，油液冲击阀壁的力量相当于一颗子弹。只有这种‘麻花’结构，才能利用离心力把气泡甩在中间，保护阀壁。”
“这叫旋流自屏蔽效应。”
沈良随口胡诌了一个听起来很高大上的名词。
其实这原理在后世很普遍，但在1980年，这是黑科技。
张卫国愣住了。
他没听过这个词。
但他脑子里快速模拟了一下流体在高压下的状态……似乎，有点道理？
不，不可能！
国内怎么可能有人懂这种还没写进教材的东西？
“诡辩！你这是诡辩！”张卫国脸涨得通红，“我不跟你扯理论，我就问你，这东西精度要求这么高，你怎么密封？咱们国内最好的橡胶圈也扛不住45兆帕！”
这是一个死结。
材料学的落后，是硬伤。
也是刘建国最得意的地方。
沈良笑了。
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谁说我要用橡胶圈了？”
沈良转身，从工具箱的最底层，拿出了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盒子。
打开。
里面没有橡胶圈。
只有几个亮晶晶的、薄得像纸一样的金属环。
“这是……”张卫国眯起了眼睛。
“我也没啥好材料，就把车间后面那堆废弃的铍青铜边角料熔了，掺了点铝，做了这几个弹性金属密封环。”
沈良拿起一个环，轻轻一弹。
叮——
清脆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余音绕梁。
“金属动密封。”
沈良轻轻吐出这五个字。
张卫国的瞳孔猛地收缩。
金属对金属的硬密封？
这在国际上都是顶级难题！需要极高的加工精度，两层金属之间的缝隙必须控制在微米级，利用油膜张力来密封。
这破厂房，这烂设备，能加工出微米级的精度？
做梦呢！
“好，好，好！”张卫国气极反笑，“我就看着你怎么死！你要是能做成金属动密封，我张卫国把这卡尺吃了！”
“别。”
沈良摆摆手。
“那玩意儿不好消化。您要是输了，帮我个忙就行。”
“什么忙？”
“帮我批个条子，我要去首钢弄点好钢。”
……
夜深了。
车间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良坐在那个破旧的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小三角刮刀。
他在“刮研”。
这是一项古老而神圣的技术。
机器是有极限的，但人的手，有时候没有。
顶级的钳工，能靠手感，刮出机器都达不到的平面度。
沈良的手很稳。
每一次下刀，都只刮掉不到头发丝十分之一厚度的金属屑。
沙沙。
沙沙。
这种声音单调，枯燥，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
张卫国一直没走。
他就站在沈良背后两米远的地方，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起初，他是一脸不屑。
半小时后，他的表情变得凝重。
一小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三次。
他看到了什么？
沈良的手法，不是那种死板的推刮，而是一种带有弧度的“云纹刮”。
这种手法，张卫国只在五十年代去苏联进修时，在一位给航天器做精密件的八级工匠手里见过。
每一刀下去，都在金属表面留下一个个微小的储油坑。
这些坑，就是油膜的家。
也是金属动密封的关键。
沈良的额头上全是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但他眼睛眨都没眨。
他现在的身体素质虽然一般，但他脑子里装着的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肌肉记忆。
那是刻在灵魂里的手感。
“啪。”
最后一刀落下。
沈良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废气都排空。
他拿起那个阀芯，轻轻塞进阀套里。
没有阻力。
顺滑得就像是冰块滑过丝绸。
但他把阀芯往外一抽的时候，发出“波”的一声轻响。
那是真空吸附的声音。
极其完美的配合。
张卫国往前走了一步，脚步有点踉跄。
他不需要用卡尺量了。
光听那个声音，他就知道，这精度，恐怕已经在1微米以内了。
“这……这不可能……”
老教授喃喃自语，像是见了鬼。
“装机！”
沈良没空欣赏老头的震惊，他大喊一声。
早就等在一旁的王大锤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像饿狼扑食一样冲了上来。
组装，连接管路，加注液压油。
动作粗鲁，但充满激情。
那台已经拆得只剩骨架的挖掘机，此刻像是一个等待心脏移植的巨人，静静地趴在雨中。
新的液压泵被吊装了进去。
管路像血管一样连接完毕。
“点火！”
沈良站在雨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没有人动。
大家都看着那个操作杆。
谁也不敢去扳那一下。
万一炸了呢？
万一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呢？
“怂包！”
沈良骂了一句，自己爬上驾驶室。
他拧动钥匙。
轰——
破旧的柴油机喷出一股黑烟，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慢慢稳定下来。
沈良的手，握住了那个冷冰冰的操作杆。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前世。
回到了那个站在大国重器顶端，俯瞰世界的时刻。
他猛地一拉操作杆。
没有尖锐的啸叫。
没有爆裂的管路。
只有低沉、浑厚、如同巨兽呼吸般的液压油流动声。
巨大的挖掘机大臂，那个重达两吨的钢铁手臂，就这样轻盈地、毫无滞涩地抬了起来。
速度极快。
比原装的德国货还要快！
大臂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直指苍穹。
雨水顺着大臂流下，像是在洗礼。
“动了！动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欢呼声像海啸一样爆发出来。
王大锤把帽子扔向了天空。
年轻的技术员抱在一起痛哭。
刘建国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滑坐下去。
完了。
全完了。
他之前打的那些小报告，说的那些风凉话，此刻都变成了扇在他脸上的巴掌。
张卫国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湿他昂贵的中山装。
他死死盯着那台灵活得不像话的挖掘机，嘴唇颤抖着。
“这……这何止是32兆帕……”
“这起码有40兆帕的爆发力……”
“怎么做到的？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感觉自己几十年的书都白读了。
就在这时，车间大门口突然射进来两道刺眼的车灯光。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极其嚣张地直接开进了厂区，停在了离挖掘机不到十米的地方。
车门打开。
一条穿着锃亮皮鞋的腿迈了出来。
施耐德。
那个傲慢的德国人。
他没打伞。
一下车，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那台正在空中挥舞大臂的挖掘机。
或者说，是盯着那个核心液压泵。
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见绝世美女般的贪婪，和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快步走向沈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