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万?
还是马克?
这小子的饼画得太大,大得让他有点晕。
“那……那你想要啥?”李富贵警惕地问,他太了解沈良了,这小子每次露这种表情,就是要从厂里抠东西了。
“不多。”
沈良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废料仓库的钥匙给我,我想拿啥拿啥,不用审批。”
“第二,那两座闲置的平炉,我要一座。”
“第三,把王大锤他们那个班组,专门划给我当试验队,工资双倍,厂里出。”
李富贵眼珠子瞪得溜圆:“你小子疯了?平炉?那是炼钢的!你要炼钢?”
“造挖掘机得用高强度耐磨钢,咱们厂现在产的那个螺纹钢,那是盖房子用的,造机器跟面条似的。”沈良理直气壮,“没有好钢,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造不出五轴机床,造不出大国重器。”
“你要造五轴机?”老专家张卫国在旁边听得心脏直抽抽,“小沈啊,那可是集机械、电子、材料大成的东西,咱们厂……连个像样的数控车床都没有啊。”
“所以得从炼钢开始。”
沈良没多解释。
他脑子里装着一座未来的图书馆,但他手里只有一把锤子。
要想把那座图书馆搬到现实里,就得先锻造出一把能干细活的刻刀。
而好钢,就是那把刻刀的刀刃。
“厂长,给句痛快话。”沈良逼视着李富贵,“那个施耐德过两天肯定还得来,到时候咱们要是能拿出真正的高强度钢样板,我就有把握让他把五轴机床吐出来。要是拿不出来……”
沈良摊了摊手,“那咱们就只能接着造这种三天就趴窝的拖拉机改挖掘机,等着被人家笑话。”
李富贵咬着后槽牙,在原地转了三圈。
雨后的地面泥泞不堪,他的皮鞋已经彻底毁了。
他看着那个年轻得过分,却又老练得吓人的技术员,又看了看远处那台在阳光下闪着光的钢铁怪兽。
赌一把?
反正厂子现在也是半死不活,要是真能搞出特种钢,那红星厂在冶金部的地位,可就得往上蹿一蹿了。
“行!”
李富贵猛地一拍大腿,“你要人给人,要料给料!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三个月!要是三个月搞不出名堂,你小子就给我滚去烧锅炉!”
沈良笑了。
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三个月太久了,厂长。”
他转身冲着不远处的王大锤招了招手。
“一个月。”
“一个月后,我要让咱们厂的烟囱里,冒出中国最好的钢水。”
……
当晚,红星轧钢厂废料库。
生锈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被王大锤用力推开。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这里堆放着几十年来厂里淘汰的各种废旧设备,断了轴的电机、报废的齿轮箱、扭曲的钢梁,像是一片钢铁坟墓。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尘土飞扬。
“沈工,咱们来这捡破烂干啥?”
王大锤扛着大扳手,一脸憨厚,“厂长不是批了条子,让咱们去领新料吗?”
“新料?”沈良蹲在一个巨大的、生满铁锈的圆柱体构件面前,伸手抹了一把上面的灰尘,“咱们要造的东西,库房里那些新料根本不顶用。好东西,都在这儿埋着呢。”
他拍了拍那个大家伙。
“知道这是啥不?”
王大锤凑过去看了看:“看着像是个……大漏斗?”
“这是当年苏联援建时候留下的中间包壳体,虽然旧了点,但这钢板的厚度,现在咱们厂可轧不出来。”
沈良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他要搞的,不是简单的炼钢。
而是连铸。
在这个年代,国内大部分钢厂还停留在模铸阶段——钢水倒进模具里,冷却成钢锭,再重新加热轧制。费电、费时、成材率低,质量还不稳定。
而连铸,是把钢水直接拉成钢坯。
那是冶金工业的一次革命。
只要搞出了连铸机,红星厂的产能就能翻倍,成本能降一半,钢材质量更是能吊打同行。
这才是他和施耐德谈判的真正底牌。
五轴机床固然重要,但那是用来加工精密零件的。如果没有好的基础材料,加工精度再高也是废铁。
“大锤,叫兄弟们干活。”
沈良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那是他刚才在食堂吃饭时,画在报纸背面的。
“把这个大家伙切开,我要改个流道。”
“还有那边那个电机,拆下来,我要它的线圈,重新绕。”
“今晚别睡了,咱们得攒个‘大杀器’出来。”
王大锤虽然看不懂那张鬼画符一样的图纸,但他信沈良。
当初沈良说能让那台趴窝的挖掘机动起来,没人信,结果现在那台挖掘机成了厂里的门面。
“好嘞!兄弟们,抄家伙!”
废料库里,很快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电焊的弧光在深夜里闪烁,像是在这片沉睡的钢铁坟墓里,点燃了希望的鬼火。
……
三天后。
冶金部专家组下来视察了。
带队的是个叫孙长海的老工程师,头发花白,戴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一脸的严肃。
他是被李富贵硬请来的。
为了给沈良的那个“特种钢项目”背书,李富贵把老脸都豁出去了,说是红星厂搞出了重大技术突破,请部里来鉴定。
孙长海一进车间,眉毛就皱了起来。
这哪是什么高科技车间?
简直就是个乱葬岗。
到处是拆散的零件,地上全是油污,那台所谓的“重大突破设备”,此刻正被一块破帆布盖着,露出的边角也是锈迹斑斑。
“老李啊,你这是搞什么名堂?”
孙长海有些不悦,“部里工作那么忙,你让我来看废品回收站?”
李富贵额头上冷汗直冒,只能赔笑:“孙工,您别看卖相不好,这东西……内秀,内秀。”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旁边的沈良使眼色。
沈良正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个扳手,正在拧一颗巨大的螺母。
听到声音,他直起腰,随手用那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擦了擦手。
“孙工好。”
沈良也没客套,直接走到那台怪模怪样的机器旁边,一把扯下了帆布。
“哗啦”一声。
一台充满了“蒸汽朋克”风格的设备展现在众人面前。
主体是用废旧锅炉改的,下面连着几个奇形怪状的管子,传送带是用旧轮胎皮接的,驱动电机外壳上还甚至还印着“1958”的字样。
孙长海气笑了。
“这就是你们的重大突破?这是土法炼钢的升级版?”
随行的几个年轻技术员也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这是简易连铸机。”
沈良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连铸?”孙长海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小同志,你知道连铸机有多复杂吗?那是系统工程!光是结晶器的振动控制,就要用进口的伺服电机。你就靠这些破烂?简直是胡闹!”
“是不是胡闹,试一试就知道了。”
沈良没争辩,只是转头对王大锤喊了一声:“大锤,起吊!倒钢水!”
王大锤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听到指令,立马跳上行车。
巨大的钢包悬在半空,红热的钢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热浪。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只有沈良没退。
他站在操作台前——那个操作台其实就是一个改装过的电工柜,上面装了几个从报废卡车上拆下来的仪表盘。
他的手搭在一个粗糙的拉杆上。
这里没有计算机控制,没有传感器反馈。
唯一的传感器,就是沈良的眼睛,和他的手感。
上一世,他参与过国家最先进连铸机的研发,每一项参数、每一个震动频率,都刻在他的骨子里。
现在,他就是那台人肉计算机。
“开闸!”
随着沈良一声令下,赤红的钢水像一条火龙,咆哮着冲进了那台破破烂烂的机器里。
孙长海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要是炸膛了,大家都得交代在这儿!
“疯子!简直是疯子!”他在心里狂喊,甚至想转身逃跑。
但下一秒,他停住了。
并没有发生爆炸。
甚至连预想中的钢水飞溅都没有。
那台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机器,发出了一种奇怪的、有韵律的轰鸣声。
“哐当……哐当……”
那是结晶器在振动。
频率极其稳定,甚至带有一种机械的美感。
沈良的手稳得像磐石,他微调着拉杆,眼睛死死盯着流出的钢水颜色,仿佛能透过那刺眼的光芒,看到钢水内部晶体的排列。
冷却水的阀门被他猛地拧开。
白色的蒸汽瞬间腾起,笼罩了整个平台。
“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只见机器的另一端,一根通红的方钢,正缓缓地、坚定地被拉了出来。
表面平整,棱角分明。
没有气孔,没有裂纹。
就像是从牙膏管里挤出来的红色牙膏,顺滑得不可思议。
孙长海的保温杯“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不顾地上的泥水和还在散发的热气,疯了一样冲过去,也不怕烫,凑到那根刚刚诞生的方钢前,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这拉速……”
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秒表。
“每分钟1.5米?这怎么可能?进口的三菱连铸机也就这个速度!”
“而且这表面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