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
温章拉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站在云州市中心某高档公寓楼的单元门外,呼出了一口白色的雾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微信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昨天深夜。
江嘉明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公寓落地窗外的夜景,万家灯火,玻璃上隐约倒映着一个孤单剪影。
配文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温章当时坐在老家那张硬邦邦的土炕上,听着院子里偶尔的鞭炮声,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突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自从那天晚上的电话表白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质的改变,但因为隔着几千公里,这种改变只能停留在屏幕上的文字和语音里。
温展鹏虽然没再打他,但家里的气氛依旧很差,每天吃饭就像是在上坟,除了碗筷碰撞的声音,没人说话。
温章在炕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宿的饼。
他想江嘉明。
于是,初三一大早,天还没亮,温章就收拾了行李,给母亲李茗留了张卡压在枕头底下,发了条微信说基地有急事要提前归队,随后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前往高铁站的大巴。
现在,他站在这里。
温章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羽绒服口袋里搓了搓,在门禁系统上按下了江嘉明发给过他的房号。
等待音响了两声。
“哪位?”可视对讲机里传来江嘉明的声音。
“嘉明。”温章的声音有点发紧,“是我。”
对讲机那边安静了足足有三秒钟。
“咔哒。”
单元门开了。
温章推开门,拉着行李箱走进了电梯间。
电梯一路上行,停在二十六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温章看到江嘉明正站在走廊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真丝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头发有些凌乱,眼镜还没戴上。
温章拉着箱子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你怎么......”江嘉明看着他,似乎想问你怎么来了,又想问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老实人的直球,往往没有预警。
温章松开行李箱的拉杆,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江嘉明整个人拥进了怀里。
江嘉明的身体瞬间僵硬。
温章胸膛紧紧贴着江嘉明,两条有力的胳膊环过他的后背,把下巴搁在江嘉明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家里太冷了,我想见你。”
江嘉明缓缓抬起手,环住了温章宽阔的后背,手掌在那件带着寒气的羽绒服上轻轻拍了两下:“进屋说。”
温章这才如梦初醒般地松开手,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手忙脚乱地抓起行李箱的拉杆,跟着江嘉明走进了公寓。
公寓是典型的极简风装修,黑白灰的主色调,干净得甚至有些没有人情味。
“随便坐。”江嘉明走到中岛台前,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温章,“吃早饭了吗?”
“没吃。”温章接过水杯,捧在手里暖着,“下了高铁就直接过来了。”
江嘉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冰箱,冰箱门拉开,里面除了几瓶气泡水和几罐黑咖啡,空空如也。
江嘉明盯着空荡荡的冰箱看了两秒,默默地关上门,拿起手机:“我叫个外卖。”
“别点外卖了。”温章放下水杯,站起身,“大过年的,外卖也不好送,我带了东西。”
他走到行李箱前,拉开拉链。
在一堆换洗衣物中间,塞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用冰袋保温着。
温章把袋子拎出来,走向厨房:“我妈自己包的饺子,我酸菜猪肉馅的,还有点冻梨,借你的锅用一下。”
江嘉明站在中岛台旁,看着温章在厨房里翻找锅具。
这间公寓,似乎突然之间就多了一点烟火气。
水烧开了,温章把饺子下进锅里,用漏勺轻轻搅动,头也不回地问:“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两点。”江嘉明靠在台面边缘。
“又熬夜。”温章皱了皱眉,“胃没疼吧?”
“没有。”江嘉明看着他的后背,突然开口,“温章。”
“嗯?”
“你爸妈那边......”
温章搅动漏勺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着江嘉明:“我跟他们说了。”
江嘉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说了”是什么意思。他也知道,对于一个在传统农村长大的老实人来说,迈出这一步需要多大的勇气和代价。
“挨打了?”江嘉明的视线落在温章的身上。
“挨了两扫帚,不碍事。”温章转回过头,继续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我爸那脾气,过阵子就好了。大不了我以后多往家里寄点钱。反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反正,我认准了。”
江嘉明没有说话,走到温章身后,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温章的腰,脸贴在温章的后背上,真丝睡袍的冰凉触感和毛衣的粗糙质地交织在一起:“饺子快熟了。”
“嗯。”温章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了,他觉得自己的后背要烧起来了。
这顿早饭吃得极其安静。
酸菜猪肉馅的饺子,热气腾腾的饺子汤。
江嘉明吃得很慢,他平时极少吃这种碳水化合物和脂肪含量双高的食物,但今天,他吃了整整一盘。
接下来的几天假期,温章彻底融入了江嘉明的公寓生活。
这是一种极其奇妙的体验。
一个习惯了在基地吃食堂,穿队服,生活粗糙的电竞选手,突然闯入了一个充满高级灰,定制西装和全自动智能家居的精英世界。
第一天早上。
温章看着那台结构复杂的全自动意式咖啡机,陷入了沉思,他想给江嘉明做杯咖啡,但他完全不知道那几个闪烁着英文指示灯的按钮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嘉明穿着睡袍走出来,看到温章像面临排雷一样盯着咖啡机。
“不会用?”江嘉明走过去。
“嗯。”温章有些懊恼,“怕按坏了。”
江嘉明走到他身后,双手从他身体两侧穿过,握住了他放在机器边缘的手。
“这个是电源。”江嘉明带着他的手指按下第一个按钮,“这里是豆仓,这里是水箱。想喝美式,就按这个。”
温章根本没听清江嘉明在说什么,只觉得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学会了吗?”江嘉明在他耳边问。
“没......没太懂。”温章红着脸撒谎。
他只是想让这个拥抱持续得更久一点。
江嘉明低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
很快,假期结束,收假归队,新赛季的备战工作紧张而繁重。
温章和江嘉明在人前保持着完美的“上下级”关系。
见面点头,开会时公事公办。
没有任何逾矩的举动。
连号称基地“八卦雷达”的东明,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哎,你觉不觉得,江经理最近心情好像挺不错的?”东明在食堂吃饭时,一边啃着排骨一边跟卫星八卦,“雪松马了一枪,他居然没拿扣工资威胁他,只是让他回去多练练。这不科学啊!”
卫星翻了个白眼:“那是运气好,江经理估计是看财务报表看顺眼了。你让他再马一枪试试,看他不扒了雪松的皮。”
温章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没有搭腔。
只有他知道江嘉明心情不错的原因。
因为昨天晚上,江嘉明在办公室加班到十二点,温章去送夜宵的时候,江嘉明把他按在门背上亲了整整十分钟。
那种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的刺激感,让人上瘾。
直到周五的下午。
那天,基地里的气氛有些低压。
一队在下午的训练赛中表现都不太理想,王勇教练在训练室里发了一通火,把所有人都骂了个狗血淋头。
江嘉明今天也很忙,联盟那边临时出了个关于选手注册的新规,他一直在办公室里跟法务部打电话确认细节,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
下午四点。
温章跑完圈,浑身是汗地回到宿舍冲了个澡,他看了一眼手机,江嘉明依然没有回复他中午发过去的那条“记得吃饭”的消息。
温章皱了皱眉,他知道江嘉明只要一忙起来就会忘记吃饭,那破胃肯定又要抗议了,他去厨房,轻车熟路地煮了一碗养胃的小米南瓜粥,装在保温桶里,端着托盘上了二楼。
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前。
温章推门进去。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合同上的条款写得很清楚......”江嘉明语气强硬。
温章没有出声打扰,放轻脚步,将托盘放在茶几上。
就在这时,江嘉明结束了通话,将手机扔在桌上,吐出一口气。
“跑完圈了?”江嘉明走到茶几旁,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
“嗯。你先吃点东西。”温章把勺子递过去。
江嘉明接过勺子,却没有立刻吃,他看着温章,突然觉得,那种因为繁琐工作而积攒了一天的烦躁感,在看到这个人的一瞬间,消散了大半。他放下勺子,向前走了一步。
两人的嘴唇碰在一起。
温章双手紧紧地搂着江嘉明的腰,回应着对方的索求。
办公室里的空气迅速升温。
就在这时,江嘉明闷哼了一声,眉头微皱。
“怎么了?”温章赶紧松开他,紧张地问。
“皮带。”江嘉明低头看了一眼,“扣子好像坏了,卡在肉上有点疼。”
他今天穿的这条西装裤配了一条新的皮带,金属扣的设计有些复杂,刚才两人的动作有些大,皮带扣不小心卡在了衬衫的褶皱里,勒得腰间生疼。
“我看看。”温章立刻蹲下身。
他抬头看了一眼江嘉明,江嘉明靠在办公桌边缘,微微仰着头,一只手撑在桌面上,衬衫的下摆有些凌乱。
温章伸出手,摸到那个金属皮带扣。
确实卡得很死。
“有点紧,我帮你解开重新弄一下。”温章说。
“嗯。”江嘉明闭着眼睛,任由他摆弄。
温章双手捏住皮带扣的两端,试图把它解开。
因为角度问题,他必须靠得很近,脸几乎贴在江嘉明的小腹上。
“咔哒。”
皮带扣终于解开了。
温章松了一口气,他握着皮带的一端,刚想站起身。
就在这时。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江经理!张哥让我来拿一下那个新赛季的预算报表......”
东明的声音在推开门的一瞬间,戛然而止,他站在门口,保持着一只手推门的姿势,嘴巴半张盯着办公室里的画面。
如果眼神能拍照,他现在一定已经截取了这辈子最震撼的一张世界名画。
画面是这样的:
一向衣冠楚楚的江经理,此刻正靠在办公桌边缘,领口微敞,脸上还带着一抹可疑的红晕?
而站在江经理面前的,是温章。
温章的脸红得像猴屁股,手里正死死地攥着一条黑色的,金属扣还在反光的皮带。
东明的脑海里,仿佛有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掀起了漫天黄沙。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东明的内心在疯狂咆哮,弹幕已经刷满了整个脑部神经。
这是什么情况?!温章在干什么?!他为什么拿着江经理的皮带?!江经理为什么一副被人蹂躏过的表情?!
东明的脑回路,在经过了短暂的宕机之后,迅速开始了极其荒谬的逻辑推演。
难道......难道是因为这几个月训练太苦,加上前段时间二队成绩不好,江经理扣了温章的绩效奖金?!
所以,老实人终于爆发了?!温章不堪职场霸凌,决定下克上,把经理按在办公桌上暴打一顿?!
那可是皮带啊!温哥你太狠了吧!抽在身上多疼啊!你看把江经理吓得,都隐忍不发了!
完了完了,这是严重的恶性伤人事件!我是不是该报警?不不不,报警战队就完了,我是不是该冲上去夺下凶器?但我打不过温章啊!
东明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变幻莫测,从震惊到惊恐,再到视死如归。
办公室里的两个人也傻了。
温章手里还捏着那条皮带,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想解释:“东明......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温哥!你别冲动!”东明猛地后退了一大步,双手举在胸前,做出了一个防御的姿势,“杀人是犯法的!殴打上司是要被禁赛的!你就算对绩效不满,也不能用皮带抽人啊!”
温章:“......啊?”
江嘉明:“......”
江嘉明推了推歪掉的眼镜,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维持住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东明,出去。敲门再进。”
这句命令,在东明听来,简直就是受害者在为了维护最后的一丝尊严而强撑。
天哪!江经理太惨了!被下属用皮带威胁,还要强装镇定!他是在保护我,怕温章杀红了眼连我一起抽吗?!
“经理!你别怕!”东明眼泪都快下来了,他看了一眼温章手里那条“凶器”,咽了口唾沫,“我......我这就去找人来救你!”
说完,东明猛地拉上办公室的门。
“砰!”
门被重重关上。
东明冲回了一楼的训练室,他脸色煞白,气喘吁吁,一进门就反锁了训练室的大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滑坐下来,胸膛剧烈起伏。
训练室里只有林锋一个人。
林锋正在进行枯燥的压枪练习,戴着耳机,并没有注意到东明那副仿佛见了鬼的表情。
谢无争今天下午被王勇叫去开会了,不在。
东明连滚带爬地冲到林锋身边,一把扯下了林锋的耳机。
“林儿!出大事了!天塌了!”东明吓得声音都在颤。
林锋被打断了训练,眉头瞬间皱起,冷冷地看着东明:“你最好有足够充分的理由扯我的耳机,否则我今晚就把你扔进后院的垃圾桶里。”
“不是!这回是真的出大事了!”东明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确认训练室里没有第三个人,才凑到林锋耳边,神神秘秘地说,“我刚才......看到温章在打江经理!”
林锋的眼神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你脑子进水了?温章打江嘉明?”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东明急得直跳脚,“就在江经理的办公室里!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温章手里拿着一条皮带!皮带你懂吗!就是那种抽在身上能留下一道血印子的皮带!”
“江经理衣衫不整地靠在桌子上,脸都红了!显然是刚被抽过!温章那小子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是个暴力狂!他居然敢下克上!”
林锋听着东明这番绘声绘色的描述,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还有点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