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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曦臣继续一字一句道:

“无羡在覆灭温氏的过程中立下大功,为江家报了仇、重建了宗门。

若没有他,莲花坞至今还是废墟一片,江宗主此刻也不可能站在这里与我说话。”

江晚吟呼吸一窒,双手紧握,眼中嫉妒与不甘一闪而逝。

蓝曦臣看着他,目光平静,却直逼人心:

“江宗主口口声声说无羡欠江家的,我倒想问一句——江家欠无羡的,又该怎么算?”

江晚吟胸口剧烈起伏,被哽得说不出话来。

江厌离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柔声道:

“泽芜君息怒。阿澄他……他只是心里难受,说话急了些。阿羡毕竟在莲花坞住了那么多年,我们……我们舍不得他,也是人之常情。”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了几分哽咽:

“泽芜君,我……我能见阿羡一面吗?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把他当亲弟弟。如今他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她低下头,轻轻拭了拭眼角,声音越发轻柔,

“阿羡他与我感情深厚……不会不见我的。”

蓝曦臣看着她。

那双泛红的眼眶,那副温婉的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说出的话却令人感到陌生。

若他拒绝,倒成了他蓝曦臣不通人情、阻人姐弟相见;若魏无羡日后真的不见,倒成了魏无羡薄情寡义、辜负旧人。

这才是真正的高明——不施压,却处处是压;不指责,却句句是责。

他忽然想起大哥临行前说过的话——

“江厌离待无羡,与其说是姐弟之情,不如说是一种隐形的利用。

利用无羡转移母亲的怒火;利用无羡对她的依赖,引起父亲的重视;习惯了无羡事事围着她转,以她为先,衬托她的重要性。

这份虚假的温情,比恨更难割舍,也更难对付。”

此刻他看着江厌离,似乎有些明白大哥的意思。

“江姑娘。”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

“无羡现在已经是我蓝氏的人,对你来说是外男。日后还是莫要再唤‘阿羡’的好,以免有损你的名声。”

江厌离愣住了。

那声“阿羡”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旁边一位蓝氏长老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却不失分量:

“江姑娘爱弟心切,我等可以理解。只是魏公子如今正在调养身子,不宜见客。

江姑娘若真想见他,不如等他身子好些、正式行过拜师礼之后,按规矩递拜帖求见。届时见与不见,也当由魏公子自己拿主意。”

另一位长老也开口道:

“蓝氏规矩,内外有别。江姑娘是未嫁之身,魏公子是外姓男子,私下相见终究不便。若有正事,可通传禀报;若无正事——”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江厌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第一次意识到,那个从前对她言听计从的师弟,已经有了自己的归处——一个她再也无法轻易踏足的归处。

江晚吟在一旁脸色铁青,却也无从反驳。

蓝曦臣见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礼单往前推了推。

“江宗主,银两就在厅中。为免日后生出什么误会,还请江宗主命人当场清点。确认无误后,蓝某也好回去复命。”

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

江晚吟脸色一僵。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得很——你现在点清楚,省得将来又说蓝氏短了你的、少了你的。

他攥紧了拳,想说什么,终究是咽了回去,招来几名江氏弟子上前查验。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江晚吟沉着脸不说话,江厌离站在一旁,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蓝曦臣就这么静静坐着,神色从容,看不出半点不耐。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几名弟子查验完毕,领头的上前禀报:

“宗主,清点完毕,纹银十万两,分毫不差。”

江晚吟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些。

“下去吧。”他咬着牙挤出三个字。

“既已清点无误,蓝某便告辞了。”

蓝曦臣站起身,朝江晚吟微微颔首,转身欲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还有一事,想请江宗主费心。”

江晚吟抬起头,目光阴沉。

蓝曦臣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分量:

“云梦境内,关于无羡和他父母的所有流言,这些年传得沸沸扬扬。江宗主身为云梦之主,理应肃清这些不实之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若江宗主不便出手,蓝氏不介意亲自来平息。”

话音落下,他再不多言,转身离去。

蓝氏众长老紧随其后,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

厅中只剩江晚吟和江厌离。

江晚吟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忽然抬手,猛地将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砰——”

碎瓷片溅了一地。

“欺人太甚!”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怒火,“蓝曦臣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我莲花坞指手画脚!”

他恨蓝氏的强势,更恨魏无羡的 “叛逃” 让他颜面尽失。

江厌离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阿澄,你别这样……那毕竟是蓝氏宗主……”

江晚吟甩开她的手,胸口剧烈起伏。

江厌离被他甩得后退半步,稳住身形,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

“阿澄,我去一趟云深不知处吧。”

江晚吟一愣,转头看向她。

江厌离垂下眼,声音柔柔的:

“阿羡从小就听我的话。我去找他,好好跟他说。到时候……看在昔日情分上,没准他就愿意回来了。”

只要阿羡回来,云梦江氏的颜面就能挽回,也不用再被蓝氏如此轻视。

江晚吟盯着她,眉头紧皱:“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你找他有什么用?要是有用,他当初也不会直接跟着蓝家人走了。”

江厌离抬起头,眼眶还红着,柔声安抚:

“阿澄,你别担心。总要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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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曦臣自莲花坞归来,已是三日后。他一路行至雅室,向叔父复命。

蓝启仁听罢,点了点头:“办得还算妥当。”

蓝涣也满意地笑了。

蓝曦臣垂首:“是叔父与大哥指点得当。”

正说着,门外通报魏无羡求见。

蓝曦臣看着那道跨入室内的黑色身影,微微一怔——不过几日不见,无羡气色又好了些。

魏无羡先向蓝启仁和蓝涣行礼,又转向蓝曦臣端端正正躬下身去:

“兄长此番为我奔走,魏婴感激不尽。”

蓝曦臣连忙扶住他:“不必多礼。”

蓝启仁轻咳一声,将话题引回正事:“既然无羡也来了,那就一起来给拜师礼定个日子。”

几人商议后,将拜师礼定在两个月后——正巧赶上藏书阁落成,两件事一并办了,也省得再折腾一回宾客。

魏无羡没有异议,他早就私下与蓝涣说过,想等身子养好再行拜师礼,好歹对得起“蓝氏三公子”的名头。

蓝涣明白他的傲气和顾虑,道了一个“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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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魏无羡依旧丹药不停,药浴不落。

温情说,照这个势头,再有半个月便能大好。魏无羡听了心情大好,蓝启仁却给他派了任务——抄《孝经》,整整十遍。

魏无羡捧着那叠空白书册,一言难尽。

那日在雅室里,师父什么都没说,可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分明带着心疼,也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抄完一遍后,他便明白了师父的用意,心里忽然有些虚。

这些年,爹娘的牌位都没立过,污蔑爹娘的流言传了十几年,他长大后也没想过要做什么。

他以为活着就是对得起爹娘了——可师父用一本《孝经》告诉他:不该是这样的。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继续抄写。每天下午抄一个半时辰,抄得手腕发酸也不停。

蓝忘机什么也没问,只是每次在他喊累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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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经之余,魏无羡也没闲着。

他常去找蓝涣请教那些来自未来的符篆法器。蓝涣懂得多,却不直接教,只是时不时点拨一句。

魏无羡悟性极高,一点就通,没过多久便琢磨出些名堂来。

此界通用的乾坤袋容量有限,装不了太多东西。魏无羡琢磨了几日,在蓝涣的提点下,试着往阵法里叠加了几层空间符文——竟真让他弄出了个比乾坤袋大上几十倍不止的储物袋。

消息传开,蓝氏几位长老亲自来验看,看向他的目光全变了样。后来他又改良了几种符篆,张张都比市面上流通的好用几分。

专管符篆的长老羡慕得眼睛都快红了,差点要跟蓝启仁抢徒弟。

一时间,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竟混得风生水起。

他偶尔想起从前的日子——在莲花坞时,江澄总说他不务正业、异想天开,虞夫人也总是贬低他,他便没有多余的心思深入研究这些辅助之物。

如今可以尽情施展自己的才思,被人这样认可,他才发觉,原来被需要、被重视的感觉,是这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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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进云深不知处这么久,好像没被罚过?

听学时三天两头违反家规,如今住了快一个月,竟一次都没挨罚。

恰巧碰到蓝涣,便问出口。蓝涣闻言,笑得云淡风轻:“家规改了。”

魏无羡瞪大眼睛:“蓝氏三千条家规,还能改?”

“为什么不能?”蓝涣看着他,“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规矩定得久了,就没人想过它合不合理。既然不合理,改了就是。”

魏无羡万分震惊。

未来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蓝氏为何变化这么大?师父他老人家视为命根子的家规,说改就改了?

不过,他没打算去深究。只是觉得,这日子过得越来越有滋味了。

在这里,不用做什么都要看人脸色,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还有人在旁边陪着、看着、护着。

他好像又变回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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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突然有一天,魏无羡没了平日的活泼。

那日午膳时,蓝忘机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只是闷头吃了,没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说“蓝湛你对我真好”。

用完膳,蓝忘机说要去雅室处理事务,他也只是“嗯”了一声,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出了门。

待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魏无羡一个人在静室里坐了一会儿。

坐不住,又站起来踱了几步。踱了几步,还是坐不住,索性往后山走。

他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望着远处的山峦发呆。

午后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可他心里乱得很。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今天早上,就是这儿——

他当时醒得早,意识刚从睡梦中浮起来,就感觉额头上落下了什么。很轻,很软,像一片花瓣,又像一缕春风。

一触即离。

他当时死死闭着眼,连呼吸都不敢乱。可心跳骗不了人,咚咚咚的,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是在做什么?

那是……亲他吗?

他不知道蓝忘机有没有发现他醒了。只知道过了很久很久——其实也许只有几息——蓝忘机轻轻起身,下了床。

他继续装睡。直到听见脚步声走远,才悄悄睁开眼,盯着帐顶,一动不动。

早上用膳的时候,他全程没敢看蓝忘机的眼睛。

这会儿一个人待着,那个触感又冒出来了。

明明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怎么好像还能感觉到?

魏无羡放下手,长长地叹了口气。

“无羡。”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魏无羡回头,见蓝涣正含笑看着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大哥?”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蓝涣在他旁边坐下,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

“看你一个人坐在这儿,过来陪陪你。”蓝涣把茶盏递过去,“温情专门给你调的药茶,温热的,正好暖胃。”

魏无羡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甜丝丝的,还带着淡淡的药香。

他咂咂嘴:“大哥你特意去找温情拿的?”

蓝涣笑了笑:“路过药园,顺便取的。怎么样?”

“好喝。”魏无羡又喝了一口,眉眼舒展了些。

两人对坐着喝了几口茶,山风徐来,松涛阵阵,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蓝涣看着他,忽然开口:“无羡,有心事?”

魏无羡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扯出一个笑:“没有啊,我能有什么心事。”

蓝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温和,却像能看进人心里去。

魏无羡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又喝了一口茶,闷声道:“大哥,我问你件事。”

“嗯?”

“蓝湛他……”魏无羡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他对谁都这样吗?”

其实他知道答案是否定的,只不过是想找个话头。

蓝涣挑眉:“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