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静室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痕。
魏无羡是在一片暖融融的睡意中醒来的。他还没睁眼,就先感觉到不对——身下枕着的这个东西,怎么不像枕头?
暖暖的,硬中带软,还会微微起伏。
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脸在那东西上蹭了蹭,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清浅的檀香。
不对——
魏无羡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白色的衣襟,自己正趴在一个结实的胸膛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顺着那片衣襟往上看,是蓝忘机线条分明的下颌、微抿的唇、挺直的鼻梁,一双眼睛澄澈如水,正垂眸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诧异,倒像是已经这样看了他许久。
“那个——”
魏无羡一骨碌撑起身,声音都快劈叉了,
“不好意思啊蓝湛!我怎么睡到你怀里去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还大剌剌地搭在人家腰腹间,姿势之豪放,简直不堪入目。
蓝忘机神色平静,甚至没有半分不悦,只是轻轻松开环着他的手臂,低声道:“无妨。”
“无妨、无妨什么呀无妨……”
魏无羡讪讪地往回抽腿,谁知动作太急,腿弯不知怎的就擦过了一个//帝//方。
那//触//感……
他一愣。
蓝忘机的身体蓦地一僵,手指微微蜷起,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了一下。
魏无羡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刚才碰到了什么?
该不会是那啥吧——
即便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那非同一般的……
存在感。
甚是可观......
啧……没想到蓝湛这样清冷禁欲的小仙君,竟然生的天赋异禀,又深藏不露。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啊——呸呸呸,他在想什么呢?
“啊!对不起对不起!”
他连滚带爬地从蓝忘机身上翻下来,险些滚到床下去,手忙脚乱地坐起身,干笑了两声,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某处,
“那个,蓝湛,你没事吧?”
即便关系再好,这样触碰到对方的......也太尴尬了吧!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坐起身,白色寝衣因方才的动静微微凌乱,领口散开些许,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
魏无羡不敢往那边看,视线四处乱飘,嘴里飞快地找补:
“男人嘛,大清早的,正常,很正常!我懂的,我都懂!”
他边说边挠了挠脸,只觉得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心跳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被什么别的。
蓝忘机静静地望着他,轻声道:“不必介怀。”
那目光像一泓温水,不疾不徐地漫过来,没有什么谴责,也没有什么尴尬,只是那样看着他。
看着他发红的脸,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看着他不知所措挠脸的小动作。
然后,蓝忘机伸出手,指尖轻轻掠过他的鬓角,将他睡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魏无羡愣住了。
那指尖的温度仿佛还留在耳廓上,烫得他心尖一颤,方才还在胡蹦乱跳的心脏忽然漏了一拍,随即以更快的速度擂鼓般跳了起来。
怎么回事?
他望着蓝忘机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清隽的脸在晨光中好看得有些不真实,眉眼间是从未见过的温柔神色。
为什么他觉得此刻的蓝湛如此秀色可餐?
魏无羡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他有些发慌。
他赶紧移开视线,假装打量窗外,干巴巴地开口转移话题:
“咦?蓝湛,你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起?”
“见你睡得香。”蓝忘机的声音依旧低缓,“便没动。”
魏无羡一怔。
所以这人是一直醒着的?就因为他还在睡,就一直躺着没动,由着他趴在自己身上胡闹?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软了一下,软得发酸。
转过头仔细打量蓝忘机的脸,发现他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是不是我昨晚压着你了,你没睡好?”魏无羡脱口问。
蓝忘机看着他,唇角微动:“不是。”
那语气平淡,毫无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魏无羡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蓝忘机已经垂下眼,整理好自己的衣襟,掀开锦被起身。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该起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但魏无羡听在耳里,总觉得和往常有些不同。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蓝忘机背对着他,已经开始穿外袍,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半分异样。
魏无羡坐在床上,盯着那道笔挺的背影看了片刻,悄悄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跳什么跳?消停点。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爬下床,趿拉着鞋子站起身。
“来了来了,起床起床!”
他故意把声音扬得高高的,好让那颗不听话的心快点恢复正常。
蓝忘机没有回头,只是唇角微弯,整理衣衫的动作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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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魏无羡每天早上醒来,都发现自己趴在同一个地方。
第一天醒来,他又是一骨碌爬起来,连声道歉。蓝忘机依旧神色平静,依旧说“无妨”,依旧把他睡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魏无羡的心又跳了一早上。
第二天醒来,他发现自己上半身都压在蓝忘机身上,一条腿又搭到人家腰上了。
他张了张嘴,那句“不好意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道了歉也还是这样。
他悄悄抬眼,瞄了瞄蓝忘机。那人已经醒了,正垂眸看着他,目光温温润润的,像一池春水。
魏无羡忽然就不想道歉了。
他干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把腿收回来,翻身坐起:“早啊蓝湛!”
蓝忘机唇角微弯:“早。”
第三天醒来,魏无羡已经能面不改色地从蓝忘机怀里爬出来了。
反正抱着挺舒服的,蓝湛也没说什么,他干嘛还要道歉?
他在心里理直气壮地想。
至于那颗早上总是跳得特别快的心,他选择无视。
后来……
魏无羡彻底放弃挣扎了。
每天晚上泡完药浴,他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等那个熟悉的温度靠过来。第二天早上睁开眼,果然又是在人家怀里醒来的。
嘿,还挺习惯的。
他有时候会想,这算什么?
别人家的知己,睡觉也是抱在一起的吗?
他没见过别家知己是怎么睡觉的。小时候,他和江澄可不是这样。如果他这样抱江澄,铁定要被人一脚踹下床去。
和聂怀桑呢?咦——他更不敢想。
算了,不想了。
反正蓝湛又没拒绝,他舒服就完事了。
可闲下来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想。
想着想着,就想到蓝忘机每天早上看他的眼神,那双温柔深邃的眼睛,那根轻轻掠过他鬓角的指尖,还有那声低而磁的“早”......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翘得老高,跟偷了腥的猫似的。
魏无羡赶紧把嘴角压下去,左右看看,没人。
可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过一会儿又翘起来了。
蓝涣和温情几次撞见这副场景,眼中闪过了然的笑意,默默移开视线,什么也没说。
蓝曦臣起初惊讶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露出同样的姨母笑,心底默默为弟弟高兴。
魏无羡浑然不觉自己被人围观了,还时常在那望着窗外发呆。
有时与蓝忘机同行,遇到的蓝氏弟子目光中带着善意,都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声“三公子”,待他走远,才凑在一起兴奋低语。
魏无羡只当蓝氏子弟私下里也活泼,并未多想,偶尔还会出言调侃几句。
蓝忘机听在耳中,神色如常,只是每每侧目看他时,眼底总有几分无奈的纵容。
倒是那些蓝氏长辈,见了面不再板着脸,而是和和气气地唤他一声“无羡”,和蔼地叮嘱几句。
有几名长老听说他于符篆阵法炼器方面颇有天赋,甚至拉着他一起研讨试验。
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倒是越来越自在了。
这边岁月静好,另一边,蓝曦臣领了几名长老,点了一队弟子,浩浩荡荡奔赴莲花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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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坞。
江晚吟正坐在厅中查阅账册,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这几日他烦得很。
金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金光善虽然没倒,但名声已经臭了大半。
原本金子轩已经在百凤山向阿姐告白,可经过穷奇道一事,阿姐的婚事因此搁置,金子轩那边迟迟没有消息,阿姐虽然不说,可他看得出她眼里的失落。
还有魏无羡——
那个从小在莲花坞长大的人,如今成了蓝氏的三公子。说出去都像个笑话。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名弟子匆匆进来禀报:“宗主,姑苏蓝氏,泽芜君求见。”
江晚吟的手一顿。
蓝曦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沉声道:“请。”
不多时,蓝曦臣踏进厅中,身后跟着几名蓝氏长老,还有一队抬着箱笼的弟子。
江厌离也从后堂出来了,站在一旁,朝蓝曦臣微微欠身,算是见礼。
蓝曦臣朝她颔首回礼,这才转向江晚吟,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轻轻放在案上。
“江宗主。”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
“这是姑苏蓝氏的一点心意。十万两白银,以偿江家养育无羡十二年之资。”
江晚吟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礼单,瞳孔微微一缩。
果然是来送银子的。
他抬起头,目光冷得像淬了冰:“泽芜君这是何意?蓝氏欺人太甚了吧?”
蓝曦臣神色不变,目光温和:
“江宗主此言差矣。这是未来的我早已在斗妍厅当众说过的事,江宗主应当还记得吧?”
江晚吟脸色一沉。
他当然记得。那位来自未来的泽芜君,当着百家的面,一条一条把魏无羡和江家的关系剥得干干净净,最后轻飘飘一句“十万两白银”,把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有拜师帖,没有入族谱,没有月银,没有家袍。”
蓝曦臣看着他,一字一句,再次重申了魏无羡有名无实的事实,
“寄居十二年,十万两白银,绰绰有余。”
江晚吟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攥紧了拳,忽然冷笑一声:
“泽芜君倒是能说会道。可你别忘了——当初若不是魏无羡为了救你们家蓝二,温晁就不会对莲花坞下手!我江家满门尽灭,都是因为他们!”
这话一出,厅中静了一瞬。
他不仅将江家灭门惨案推到忘机和无羡身上,更是对忘机这个蓝氏嫡二公子毫无敬意。
蓝曦臣并未动怒,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清澈,却仿佛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狭隘。
“江宗主方才提到了忘机,也提到了无羡。”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比方才更轻了些,
“那蓝某也想请教——岐山教化时,温晁将百家子弟赶入暮溪山屠戮玄武洞,对众人动了杀心。彼时无羡救的是谁?救的不止是忘机,而是所有人——包括江宗主你自己。”
江晚吟的脸色骤然一变。
蓝曦臣继续道:
“江宗主口口声声说无羡‘招惹温晁’——
那蓝某倒想问一句:若按江宗主的道理,那日被无羡救下的所有人,是不是都欠了江家一条命?是否要我直接宣告百家,让他们为你江家灭门付出应有的代价?”
江晚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蓝曦臣看着他,目光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通透。
“无羡救人是为道义,众人理应感激。江宗主莫不是想做那忘恩负义之辈?还是——只因为忘机姓蓝,便觉得可以随意攀扯?”
蓝氏跟来的长老和弟子都面露愠色,个个愤愤不平。
蓝曦臣却没有再纠缠此事,只是继续道:“莲花坞被灭,你当真以为只是因为无羡?”
江晚吟脸色一变。
蓝曦臣声音笃定,目光沉静,不见波澜,却自有一股不容辩驳的分量。
“温氏势大,早有吞并百家之心。莲花坞地处要冲,水路四通八达,是水上交通要塞——就算没有无羡,温氏也迟早会对江家下手。”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再者,江家内部关系不和,江老宗主和虞夫人缺乏远见,决策失误。
明知事态严重,一个临时出远门,一个不提前布置防御,更是殴打温氏来使——温若寒正好要杀鸡儆猴,这就是送上门的好机会。”
临行前,大哥已将江家灭门过程讲给他听,更是分析了江家灭门的真正原因。
江家之所以走到那一步,说是因为主事人愚蠢自大,也不为过。
看着江晚吟铁青的脸色,蓝曦臣忽然明白大哥为何要他说这些。
江家人自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凡事都喜欢双重标准。但有些账,不是他江晚吟想怎么算就能怎么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