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挠挠头,有些说不出口:
“就是……就是……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对我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蓝涣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道:
“无羡,你知道我父亲——青蘅君的事吗?”
魏无羡愣了一下。青蘅君?蓝氏上一任宗主,蓝湛的父亲?
他摇摇头:“不太清楚。只听人说过,青蘅君好像……很早就仙逝了?”
蓝涣点点头,目光投向远方,声音缓下来:
“我父亲在世时,曾做过一件事。他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为姑苏蓝氏所不容。”
魏无羡神色微动。
蓝涣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当时蓝家逼迫,要他将人交出去。父亲不肯。
他直接将人带回云深不知处,执意跟她拜堂成亲,并对族人说——这是他一生一世的妻子,谁要动她,先过他这一关。”
魏无羡睁大了眼睛。
蓝涣继续道:
“后来,父亲找了一座屋子,把母亲关起来。他心中有愧,也选择常年闭关,自苦自罚。”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魏无羡:
“父亲用这种方法,将母亲保护起来。”
魏无羡的呼吸滞了一瞬。
从前他只知青蘅君曾闭关不出,青蘅君夫人早逝,蓝氏双璧自幼失怙失恃。没想到那些传言背后,竟藏着这样一个故事。
蓝涣沉默片刻,又缓缓开口:
“母亲离世那年,忘机只有六岁。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着雪,他就跪在母亲门前,怎么劝都不肯起来。
问他等什么,他说,等门开,等娘出来。”
魏无羡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那扇门,自然是再也不会开了。”
蓝涣的声音很轻,目光悠远,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画面,
“他跪了一天一夜。第二天,被叔父抱走的时候,烧得人事不省。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原本忘机虽然安静,却也会笑,会跟着我身后喊‘哒哒’。
可从那之后,他把自己关起来了。不与人亲近,不爱说话,对谁都淡淡的。
我那时候想,他怕是要一辈子这样孤单下去了。”
魏无羡听着,喉结微微滚动,却说不出话。
蓝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直到遇见你。”
魏无羡一怔。
蓝涣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欣慰:
“听学那会儿,他虽然还是那副少言寡语的样子,可我知道,他眼里有了光。
无羡,是你让忘机重新有了情绪,有了少年该有的样子。”
魏无羡觉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
蓝涣继续道,声音依旧很轻:
“你失踪那三个月,忘机疯了一样找你。回来后,你变了,修了诡道,不愿与他亲近。
他什么都不说,但我看得出,他内心的焦灼与担忧。他夜里睡不着。清心音弹了一遍又一遍。”
魏无羡低着头,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蓝涣看向他,一字一字道:
“百凤山围猎那日,在金麟台,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想带一人回云深不知处,带回去,藏起来。’”
魏无羡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句话……他听过相似的。
当年从乱葬岗出来后,在夷陵客栈,蓝湛站在他面前,神色冷峻,语气生硬,说“魏婴,随我回姑苏”。
那时他以为,蓝湛是想囚禁他,是想废他修为,是把他当邪魔歪道对待。
可此刻,蓝涣的话,像一束光,照进了他心底那个一直不敢触碰的角落。
蓝涣看着他,目光温和却笃定:“他说的那人——是你。”
魏无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看着你修习诡道,他心疼,也担忧。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蓝涣继续道,
“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学着父亲,把你带回家,护起来,藏起来。
可他知道你不愿,所以他只能守着你,一步步向你靠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心疼:
“为了帮你压制怨气,他日夜研习清心音。甚至瞒着叔父,违背家规,私入禁书室——只为了寻得一卷更好的音律。”
魏无羡心头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蓝湛竟为他做了这么多事。
蓝涣轻轻叹了口气:
“无羡,我这个弟弟,从小就不会说话。可他心里想什么,我这个做兄长的,看得分明。”
他看向魏无羡,一字一字道:
“蓝家人从不轻易心动。动,便是一辈子。”
魏无羡低着头,心头微微发颤。
他想起那些年,蓝湛总是出现在他身边,屡次劝他重拾剑道,总是追着他弹奏清心音。
他那时嫌烦。嫌他管得多,嫌他不信任自己。
可蓝湛从未停下。
哪怕被他冷言冷语地顶回去,下一次还是会来。
他就那么守着,就那么等着。
魏无羡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一直以为——
蓝湛对他好,是因为他们是朋友,是知己。
蓝湛想带他回姑苏,是出于对正道的维护,是看不惯他修习诡道。
而自己是个邪魔歪道,不配被人真心对待。
可原来,从始至终,那个人只是想把他藏起来,护起来。
用自己能做的、最好的方式。
笨拙地、沉默地、固执地。
他又想起这些时日,蓝湛日夜陪在他身侧,从不越界,从不多言。
唯有早上那个轻轻的触碰。趁他熟睡,小心翼翼,不求回应。
而他自己呢?
每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趴在蓝湛怀里时,那颗砰砰直跳的心。他以为是尴尬,是刚睡醒的正常反应。可此刻他才明白——那是欢喜。
是见到这个人就欢喜。
是被他触碰就心跳加速。
是只要他在身边,就觉得这人间值得。
魏无羡忽然愣住了。
原来……他也喜欢蓝湛。
不是那种“知己”的喜欢,不是那种“朋友”的喜欢。是那种想天天腻在一起、想独占他所有温柔、想和他共度余生的喜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
或许是从听学时就悄悄生了根,在那些追逐与等待的日子里慢慢发了芽,又在这些时日日夜相伴的温暖里,终于开了花。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配被人真心对待。
可原来,那颗真心早就捧到了他面前。
而他,也早就把那颗真心,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心里。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把茶盏往地上一放,站起身来。他声音有点哑,眼眶还是红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大哥,我想去找蓝湛。”
蓝涣看着他,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去吧。”
魏无羡点点头,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蓝涣的声音,带着几分促狭:“慢点跑,忘机又不会飞走。”
魏无羡没回头,跑得更快了。
秋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吹得额发凌乱翻飞。可他不觉得凉,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想见蓝湛。
立刻,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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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一路跑回静室。
他跑得急,额头沁出薄汗,气息也有些不稳。可他在门口站定,却忽然不敢推门了。
门虚掩着,他能听见里面细微的动静——是翻书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
蓝忘机已经回来了。
魏无羡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再抬起来。
他在心里骂自己:魏无羡,你怂什么?不就是进去问句话吗?
可他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他怕。
怕自己会错意,怕蓝忘机根本没那个意思,怕自己这一问,会把现在好不容易维持住的一切都打破。
可他更怕——怕再错过。
怕像从前那样,把一颗真心当成恶意,把一个想护他的人推得远远的。
魏无羡咬咬牙,一狠心,推开了门。
蓝忘机正坐在案前看书,闻声抬起头来。
阳光将他的轮廓映得明亮又温柔。那双浅色的眼眸像是融化的琥珀,静静地望过来。
看见魏无羡,他微微一怔。
魏无羡站在门口,气喘吁吁,额角有汗,眼眶微红,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蓝忘机立即起身,放下书,走过去,神色担忧:“魏婴?”
他抬手,自然而然地覆上魏无羡的额头。掌心温热,带着淡淡的檀香。
魏无羡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蓝忘机被他看得有些忐忑,声音又放轻了几分:“出了何事?”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蓝湛,我问你一件事。”
蓝忘机收回手,点了点头:“嗯。”
魏无羡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当年……夷陵客栈,你见到改修诡道的我,说要带我回姑苏。那时我以为,你是为了所谓的正统大义,想囚禁我,废我修为。
现在我想问你——你那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蓝忘机眉心微蹙,沉默了一瞬,才道:
“从未如此想过。”
他顿了顿,看着魏无羡的眼睛,声音很轻:
“我只是……担心你,想帮你。”
担心你。
这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落在魏无羡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蓝湛,”他声音有些发颤,“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明明是关心的话,说出来怎么像是在质问?”
蓝忘机微微一怔。
魏无羡继续道:“你说‘随我回姑苏’的时候,那个语气,那个表情,活像要把我绑回去关起来,大卸八块。换谁谁不误会?”
蓝忘机垂下眼,睫羽轻轻颤动:
“是我不会说话。让你误会了。”
魏无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傻子,到现在还在自责。
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他。
蓝忘机浑身一僵。整个人定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
魏无羡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蓝湛,是我不对。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觉得自己是个邪魔歪道,才会先入为主,以为你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冲你发脾气,才会……”
他说不下去了。
那些年,他对蓝忘机说过多少狠话?
“蓝忘机!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们姑苏蓝氏是谁?”
“我的事,不要你管。”
“帮我?你不信我,怎么帮我?”
每一句狠话,每一个冷眼,都像刀子,扎在蓝忘机心上。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忍过来的?
魏无羡从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如此混蛋,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发颤:
“蓝湛,对不起。”
蓝忘机悬在半空的手,终于缓缓落下。
他轻轻覆在魏无羡背上,力道很轻,像怕弄疼什么珍贵的东西。
“无妨。”他低声说。
就这两个字。
魏无羡听了,眼眶更红了。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在看见蓝忘机的那一瞬间,愣住了。
太近了。
近到他可以看清那双浅色眼眸里的每一丝纹路,甚至自己在那双眼眸里的倒影。
里面有太多东西——他从未认真看过的温柔、藏了太久的深情,以及难以掩饰的心疼。
魏无羡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渐渐泛起水光,声音有些哑:
“蓝湛。”
蓝忘机看着他,没有应声,只是等着。
“你怎么那么傻。喜欢我,为什么不说?”
蓝忘机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动不动。
然后,他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魏婴,对不起。”
魏无羡一愣。
蓝忘机继续道,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有些发紧:
“我管不住自己的心。明知不该,还是对你生出那般心思……”
他抬起头,看着魏无羡,那目光里除了深情,还有更沉的、压了太久的自责:
“更对不起的,是我没护住你。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没在你身边。”
魏无羡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这个傻子,到这时候了,想的还是他。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捧住蓝忘机的脸。
“蓝湛,你听着。”
蓝忘机一怔,抬眸看他。
魏无羡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极认真:
“你特别好。你没有对不起我。从来没有。那些都不是你的错,你没必要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重:
“你喜欢我,没有错。想护着我,也没有错。”
蓝忘机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
魏无羡的目光明亮而坦荡:
“因为我也喜欢你,想护着你,不希望自己修的诡道污你分毫,所以想远离你。”
蓝忘机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看着魏无羡,那双素来清冷的浅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亮了起来。像沉寂了万年的深潭,终于照进了天光。
“……真的?”他问,声音发颤。
大哥曾说——未来的魏婴,是他的道侣。他信了,也一直在等。
可今早那轻轻一触之后,魏婴的逃避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操之过急、弄巧成拙,让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要回到从前。
未曾想,惊喜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