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时,傻柱就揣着两个热乎肉包出了门。秦淮茹在身后叮嘱“路上慢点”,他挥挥手,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昨天跟刘峰约好今早去机修厂,看看那台老车床的改造进度,心里揣着点莫名的期待。
穿过两条胡同,远远就看见机修厂的铁皮大门开了道缝,门轴“吱呀”作响,像是在招呼来人。傻柱推门进去,脚刚落地就被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个生锈的轴承,滚到墙根的杂草堆里去了。他笑着摇摇头,这厂子还是老样子,零件扔得遍地都是,却透着股说不出的亲切。
“傻柱师傅,这边!”刘峰的声音从车间方向传来。他穿了件深蓝色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沾着的机油印,眼镜片上还沾着点铁屑,见了傻柱就直招手,“你看我改的这个!”
傻柱快步走过去,只见那台c620老车床旁搭了个简易工作台,刘峰正拿着个铁皮盒子往上面装。盒子里是拆下来的旧零件,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每个零件旁都贴着小标签:“主轴轴承(磨损度30%)”“进给齿轮(可复用)”。
“咋样?”刘峰眼里闪着光,“我寻思着拆下来的零件别浪费,能修的修,能当备件的留着,以后厂里其他机器坏了,说不定能用上。”
傻柱拿起个轴承看了看,内圈的滚道磨出了浅痕:“这个能救,找机修组的老王给重新研磨下,还能用半年。”他又掂了掂那个铁皮盒子,“你这主意好,以前厂里零件丢得乱七八糟,真要找的时候急得跳脚,有你这盒子,省老事了。”
正说着,车间里传来“哐当”一声,接着是小王的吆喝:“刘顾问!这皮带轮咋装不上啊?”
刘峰赶紧跑过去,傻柱也跟了过去。只见小王蹲在车床尾部,手里拿着个新皮带轮,正对着轴头犯愁。“这轴头比轮孔大了半毫米,套不进去啊!”小王急得抓头发。
“傻柱师傅,你看……”刘峰也皱起眉,他昨天量过尺寸,明明算好的公差,怎么会不合适?
傻柱没说话,拿起皮带轮往轴头上比了比,又摸出兜里的烟盒,抽出张锡纸揉成小团,往轮孔里塞了塞,再往轴头上一套——居然严丝合缝。“老法子,”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金属热胀冷缩,这轴头刚被机油烫过,涨了点。用锡纸垫着,既不影响转动,还能防松动。”
小王看得眼睛发直:“这也行?”
“你当你傻柱师傅白混这么多年?”强子不知啥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笑得一脸得意,“当年他在食堂修和面机,用根筷子就把卡住的齿轮撬开了,比机修组的师傅还快!”
刘峰盯着那个塞了锡纸的皮带轮,忽然笑了:“这就是‘实践出真知’吧?我学了四年机械原理,居然没想到这招。”
“书本上的理儿是死的,机器是活的。”傻柱拿起旁边的扳手,“来,我给你搭把手,把电机固定好。”
两人一蹲一站,刘峰扶着电机底座,傻柱抡着扳手紧螺丝。阳光透过车间顶上的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亮斑,落在他们沾着油污的手上。傻柱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就是这样教他修自行车的——“看清楚齿轮咋咬的,别硬来,顺着劲儿来”。
“对了,傻柱师傅,”刘峰忽然开口,“昨天跟你说的‘老机器档案’,我画了个初稿,你给提提意见?”他从工作台下拖出个木箱,里面装着几本牛皮纸笔记本,第一本封面上写着“c620车床——1965年出厂”。
傻柱翻开本子,里面不仅有机器的参数、维修记录,还有刘峰画的简笔画:第一次拆机器时溅了满脸机油的小王,蹲在地上研究齿轮的老陈师傅,甚至还有昨天自己拿着皮带轮琢磨的样子。
“你还会画画?”傻柱惊讶地抬头。
“瞎画的。”刘峰有点不好意思,“我觉得每台机器都有故事,记下来挺有意思的。你看这页,”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贴着片锈铁屑,旁边写着“2023年10月17日,傻柱师傅用锡纸垫皮带轮时掉的”,“以后这机器修好了,这些就是它的‘病历本’。”
傻柱心里忽然有点热。他这辈子修过不少东西,食堂的蒸箱、院里的水管、邻居家的收音机,从来没想过给它们写“病历本”。可看着刘峰画的那些小画,听着车间里渐渐响起的机器运转声,忽然觉得这些冷冰冰的铁家伙,好像真的有了温度。
“中午我请你吃饭。”傻柱合上笔记本,“去街口那家烩面馆,加双倍肉。”
“那我得请你喝汽水!”刘峰笑着应下。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厂门口传来争执声。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正跟门卫吵:“我是来考察的,让我进去!”门卫拦着他:“没预约不能进!”
“考察?”强子皱起眉,“这阵子总有人来转悠,说是考察,我看像来挑刺的。”
傻柱和刘峰对视一眼,走了过去。那男人看见他们,立刻掏出个小本子:“我是区工业局的,来了解下你们厂的设备老化情况。听说你们还在用五十年前的车床?这不符合安全生产标准吧?”
刘峰立刻拿出改造方案:“同志,我们正在改造,这是详细计划,更换了刹车系统和主轴轴承,安全性绝对达标。”
男人扫了眼方案,又指着那台老车床:“改造?我看是浪费钱!这种老掉牙的机器早该淘汰了,区里刚批了笔淘汰旧设备的资金,你们咋不申请?”
“这机器还能用。”傻柱忍不住开口,“当年建厂时它就来了,陪着师傅们干了一辈子,拆了怪可惜的。再说了,厂里的活儿它都能应付,改造花的钱比买新的省一半,还能锻炼年轻人的手艺。”
“你是谁?”男人打量着傻柱,“一个工人懂啥?这是政策要求!”
“我是食堂师傅,”傻柱挺直腰板,“但我知道这机器拆了,厂里十几个老伙计就得失业——他们就会用这台车床,换数控的学不会。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机器也是活的。”
男人被噎了一下,刚要说话,强子赶紧打圆场:“领导,我们改造完会请技术部门来验收,保证达标,您放心。”
男人悻悻地走了,嘴里嘟囔着“老顽固”。
“他懂个屁!”小王气得直骂,“这机器上个月还加工了出口的零件,精度比新机器还稳!”
刘峰看着傻柱,忽然笑了:“傻柱师傅,你刚才那番话,比我的改造方案有说服力。”
“我就是说句实话。”傻柱挠挠头,“这些机器就像院里的老人,看着不起眼,真离了还真不行。”
中午去烩面馆的路上,刘峰忽然说:“我打算把厂里所有老机器都建档,不光记参数,还要记它们干过啥活儿——哪台车床加工过卫星零件,哪台冲床压过国庆彩车的零件,都记下来。以后就算真要淘汰了,也能留个念想。”
“我帮你。”傻柱立刻接话,“我认识厂里的老师傅,他们准知道这些机器的故事。”
面馆里飘着羊肉汤的香味,刘峰给傻柱倒了杯汽水:“说真的,傻柱师傅,我以前觉得搞机械就得靠新技术、新设备,来了这儿才明白,老机器里藏着的不光是铁,还有人。”
傻柱喝了口汽水,气泡在舌尖炸开,有点麻,又有点甜。他看着窗外,机修厂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烟,像是在跟他打招呼。他忽然觉得,这破厂子也没那么破了,那些生锈的零件、吱呀作响的机器,都藏着日子的温度。
下午回厂时,小王兴高采烈地跑来:“傻柱师傅,刘顾问!车床试机成功了!加工的零件精度达标了!”
车间里一片欢呼,老车床转动的声音比以前更平顺,像是在哼着歌。傻柱站在人群外,看着刘峰和师傅们围着机器笑,忽然想起秦淮茹早上说的“多出来走走挺好”。
是啊,总窝在院里计较东家长西家短,哪有来这儿看机器转得欢实痛快。傻柱掏出烟,给老陈师傅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烟雾里,他仿佛看见这台老车床还能再转几十年,带着厂里的师傅们,继续干下去。
夕阳把车间的影子拉得很长,老车床的齿轮转得慢悠悠的,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傻柱想,以后得常来逛逛,不光是帮刘峰,也为了听听这机器的声音——比院里的闲言碎语,好听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