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行长，”周牧之的声音压低了些，“你是聪明人。这次审计，查的是贷款，但看的不仅是贷款。
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断了。
陈昌盛握着话筒，久久没有放下。
周牧之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心里。
“查的是贷款，但看的不仅是贷款。”
什么意思？
是在暗示他，审计的真正目标不是城商行，而是城商行背后的那些人？
还是在警告他，不要试图隐瞒，也不要试图攀扯？
陈昌盛放下话筒，走到保险柜前，打开，再次拿出那个档案袋。
这一次，他打开了。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材料，有会议纪要的复印件，有领导批示的影印件，有便条，有短信截图。
时间跨度从2013年到2017年，涉及星城市政府、省金融办、甚至省政府的一些领导。
每一份材料，都对应着那三十七笔贷款中的一笔或几笔。
这些材料，是陈昌盛这些年偷偷保存下来的“护身符”。
他原本想着，万一哪天出事，这些东西能证明自己只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
可现在，他犹豫了。
交出去，等于把一大批领导拖下水。不交，审计组迟早会从其他渠道查出来，到时候自己就是隐瞒证据，罪加一等。
更关键的是，周牧之那句“好自为之”，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让他交，还是不交？
陈昌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良久之后，陈昌盛起身，反锁了办公室，掏出私人手机，拨通了城商行的私人股东、衡北省优秀民营企业家周国铭的电话。
他找周国铭的目的只有一个，通过周国铭找上李怀节，拜托李怀节请示一下袁书记，他手里的材料要不要上交？
如果要上交的话，是交给市纪委，还是交给审计小组？
官能做到陈昌盛这个层次的人，没有笨蛋，更没有傻瓜。他知道现在的情形，不但自己被外界盯得很紧，就连袁书记也没好多少。
所以，这中间就需要一个袁书记绝对放心的人来中转一下。
袁书记绝对信任的人，全省的厅级干部没有人不知道的，就连省直部门的处级干部也都知道的差不多。
这个人就是火箭干部李怀节。
所以，远在京城的李怀节接到周国铭这个电话的时候，当场就愣了一下。
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这可不是陈昌盛一个人的事，甚至都不止一个城商行的事，事关全省金融圈。
“老周，你把陈行长的私人电话号码发给我。”李怀节为了保护好周国铭，再次打招呼，“之后你就当作没有这档子事。
至于你在城商行的股份，你不用担心，国家就不可能看着城商行垮掉。”
周国铭在电话里也没多说什么，一声苦笑而已。
城商行的股份也不是他愿意买的。
但他心里清楚，在国内做生意，从来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上面有上面的考虑，下面有下面的活法。
他周国铭能从一个养王八的养殖户走到今天，最不缺的就是对规则的领会。
拿到陈昌盛的手机号码之后，李怀节没有犹豫，立刻拨了过去。
对陈昌盛目前的处境，李怀节非常理解，孤立无援的处境，李怀节亲身经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陈行长，你好，我是李怀节。”
陈昌盛听着话筒里这个年轻却充满力量的声音，心中百感交集。
他一大早起来打求救电话，没有一个人接听，都在忙着做政治上的隔离。
陈昌盛来不及感慨，把自己藏有违规贷款证据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请教道：“李委员，您看我怎么处理才符合市委市政府的利益？”
李怀节爽朗一笑：“陈行长，‘身正不怕影子歪’这句话的含金量，在你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啊！
当前情况，最符合市委市政府利益的处理方式，就是配合审计调查。
他们需要什么资料，你就提供什么资料；实在没有资料提供的，也必须做出书面解释。
我认为，工作做到这样就足够了，您说呢？”
李怀节的意思陈昌盛很清楚，凡是审计小组需要的，哪怕是他藏起来自保的资料，都可以提供。
除此之外的资料，暂时还是不要动的好。
这样做，既能从行政上把陈昌盛的责任减到最小，也能把审计扩大化的风险化解到最小。
最关键的是，李怀节的这个电话是代表袁阔海的意志。
在陈昌盛看来，这就是袁书记的意思。
至于李怀节有没有请示过袁阔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接完这个电话，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挂断电话之后的陈昌盛，忽然就多了一份底气，也有了一丝从容。
那种焦躁不安、犹豫不决的浮躁，仿佛一下子就消失了。
晚上九点，星城市政府大楼。
龙汉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财政局局长李为民、金融办主任张建华、国资委主任王建军，以及他们各自带来的业务骨干，十几个人挤在办公室里，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厚厚的材料。
龙汉站在白板前，上面写满了数字和箭头。
“好，现在我们梳理一下。”龙汉用马克笔敲了敲白板，“截至上月末，星城市各级政府融资平台显性债务总额1878.5亿，这是已经纳入财政预算管理的部分。”
“隐形债务根据初步估算，大约在1400亿到1500亿之间。
这部分主要是通过信托、融资租赁、私募基金等非标渠道融资，没有纳入预算管理。”
李为民补充道：“隐形债务的利率普遍偏高，平均在8%以上，有的甚至超过10%。而且期限短，大部分在三年以内。”
“也就是说，我们的实际债务负担，接近4000亿。”龙汉在白板上写下这个数字，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龙市长，”张建华小心翼翼地说，“这个数字如果报上去，必然会引发全国性轰动啊。”
这就是褚书记要的结果。
龙汉在心里发了一句牢骚之后，斩钉截铁地说道：“必须报！
而且要按照袁书记的要求，不仅要报数字，还要报结构、报风险点、报化解方案。”
他走到会议桌前，拿起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草案：“这是我下午草拟的《星城市政府债务风险化解总体方案》框架，大家看看。”
草案传阅了一圈，每个人的脸色都更加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