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阔海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会议室里，没有人再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文件的哗啦声。
龙汉率先站起身，打破了沉默：“书记，我立刻去完善方案。今晚，我和财政、国资、金融办的同志一起，熬通宵也要把新版报告赶出来。”
“好。”袁阔海点点头，目光从大家脸上掠过，“同志们，市委要的不是一份应付检查的报告，而是一份真正能指导实践、能争取上级支持的行动纲领。”
“明白。”
龙汉带着三位负责人匆匆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袁阔海和乔武。
乔武收拾着桌上的文件，轻声问：“领导，您要不要休息一会儿？从昨天到现在，您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睡不着。”袁阔海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市委大院里的车来车往，“小乔，你说，陈昌盛现在在干什么？”
乔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在配合审计组工作。
他早上和我通过话，我要求他按照您的指示，全力配合审计工作，不能有任何抵触。”
“是啊，必须配合。”袁阔海的声音有些飘忽，“可你知道吗，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审计查出问题，因为这次突击审计一定会出问题。
我更担心的是陈昌盛，在这种压力之下，会为了自保而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来。”
乔武心里一紧：“您是说，他会直接把老底子掀开？”
“城商行那三十七笔贷款，每一笔背后都有故事。”袁阔海转过身，眼神复杂，“有些故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一旦说出来，就不是城商行一家的问题了，是整个金融圈都有问题。”
“是啊！”乔武收拾好了文件，“可偏偏我们在这个时候不能和他接触。
您看，需不需要我转个弯，找个人跟他打声招呼？”
“不要。”袁阔海摆手打断，“这个时候，任何多余的接触都是授人以柄。我们只能相信陈昌盛的政治觉悟。”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以我的名义，给审计厅周牧之厅长打个电话。
不是施压，是表明态度：星城市委市政府坚决支持审计工作，要求城商行全力配合。
同时，也请审计厅在依法审计的同时，考虑到金融稳定的大局。”
“我马上办。”
当着袁阔海的面，乔武直接拨通了周牧之的电话，把袁阔海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随即挂断电话。
袁阔海点点头，他没有问乔武，周牧之是什么反应，这不重要。
两人上了车，准备回市委大院。此时正是早高峰，车流缓慢。
袁阔海看着窗外的城市风光，心头的疲倦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他想把眼睛睁大一些，眼皮子却一点也不听话，无力闭上。
片刻之后，他那细碎的喊声开始在专车内轻轻响起，让洒在车内的晨曦都安静起来。
车到了市委大院刚一停稳，袁阔海的鼾声立刻停止，他吃力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车窗外熟悉的风景，推门下车。
市委大院的上午，在忙碌中维持着一份平静。
袁阔海知道，这份平静维持不了多久。
审计组的初步报告最迟明天就会出来。一旦那三十七笔贷款的问题被正式确认，连锁反应就会开始。
银行间市场会首先做出反应：评级机构会下调城商行的信用等级，其他银行会收紧对星城融资平台的授信，债券市场会抛售星城相关的城投债。
然后，是实体经济：在建项目会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停工，供应商的账款会被拖欠，农民工工资会发不出来。
最后，是政治层面：他袁阔海作为市委书记，必须为这一切负责。
想到这里，袁阔海反而平静了下来：给自己定责的中央机构，一定会给自己一个解释的机会。
这个机会，同时也是自己向中央争取挽救星城经济的机会。
但在这之前，他必须为星城争取到最大的缓冲空间。
这也是他如此重视龙汉那份报告的原因，这份报告是他向中央解释的关键。
同一时间，星城商业银行总部大楼。
18层的行长办公室里，陈昌盛终于等来了一个电话。
不是来自市政府，也不是来自省金融办，而是来自省审计厅厅长周牧之。
“陈行长，我是周牧之。”
陈昌盛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周厅长，您好。”
“审计组的工作进展，我已经听宋处长汇报了。”周牧之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们配合得不错，材料提供得比较及时。”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陈昌盛斟酌着措辞，“周厅长，关于那三十七笔贷款，有些情况我想向您当面汇报。”
“不必。”周牧之打断了他，“审计组会依法依规核查所有材料。你只需要确保提供材料的真实性、完整性。”
陈昌盛的心往下沉了沉。
周牧之这话，表面上是公事公办，实际上是在划清界限：审计厅只认材料，不听解释。
“周厅长，我明白。”陈昌盛深吸一口气，“但我必须说明一点：这些贷款当年发放时，都有相应的审批程序。
虽然现在看有些程序不够规范，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是合规的。”
“陈行长。”周牧之再次打断，语气加重了一些，“你是老银行了，应该知道什么叫‘实质重于形式’。
贷款审批程序是否合规，不是看有没有开会记录、有没有领导签字，而是看这笔贷款本身是否符合信贷政策、风险是否可控、资金是否按约定用途使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牧之的声音缓和了些：“当然，审计也会考虑历史背景。但前提是，你们要提供完整的、真实的材料。”
“我明白。”陈昌盛苦涩地说，“所有的原始凭证，包括当年缺失的贷审会记录，我们正在全力查找补充。
最迟到今天晚上，一定全部提供给审计组。”
“好。”周牧之顿了顿，又说，“另外，袁阔海书记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表示星城市委市政府坚决支持审计工作。这一点，我也向你传达一下。”
陈昌盛愣住了。
袁阔海主动给周牧之打电话？这是什么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