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陈昌盛没打算消极应战,他打算给上级领导以正面回应。
洗漱完毕,匆匆吃了两口秘书带上来的早点,陈昌盛看了一眼时间,早上的七点四十。
他先拨打省金融办主任金易满的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他再拨分管副省长王道平办公室,秘书客气而疏离地回复:“王省长在准备一个重要的协调会,暂时无法接听。
您的事情我可以记录转达。”
最后,他打给了袁阔海的秘书乔武。
这一次,电话很快被接起。
“乔处长,审计组已经全面铺开,正在核查那三十七笔核心贷款。他们要求提供所有原始凭证,包括缺失的贷审会记录。”陈昌盛语速很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我这里压力很大。袁书记有没有进一步的指示?”
电话那头,乔武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经过精确衡量:“陈行长,领导正在主持紧急会议,研究全市债务风险应对。
他让我转告你:依法依规,全力配合审计。确保数据真实,手续完备。不要授人以柄。”
“我明白。但是乔处长,有些材料当年就不合规,”
“陈行长,”乔武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领导的指示很明确,请你遵照执行。”
陈昌盛握着话筒的手在微微发抖,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乔武终究还是没有克制住,语调低沉地暗示:“认真配合审计,讲清楚不合规的具体原因。
袁书记说了,城商行被审计的消息已经满天飞了,要是再搞得谣言四起,受害的只能是星城经济。”
说到这里,电话被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起,陈昌盛握着话筒,良久才缓缓放下。
“依法依规、不要授人以柄,”他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淹没了全身。
他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已被置于绝对的火力之下,必须独自承受审计的第一波冲击,不能抵抗,也不能出错。
所有的“灵活处理”和“历史遗留问题”,此刻都成了一颗颗苦果,在等着自己吞下。
同一时间,星城市政府,小会议室。会议桌上铺满了报表和文件。
袁阔海出乎意料地也出现在会议室里。
这让龙汉多少有些感动,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体现市委市政府的紧密团结。
市财政局局长李为民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语速急促:“截至上月末,三家主要平台短期债务集中到期压力巨大。
轨道交投下个月就有两笔总计27亿的信托到期,账上能动用的资金不到3亿。
如果城商行此刻评级受影响,引发连锁抽贷,违约几乎是必然的。”
龙汉市长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资产清查情况?”
国资委主任王建军翻开文件夹:“正在紧急盘点。
可变现的优质资产主要有两部分:一部分是新城区的储备土地,但当前市场环境下变现周期长,且可能冲击地价;
另一部分是参股的部分高速公路股权,评估和转让程序复杂,远水难解近渴。”
“也就是说,”袁阔海的声音从会议桌主位传来,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我们手里没有能立即换来足够现金、稳住局面的硬资产。”
会议室一片沉寂。只有空调风口的嘶嘶声。
“所以,我们唯一的牌,就是时间、信用和方案。”袁阔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龙市长刚才提议的‘资产重组、债务置换’思路是对的。
但我们不能只停留在思路层面。
李局长,以市财政局名义,立刻联系几家大型国有银行和券商投行,不是求救,是洽谈。
就谈一件事:如果我们拿出一揽子资产包和未来的现金流做保障,他们能否设计一套债务重组方案,帮助平台实现债务平滑?”
李为民愣了一下:“书记,这个,这相当于主动承认我们债务压力极大,可能会……”
“可能会什么?”袁阔海转过身,目光锐利,“审计组已经坐在城商行里了!
你以为他们查不出来?
遮遮掩掩,等到别人把报告拍在桌上,我们就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了。
现在主动去谈,是寻求合作,是展现我们化解风险的诚意和能力!”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的核心任务不是掩盖问题,而是解决问题。
我们要给上面看的,不是一堆烂账,而是一个尽管面临巨大困难、但仍有办法、有决心、有步骤去收拾局面的地方政府。”
“王主任,”他看向国资委负责人,“配合龙市长,今天之内,拿出一个融资平台市场化转型的框架草案。
不要空话,我要看到股权怎么调、资产怎么并、新的信用主体怎么构建。”
“是!”
“龙市长,”袁阔海最后看向龙汉,“这份综合报告我先带走。老实说,我对这份报告不是很满意。
不过,目前的形势已经不允许我们再做官样文章,先拿出来应对明天的会议再说。
但是,这份综合报告还是当前工作的重中之重。
必须在这个基础上有所加强,数据更准确,分析更透彻,方案更实用才行。”
龙汉点点头,他承认袁阔海说的对,确实因为时间关系,让这份综合方案有些潦草。
“领导,中央驻衡北省的金融监管机构,我们递哪一版的方案?”
袁阔海微微摇头:“龙市长,时间来得及,你就递新版;时间不够,那也只能递我手上这一版了。
看我们自己的。”
说完,袁阔海起身,环视大家一圈之后,郑重说道:“同志们,这次省委对城商行的突击审计,既是程序上的必然,也是行政管理上的必然。
不管省委是否突击审计,我市体现在账本上的债务就已经高达1800多亿,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还有经过处理的隐形债务,具体数字是多少,我相信在座的没有人能一口答出来。
这种发展建设城市的方式是否健康,还需要时间来验证。
但是有一点,我们大家都必须要承认,怎么化解地方债务,本身就是我们这些城市管理者不可推卸的职责。
同志们,化债路上,诚恳的态度、谦卑的姿态非常重要。
大家要以今天为鉴,不要觉得委屈,更不要有受害者心态。
我们是这座城市的管理者,我们就有义务为这座城市发生的一切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