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安全大审计的行动，一定会让很多人彻夜无眠。
但是，作为省金融安全办公室副主任兼数据研判小组组长的李怀节不在其中。
下午的五点半，李怀节锁好在省委政研室的临时办公室，独自下楼，准备坐车回家。
审计厅突击审计了城商行这个事，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从侧面印证了马钧提供的信息是正确的。
但是，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李怀节仍然克制住了向袁阔海通报的冲动。
公事上一切信源都要以正规渠道为准，这是一个厅级干部的基本素质之一。
听风就是雨，不但让对手瞧不起，就是自己人也头痛你的不成熟。
再说了，就算袁阔海提前知道了这个信息，他该怎么处理还是按照程序一步一步来，作用有限得很。
回到车上，关上车门，他也就把数据中心的那一摊子事关在了门外。
“老张，回家。”李怀节想了想，“你今晚加个班，十点钟把我们送到机场，我们今晚回京城。”
“好的，领导！”老张停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抽个时间，我们两口子想请姜处长一家子出来坐一坐，好答谢他对我堂客的就业安排。”
“不用！张哥，安排嫂子就业这个事，看上去很难，其实没什么难度，主要是嫂子符合就业政策。
这样大张旗鼓地摆宴答谢，太刻意了一些，不利于紧密联系。
再过十几天就是许佳生日，到时候开口请人显得更有诚意。
张哥，到时候你让嫂子单独敬姜处长一杯酒，心意也就到了。
还有一个事我先跟你说好，佳佳过生日那天，你再忙也要把你家宝贝女儿接来。
提前熟悉一下这种场合，对孩子的成长有着非常正面的影响。”
这一刻的李怀节，完全没有了省委委员的强硬做派，更像是一个负责任的大家长，从容不迫地安排着家务。
但是，在这场突击审计的风暴中从容如李怀节这样的干部，毕竟是极少数。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因为各种原因躺不下，睡不着。
星城商业银行的行长陈昌盛，现在是既躺不下，更睡不着。
躺不下，是因为审计小组的突然进驻，许多资料的调动需要他这个一把手签字；
而睡不着的原因只有一个，签字就要负责。
晚上十一点的金融界，华灯如昼，却又沉寂了下来，仿佛一位昏昏欲睡的贵妇人。
城商行15楼的灯火，是这位贵妇深藏眼底的凶光，那是审计小组的临时办公室。
陈昌盛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片白色的降压药微微出神。
药片在掌心已经微微发黏，但他迟迟没有吞下去。
办公桌上，那份《初步审计情况反馈》就摊在那里，薄薄三页纸，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审计小组的效率很高，进驻当天就完成了对钱良惟案牵扯的37笔贷款的初步审计。
这份10点送过来的《初步审计情况反馈》，陈昌盛看了一遍，血压立刻飙升。
陈昌盛转过身，把药片扔进嘴里，干咽下去。苦涩的味道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他下意识地松了松领口，发觉衬衫的领口早已解开，不由得深吸几口气，这才稳步走回办公桌。
桌上那部红色电话，已经沉默了一整天。
市政府、省金融办、分管金融的副省长办公室，包括星城市委书记办公室都没有来电话。
城商行仿佛被人遗忘了。
陈昌盛的失落可想而知。
毕竟，他这个行长对这些领导可谓有求必应。甚至连政策不允许的事，他都想办法给办了。
结果，在自己最需要他们出面的时候，一个个就像是在躲瘟神。
陈昌盛掏出私人手机，给家里的老伴发了一条短信：“我今晚加班回不来，别等我。”
不到一分钟，短信提示音响起：“好的，你要找个时间眯一会儿。年纪大了，熬通宵是一件要命的事。”
一直都在等自己，等了自己30年，真是个好女人。
陈昌盛心里的感慨有些沉重，不知道这次她还能不能等到自己。
作为城商行的一把手，陈昌盛本人除了吃吃喝喝，经济上是清白的。
但是，经济上的清白并不能保住他的位置。
37笔贷款都有问题，涉案金额高达83亿，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上级一定会追究管理责任的。
这才是陈昌盛最为不平的地方！
是我陈昌盛的管理水平有问题吗？
还是说，是我陈昌盛的业务水平有问题？
都不是！
有问题的，是你们这些上级领导。
这个事情，一通电话指示；那个事情，一张便条批示。
办了，出了问题是城商行自己的问题；不办，是我这个城商行领导的问题。
到头来，审计一到，都是我城商行自身问题，你们这些领导连伸头过来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不过，你们做了初一，就不要怪我做十五。
我陈昌盛可是长了嘴的，到时候你们别怪我瞎说！
想到这里，陈昌盛打开了办公室的保险箱，从里面拿出一个档案袋。
他没有打开档案袋，而是郑重地把它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做完这些，陈昌盛安排秘书小廖给审计人员准备宵夜。
审计干部也是人，也要吃喝拉撒。
再说了，都是为了工作，陈昌盛不愿意在这方面亏待了审计小组。
宵夜时，带队的宋明远处长要求陈昌盛，明天提供那37笔问题贷款所有的原始凭证，包括完整的贷审会记录。
很显然，审计小组这是为厘清责任定性做准备。
陈昌盛没有半点推辞，一口答应了下来。
既然已经打定了如实交代问题的主意，还需要在这些关键地方遮遮掩掩吗？
为谁遮遮掩掩呢？
总之，陈昌盛的态度端正到让宋明远都有些不好意思。
夏夜很短，匆匆黎明。
陈昌盛终于在凌晨三点钟，回到办公室架起了临时小床，睡了一会儿。
七点钟不到，强大的生物钟促使他醒来。
看着明亮的窗户，陈昌盛的双眼有些呆滞：这么快，新的一天又来了。
新的考验，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