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滇省高原一路吹进春城老街。
灯笼挂起来了，糖葫芦、鲜花、糯米糕的味道在巷子里混成一股，挤得人头晕目眩。
新春市集，是春城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外地游客、周边州县的乡亲，全都往这里涌。
手机举在空中，哪儿都能拍出“年味十足”的画面。
可热闹背后，问题也在冒头。
省长热线那天晚上连着跳了几条，关键词都绕不过一个“宰”字。
有外地游客投诉，在老牌小吃街吃了一顿烧烤，人均六百多；还有自驾游客发视频，说在新春市集买一串普通烤肠，被按了“特色年货体验价”，一根九十九。
最刺眼的，是一张投诉截图：
“网上说滇省现在办事不难、吃饭不怕坑，可到了市集，还是一张价签两套账。”
李一凡翻到这里，手指停了一下。
他刚从检察院退赃现场回来，脑子里还晃着那些粗糙的手握住钱时的动作。
“钱好不容易退回去，转头又被宰走一半，这叫哪门子治理。”
他看了顾成业一眼。
“春城新春市集，谁分管？”
顾成业早就做了功课：“市里是由文旅局牵头，市监、城管、公安配合，主城区书记陆青山具体抓。”
“通知一下，今晚一起去逛逛年集。”
李一凡说得很轻。
“别安排欢迎队伍，就按普通市民走。”
夜里的新春市集，人挤得水泄不通。
摊位一排挨一排，烤肉的烟火和鲜花的香气混在一起，像一场巨大的诱惑。
有摊主吆喝“正宗滇味”，有演员在街角唱民歌，还有几个身穿民族服饰的小姑娘帮游客扎花环。
外地游客举着手机拍，笑声不断。
李一凡把羽绒服拉紧，随手拿了一个一次性手套，夹起一串烤肉，付了钱，又路过几家卖手工银饰和干花摆件的摊位。
价格不算低，但标得还算清楚。
真正的问题，藏在巷子深处。
一条偏一点的小巷里，灯比外面暗，招牌却写得极响亮：
“滇省最正宗私房菜、年夜饭预订、现杀土鸡。”
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门口一张菜单竖在地上，几个菜名下面只写了一个“时价”。
顾成业往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投诉里提到的人均六百多，就是这家。”
李一凡点了点头，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不远处，听了一会儿动静。
很快，就有一桌结账的客人出来。
男人拎着购物袋，脸色有点难看，身边的小孩还嚷着要吃糖葫芦。
女人把单子攥在手里，显然有些气恼。
“不是写着本地土鸡一百多一只吗？怎么算到最后，一只三百八？”
“还有那个野菌汤，说是招牌，一碗就两百九十九，我们点的时候根本没说这么贵。”
门口的小妹脸上挂着笑：“大哥大姐，菜单上写的是半斤价，最后算下来不还是这么个数嘛。”
男人忍了忍，还是没发作，压着火走了。
女人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时价”牌子，低声骂了一句，没再说什么。
李一凡看在眼里。
“走。”
他迈步进了那家“私房菜”。
店里生意很好，几张大桌几乎坐满。墙上挂着所谓“某某美食排行榜推荐”的牌子，还有一些从网络上打印下来、装了框的好评截图。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见到这一行人进来，抹了抹油光光的手，在围裙上随便擦了擦。
“几位吃饭还是看菜单？我们都是地道滇味，绝对不坑外地人。”
顾成业笑了一下，把一张投诉截图递过去：“你看，这算不算坑？”
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
“误会误会，顾客不懂我们的特色……”
李一凡没有报出自己的身份，只把那张菜单拿起来。
“你这几道菜，为什么只写菜名和‘时价’？一份大概多少钱，为什么不写清楚？”
老板摆出一套熟练说辞：“时价嘛，根据当天进货成本浮动，我们进的都是好货。再说，这不是都有菜单，客人要是觉得贵，可以不点。”
“那刚才那桌，是不是可以不结账？”
李一凡看着他。
老板被撞到软肋，嘴巴张了张，没敢接。
这时候，市里跟过来的人已经把市场监管、文旅、公安的人叫到了门口。
陆青山赶到，看到场景，心里一沉。
“书记，这家前几天刚被投诉过，我们安排过检查……”
李一凡扫了他一眼。
“检查的结果呢？是菜单变清楚了，还是投诉少了？”
陆青山脸色有点挂不住，只能老实答：“整改通知下去了，他们嘴上答应了，菜单还是这样。”
“那就是整改没起作用。”
李一凡把菜单放回去，扭头看向市场监管局的负责人。
“从现在起，春城市集和周边景区的所有餐饮摊点，统一要求明码标价。不允许只有菜名没有具体价格，更不允许用‘时价’两个字糊弄人。”
他把话压得很实在。
“谁要敢再来这一套，先停业，再罚款，再从市集名单里彻底划出去。”
老板一听，脸都变了。
“领导，我们也是辛苦赚点钱，年节嘛，大家都这么干……”
“都这么干？”
李一凡看着他。
“你说的‘大家’，是刚才那些卖鲜花、卖糖画的小摊主，还是那些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卖豆浆油条的？”
老板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外面围着看热闹的摊主和游客越来越多。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悄悄举起手机拍。
李一凡没有阻止。
“你们愿意拍就拍。”
他说。
“等会儿也帮忙拍一拍价格牌，拍一拍哪些店家，愿意把价钱写清楚。”
陆青山马上顺着他的意思：“市里可以指定一批诚信摊位，挂牌子，明明白白卖，明明白白挣。谁长期投诉少、回头客多，就优先给谁好位置。”
那老板终于急了：“那我们这店呢？”
“先把今天多收的钱退回去。”
顾成业冷冷开口。
“刚才那桌客人，把电话留下来了吧？”
工作人员很快从投诉记录里找到了号码。
没多久，刚刚离开的那家人又被叫了回来。
男人一开始有些警惕，看到门口站着市里的一群人，又看到墙上刚贴上的临时通知，脸上的火气才慢慢压了下去。
店家把那一桌账单重新算了一遍，退回了差价，又加退了一部分作为道歉。
女人接过钱，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点头，说了一句：“希望以后不要再这样。”
这句话，在店里回荡了一会儿。
李一凡转身，对市场监管和文旅负责人的人说：“今晚就开始，把市集这片内所有店铺、摊位的价签，一家家看一遍。该贴的贴上，该改的改，不改的，先撤出市集。”
“别怕摊主不满，”他又补了一句，“真正怕的是游客下次不来了。”
第二天一早，春城新春市集的入口处多了一块新的牌子。
牌子不大，却很醒目，上面写着：
“本市集所有商品、餐饮明码标价。若遇实际收费高于标价，可当场投诉，先行退一赔二。”
下面是一排电话号码，还有一个提醒：
“投诉可以匿名。”
这个牌子拍上网后，讨论很快躲不过“宰客”两个字。
有人说这是“作秀”，也有人发出自己看到的场景：
某家擀面店，把所有菜品价格重新写成了大字牌子，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原来菜单里的“时价野菌汤”，被改成了几种具体菌类的组合，每一种都写了克数和单价。
还有卖烤串的年轻摊主，把价签直接贴在透明操作台上，肉串、素菜、饮料分门别类，游客不问价也一目了然。
一位本地网友在评论里写了一句：“今年的年集，第一次敢让外地亲戚自己去买东西，不用老跟在后面盯着。”
真正感受到变化的是摊主。
市集管理方把位置分成了几个圈：靠近主街的黄金位置，留给那些价格公道、投诉少的商户；外围的人流节点，给那些愿意参与“放心市集”承诺的；至于有过严重投诉、又态度恶劣的摊位，则被直接移出了市集。
一开始，有人嘀咕：“这样搞是不是赚不回本？”
可不到一周，摊主们自己尝到了甜头。
来自外省的游客多了，停留的时间也长了。有人在社交平台发“春城年集攻略”，专门点名几家“良心摊位”，说价钱虽然不算便宜，但绝对公道。
有卖手工银饰的老板娘自己算了一笔账：
“以前靠狠宰一波，可能一晚上赚钱是快，可第二天人就少了。现在明码标价，不砍价也有人买，回头客一批一批来，反而比以前多。”
晚上收摊的时候，她跟旁边的小吃摊主感叹：“李书记这刀，砍得不亏。”
那小吃摊主笑：“砍掉的是一些人心里的歪劲儿，给我们这种老老实实做买卖的人，留了条长路。”
李一凡后来再去市集，没有打招呼，只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灯光下，摊主的价签整整齐齐挂着，游客拿起一个，问一句“这么卖？”，摊主直接答：“对，就这个价。”
没有含含糊糊的“差不多”“看你是熟人”，也没有忽高忽低的一口价。
顾成业在旁边笑：“书记，现在投诉少了一大半。”
“少了才刚刚好。”
李一凡淡淡地说。
“等哪天，这里一个投诉都没有，我才真正放心。”
风从老街吹过，远处的鼓声和喊价声交织在一起。
高原的夜很凉，新春市集却比往年热闹得多。
有人说，这是滇省治理的一小步；
但对那些不再担心被宰的游客，对那些不用靠宰客过年的摊主来说，
这一步，已经让他们心里多出了一块真正安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