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春节的热闹就像被人按了静音。
春城的街上还有灯笼,年味却明显淡了。往年这个时候,省里要么忙着团拜,要么忙着座谈,今年只有一行字发在工作群里——
“省委、省政府年后第一次全体工作会议,明日上午九点整,省委大会堂。”
没有“新春”“团拜”“慰问”这些字眼,只在后面加了四个字:只看办事。
顾成业一早就进了李一凡办公室,把几份对账表摊在桌上。
“书记,这是年前您亲口答应群众的几件事,现在的进度。”
第一页,是反诈专线和“断卡”行动。几条线是红色的:清理高危号段、关停跑分账户、话务外呼清盘;旁边标明“已完成”。
第二页,是退赃进度和追损比例。数字还算好看,但在“部分案件未退”那一栏,李一凡又画了一个圈。
第三页,是省域通办和“不用回老家”的清单。几个州被标成黄色,注释是“流程已跑通,前台还在踢皮球”。
第四页,是春城新春市集的情况:明码标价覆盖率、投诉量变化、被清退摊位数量,一条条写得明白。
李一凡看完,合上文件。
“今天这会,去年答应过群众的,能兑现的先兑现,兑现不了的,当场把理由说清楚。”
他顿了一下。
“以后别再开那种听完就忘的‘新春誓师会’。”
九点前,省委大会堂已经坐满了人。
厅级以上干部几乎全到,后排还坐着各州党委书记、州长,以及几个重点市县的一把手。大家手里都夹着厚厚的材料,有人还悄悄在最后一页贴了小纸条,准备照稿子把“新年工作思路”念一遍。
李一凡进场后,没有寒暄,没有祝福语,开门见山。
“今天的会,三个不:不念稿,不放片,不讲虚头巴脑的大口号。”
他抬眼看向会场后方。
“也不安排媒体。你们不用想着上镜头,只用想着今天回去以后怎么干活。”
场内有几个人下意识往四周看,却发现确实没有摄像机,只在角落里摆了几台录音设备。
“要讲的只有三件事。”
李一凡举起手指,一根一根掰。
“去年底,你们在群众面前、在媒体面前、在我面前,答应过的哪一件事,今天做到哪一步。”
“今年开年,哪一块还在拖,谁拖的。”
“接下来十天,每个部门准备办成一件什么具体事,写得清清楚楚、说得明明白白。”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计时器。
“每个部门三分钟,多一秒都不行。讲不完,只能说明你没想清楚。”
会场背后,有人悄悄把准备好的厚材料往桌肚里塞了塞。
第一个发言的是省人社厅厅长。
他原本准备了一篇两千多字的“工作汇报”,上来还是下意识打开了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去年以来,全省人社系统在省委、省政府领导下,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
“停。”
李一凡抬了下手。
他没抬嗓门,声音却压住了整个会场。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人社厅长愣了一下,只好尴尬地把稿子合上:“书记,那我简单汇报……”
“就讲两件事。”
李一凡盯着他。
“年前,我在政务大厅遇到一个外地打工的,要办社保转移,被你们系统一句‘没对接’挡回来。现在,这件事怎么处理的?”
“还有,‘不用回老家’这几个字,全省到底能做到多少。”
人社厅长只能老老实实说实话:“那个群众本人,我们已经主动联系,手续在年前已经办完,后来我们对类似业务进行了梳理,和大数据局配合,打通了三条跨州转移的通道。现在,在昆城、春城、东南三个城市,群众可以直接办,不用回原籍。”
“剩下的呢?”
李一凡问。
“剩下的,还在测……”
“十天。”
李一凡直接给了时间。
“全省所有地级市,至少要有一个综合窗口,能办这件事。十天不够,你可以找我加班费。”
会场里有人忍不住低头笑,但谁都不敢笑出声。
第二个发言的是市场监管局。
局长显然有准备,他没有念稿,只把一张表举起来。
“书记,春节前后,我们一共检查春城及周边州县的集市一百二十七场次,明码标价落实率从原来的五十五个百分点,提高到现在的九十二个百分点。被清退商户三十六家,被责令停业整改的十八家,被挂牌表扬的四十二家。”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网上曝光的那家私房菜,已经依法立案查处,责令停业整顿,涉事老板列入诚信黑名单,三年内不得再进入重点景区经营。”
李一凡点了点头。
“好,这个我不提要求,你们自己往一百个百分点去抬。”
第三个发言的是省公安厅。
厅长简明扼要地报了春节以来电诈数据:新发案件下降,预警拦截上升,追回金额的一部分已经退到人手里。
但他刚想顺手表个决心——“力争年底前把电诈案件再压多少多少”,李一凡摆手打断。
“你们的目标我知道。我要再加一条。”
他看向一旁的张小斌。
“凡是在退赃环节拖延、压案、找借口的,一律先查办干部,再查办骗子。”
张小斌点头:“纪委已经和检察机关、公安机关建立专门信息通道,所有退赃工作节点,对应责任人全部入库。”
他扫了一圈。
“谁敢让群众多等一天,我们就先找谁。”
这种话,从纪委书记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会场后排,有几个自觉动作慢的单位一把手,心里同时一紧。
轮到某州交通局汇报。
该州春运期间上了几个“刷屏”的好新闻,什么“暴雪夜护送孕妇”“高速开应急通道”,早被当成了典型。
局长以为可以趁机再讲讲这些漂亮例子,上来就准备展开。
“书记,春运期间,我们州交通系统按照省委、省政府部署,上下一心,克服各种困难,涌现出了很多感人事迹,比如——”
计时器跳到两分钟的时候,他还在讲故事。
李一凡看了一眼时间,直接打断。
“你们州春节前,关于‘黑车’和乱收费的投诉,全省排第二。”
他把一份信访统计往台上一拍。
“你现在给我讲感人事迹,有用吗?”
整个会场空气瞬间凝固。
那名局长额头出了一层汗。
“书记,这块我们准备在春运结束后集中整治,已经开了专题会……”
“我问你两件事。”
李一凡的声音不高,却不容回避。
“第一,你们州城郊那个乱收费路段,现在牌子拆了没有,钱退了没有。”
“第二,从现在起算十天,能不能保证外地车辆进你们州,再也碰不上‘临时检查站’乱收费。”
“如果能,就在会上说清楚。如果不能,你现在就说不能。”
堂堂一个厅局一级干部,被逼得只能硬着头皮表态:“能。我们马上整改,从今天开始,所有检查站公开公示收费项目,清理违规卡点。十天内,我会亲自带队去查一圈。”
“到时候我会去。”
李一凡淡淡地说了一句。
“如果我看到还有人在路边拦车收钱,你就别在原岗位待了。”
这句话一出,整个会场像是被人拧紧了一下。
原本还想着“先观望一下”的几个部门,心里那点小算盘当场被打散。
后面的汇报明显变了味。
没人再敢讲空话,大多数人只报一件事:
有人报告某州烂尾楼交付进度,承诺哪天前交楼;
有人报告医药耗材加价问题,承诺哪几家医院要一口气查完;
有人报告校园周边食品安全检查,承诺三天一轮。
李一凡听得很仔细。
某个部门把“十天要做的事”写成了“进一步研究制定实施方案”,他当场把那句划掉:
“研究是你们的事,群众只看什么时间见到东西。”
“把‘进一步研究’四个字删掉,改成两个字——办成。”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他看了看时间,才第一次提到了“年后第一会”这几个字。
“很多地方,年后第一会是用来互相拜年、互相祝福、互相表决心的。”
“滇省不这样。”
他把桌上的笔轻轻一放。
“从今天起,年后的第一会,就是对去年承诺的‘兑现会’,对今年起步的‘发令会’。”
“谁跑得快,就在前面多扛一点。谁拖后腿,就先让开位置。”
他抬眼看向会场后排那一排年轻的县委书记、州里副职。
“这不是吓唬谁,而是告诉你们,今年的节奏,不是靠喊出来的。”
会散得很快,没有照相,没有合影。
但不到一个小时,会议内容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在不同层级的工作群里炸开。
有人感叹“今年压力更大了”,有人在朋友圈发了一句:“从年后第一会就看得出来,这一年不好混。”
也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只要不让群众白跑,我们苦点也值。”
傍晚,办公室只剩下昏黄的灯。
墙上那块写满时间节点的白板,被顾成业重新擦了一遍,只留下几行:
“十天,省域通办首批州打通。”
“十天,烂尾楼交付表挂出来。”
“十天,黑车黑收费清零。”
“十天,退赃未办结案件进度更新一次。”
李一凡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
这个春节,滇省做了很多事:救人、让路、断诈、退赃、不宰客。
但这些加在一起,只能算是把起跑线迈过一半。
“年后这一步,不能再走回头路。”
他在白板最下面,又写上四个字——
“谁慢谁让。”
笔尖停住的一瞬间,他忽然想到,在很远的岭州,当年也是从一场“不念稿”的会议开始,整个节奏被彻底扯了出来。
现在,轮到滇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