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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城检察院的大会议室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摞牛皮纸袋。

袋子上手写着名字,有工地打工的,有开小店的,也有被卷走养老钱的老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串具体到分的数字。

这是电诈专案第一批追缴款的集中发还。

原本,市里准备搞一场“声势浩大”的仪式。红布横幅已经印好,媒体名单拟了三页,甚至连“典型代表发言稿”都安排人代笔写好了。

李一凡到的时候,正好看到工作人员在调试大屏,上面滚动着“某某案件追赃大会”的标题,下面还准备了几个特写机位。

他眉头皱了一下。

“谁定的方案?”

顾成业知道情况,赶紧上前:“书记,这是市政法委和宣传部门商量的,本意是想给群众一个交代,也给反诈工作鼓鼓劲。”

“给谁交代?”

李一凡走近几步,抬手指了指那张准备挂在主席台后的红横幅。

“这种场合,让吃过亏的老百姓站在台上当背景板,被镜头一顿拍,回去还要被人指指点点,你觉得他们心里舒服吗?”

宣传部的副部长有点尴尬,小声解释:“书记,我们也觉得太隆重不好,所以没有通知太多媒体……”

李一凡看了他一眼。

“退赃,本来就是办案机关该做的事。钱退到人手里,是天经地义,不是给自己发奖牌。”

他顿了顿,把语气压得很稳。

“今天这场,把横幅撤了,大屏关掉。谁要拍,就拍手里的账,拍退回去的钱,不要拍哭得眼睛红的老人。”

一屋子人对视了一眼,没人敢多说什么。横幅很快被卷了起来,大屏的光暗下去,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只剩下窗外微弱的车流声。

检察长咳了一声:“书记,那……还要不要开会?”

“要。”

李一凡看向一旁整齐摆放的纸袋。

“但不是你们给自己开会。”

他转过身,对门口刚登记完信息的那一排人招了招手。

“把椅子撤掉一半,前面留出一条走道。作为这件事的主角,是他们,不是你们。”

几分钟后,原本布置成“大会模式”的会议室,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办理区”。

没有主席台,没有条幅,只有一张长桌,几名办案人员坐在后面,对照材料核对身份,然后把纸袋递出去。

“李大叔,这是这次追回来的钱,金额在这儿。您点一下,不着急,慢慢来。”

第一个上前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手上指节粗大,拿着钱的时候,微微有点抖。

他点了两遍,声音哑哑的:“当时我就是贪了便宜,看到‘投资返利’就糊涂了,上当活该,是你们把我这条命救回来……”

旁边有媒体举着长枪短炮,按习惯正要把镜头怼到他脸上。

李一凡看见了,抬了下手。

“镜头往后一点。”

摄影记者愣了愣,只好把焦距退到广角。画面里,老人的脸模糊在光线边缘,只看得见那双粗糙的手,慢慢合拢住那叠钞票。

李一凡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

“退赃,不是为了再让人难堪一次,是为了让他们往后还有力气活下去。”

轮到第二个案主,是一个穿工作服的中年妇女。

她早上刚从菜市场收摊,身上还带着一股葱姜蒜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就想问一句,”她把钱拿好,忍不住抬头,“以后还会有这种‘退赃大会’吗?”

检察长本能地准备来一句“只要有钱追回来就会有”,话刚到嘴边,李一凡先开口了。

“希望以后用不上。”

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我们要做的是,让骗子越来越难得手,让你以后不用再来这里。”

女人愣了一下,突然笑了笑:“那就最好。”

她转身走的时候,脚步轻了许多。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是被虚假“客服”骗走了信用卡信息,有人是被所谓“领导”一通电话吓得把账号清空,还有人,是替孩子交学费时点错链接。

每一个故事的背后,都是一段很难讲出口的羞愧。

李一凡站在一旁,看完一批又一批的人上前、核对、签收、离开。

检察系统的人悄悄议论:“书记站这儿不累吗?”

顾成业压低声音:“他是故意站在这里。”

“办案的时候,我们都在讲破案率、追赃率、冻结率,可真正退的时候,这些人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谁还记得?”

“他要自己记一遍。”

最后一位领取退赃的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

他戴着黑色棒球帽,头一直低着,手放在裤缝两边,整个人明显紧张。

核对身份的时候,工作人员念他的案情:因为沉迷游戏,被“代练”“代充”一环套一环带入局,欠下网络贷款,最后连父母攒的看病钱都转进了诈骗账户。

男孩耳朵一下红到脖子根。

“你父母没一起来?”

李一凡问。

男孩犹豫了一下:“他们不知道我今天来。”

“那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

“就说……钱还回来了。”

李一凡看着他,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记住今天的感觉。”

男孩抬头,眼睛里带着一点惊慌。

“你站在这里,是因为你被骗了,不是因为你犯了罪。你要背的,是教训,不是羞耻。”

男孩死死攥着那张收条,点了一下头。

退赃结束后,检察长和公安局长、宣传部领导一起,把会议室简单整理了一遍。地上没有彩纸,没有彩带,只剩下一些走动留下的脚印。

顾成业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本地新闻。

原本预定好的“隆重仪式”稿件没发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不到两分钟的短视频——

画面里没有特写哭脸,也没有领导站在台上讲话。镜头只扫过一双双手,从办案人员的手,到群众的手,再到那一摞摞整齐码好的钞票。

字幕只有一句话:

“追来的钱,应该悄悄回到原来的手里。”

评论区里,有人问:“为什么不多拍点画面,让骗子看看后果?”

也有人回了一句:

“真正让骗子难受的,是账户里的钱一点点变少,不是镜头有多热闹。”

李一凡看完,把手机收起来。

回到省里,他没有让办公室给这个退赃行动写什么“事迹材料”,而是叫来省政法委和纪检监察的负责人。

“以后类似的退赃,全部按今天这个模式。”

他把原则说得很直白:

“不摆花架子,不摆队形,不摆人情。该还的钱,一分不少地还给人,只在账上、在案卷里留下痕迹,在镜头前少留一点。”

“要给谁看,就给骗子看——你们辛苦骗来的钱,会一笔笔吐回去,连利息都不留给你们。”

“要给谁记,就给自己记——你们拿的是公权力的钱袋子,办这种事的时候,不用再想着往台上挤。”

政法系统的人这一次没再提“宣传效果”,反而有人主动建议:

“书记,我们可以把追赃退赃的全过程整理成内部教材,让基层干警看,让他们知道,一张回执、一份名单背后是怎样的故事。”

李一凡点头:“这个宣传可以。”

“对内,让每一个办案的人都记住,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串串账号和流水,是一个个家庭。”

“对外,就让老百姓知道,钱没有消失,在往回走。”

夜里,春城检察院门口的那条街,灯光普通,行人匆匆。没人知道当天有多少人从这里领回了血汗钱,只有系统里的数字悄悄发生了变化。

几百万、几千万,在长长的报表里不过是几行数字,却在那些名字后面,一点点填补回原来的空白。

林允儿坐在办公室,剪完那条“退赃不摆拍”的内部短片。

片头没有高昂音乐,只有一个简单镜头:一个老人把钱塞进衣服内兜时,手掌抖了一下,又按了按口袋。

她停了一下,删掉了准备加上的旁白。

这一次,她什么也没说,只在片尾打出一行小字——

“你没看见的那一幕,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

第二天,一份工作提示发到全省政法系统。

没有任何煽情的形容词,只有四句话被加粗:

“追赃要快,退赃要准。

退给该退的人,退在该退的地方。

不用摆拍,不用剪彩。

只要把钱,原样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