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殿门往里一鼓。
咚。
撞在门板上的是一根从玄霞山脚下伐下来的整根圆木,圆木头裹着一层厚厚的熟铁皮,铁皮上密密麻麻钉了一排排粗铁钉。
二三十个膀大腰圆的白鹞兵抱着这根圆木,一步一顿,从石阶底下顺着那一级一级跌下去的台阶抬了上来。
抬到近前,二三十个人一齐松手,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圆木顺着石阶滚下来,滚得又沉又急,一头撞在两扇厚木门板上。
第一下撞上来,门后那道巴掌宽的铁门闩死死顶住,顶得两扇门板往殿里面一鼓。
鼓起来的那条细缝里挤出一蓬木屑,落在门槛上,落在门槛外面的雪地上。
第二下撞上来,门后的铁门闩从正中间断开,断口上翻起一片白亮亮的铁茬子,扎进门板里,扎得极深。
两扇门板顺着这一下往里倒,呼的一声敞开,撞在两侧的殿壁上,撞得殿壁上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一股寒风裹着漫天的雪末子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把殿心里那一点昏黄的灯光搅得乱晃,晃得殿中每一条影子都在地面上抖。
门外排着火把,一排挨着一排,从殿门口那几级石阶底下,一直排到半山腰的陡坡上,把整片空地照得通红。
通红的光底下,是黑压压的人。
人骑在黑压压的马上,斜挑着一杆一杆的长矛,矛尖上系着的白羽布条被夜风扯得呼呼作响,甩成一片又一片的白影子。
那些白影子连在一起,从殿门口一直连到山底,把整座玄霞山的轮廓勾成了一头伏在地上的白羽大鸟。
头一个白鹞兵冲进殿门的时候,两只手还高高举着长刀,脚底下踉跄了一步。
柴九的长刀已经到了。
那一刀从白鹞兵的肩窝上劈下去,一路劈进半个胸膛。
滚烫的鲜血喷出来,喷在殿门内侧那两尊石头兽像的嘴巴上,顺着石头兽像的嘴角往下淌,把那张原本就狰狞的脸淌成了一副哭相。
柴九把长刀抽出来,刀锋从骨头缝里拔出来,发出一声又涩又长的响。
他回手一横,刀背横着拍在第二个冲进来的白鹞兵面门上。
那个兵仰面栽出门槛,后头跟着冲上来的人一脚踩在他的肚皮上,他张着嘴,嘴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柴九一脚踹在门框上,回身朝门口喊:
“堵门!都给我堵门!”
顾听雪把怀里的幼兽放进殿柱后头的墙角里,短刃出鞘。
她一步跨到门槛里侧,肩背贴住门框,身子压得很低。
一道刀光扫过来,她错开半步,短刃顺着那只手腕划下去。
刀掉在地上,攥着刀柄的那只手垂了下去。
第二个兵扑上来,她退开半步,短刃又落在他的手腕上。
门槛外面那一小片青色石板地面上,转眼落了一地的长刀,长刀边上滚着几只还死死握着刀柄的手。
开阳仙子把断了半截的木棍横在门框里侧,横得死死的,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一个白鹞兵从木棍底下往里钻,钻到一半,那半截木棍自上往下压下来,压在他的脊背上,压得脊背发出一声脆响。
那人就趴在门槛上,手里的长刀滚到一边去了。
殿门外面的人还在往里挤,挤得那道门口成了一道人流,一茬一茬往上涌。
一个人涌上来,倒下去。
又一个人涌上来,又倒下去。
楚荆靠在殿柱上,脸灰得像一张烧过的纸。
他把自己最后那三根根须从地砖的缝里唤了出来。
焦黑的根须从砖缝里钻出头,贴着地面往前爬,爬进人堆的脚底下,缠住脚踝往回拖,把人拖翻在地。
三根根须拖倒了三个人。
拖到第三个人的时候,其中一根根须在半空里软了下去,落在地上,冒起一股细细的白烟。
楚荆把头往殿柱上撞了一下,顺着殿柱滑下去,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门外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堆里,慢慢地让开了一条道。
人往两边退,马往两边退,退出来一道两尺来宽的缝。
缝里面走进来一个人。
那是个矮墩墩的汉子,肩膀宽得快赶上殿柱底下的石础,脸上一道旧伤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疤的颜色发白,白得像一条死了很久的虫子趴在脸上。
他一只手高高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捏着一样东西,捏在拇指和食指中间,像个玩物那样转来转去。
那是一只顶针。
铜做的,凹面上压出一个圆圆的小洞,边沿叫那根手指磨得发亮。
他身后拖着一串人。
一个白鹞兵攥着绳头,绳子从第一个人的肩头绕过去,绕过第二个人的肘弯,一个套着一个,套了十几个。
打头的是雪围子西头的崔老头,棉裤腿上烧穿两个拳头大的洞,洞边上翻着一圈焦黑。
后头跟着他孙女,半截头发烧没了,一张小脸薰得乌黑,眼睛直勾勾盯着殿里的火光。
绳子的中段夹着一个半大的孩子,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一只手背上斜着一道火燎过的伤疤,从手背一直拉到手腕。
那只手,柴九认得。
烧雪围子那一夜,麻子把这个孩子按进一口装满雪水的大水缸里,缸底结着一层薄冰。
孩子冻得浑身发抖,麻子把棉袄的两只袖子撕下来,一层一层裹在孩子身上,转身就去了西屋敲墙。
麻子敲墙的那一夜,这个孩子就蹲在那口缸里,泡着一缸冰水,听了一整夜的火声。
“小栓。”
柴九这一声喊得很急。
孩子抬起头,看见柴九,嘴唇抖了两下,喉咙里只出来一声干喘。
他攒了一口气,喊出半句:
“九哥,麻子叔他。”
那半句话喊到一半,绳子猛地一扯,把他扯了个踉跄,差一点栽倒在门槛上。
那个汉子走到殿心的位置,站住了。
他举起火把,火光罩住那张带疤的脸,也罩住手里那只铜顶针。
他把顶针举到火光底下,转了一圈,收进掌心握紧,眼睛看着手里那只顶针:
“你认得这个东西。我姓韩,白鹞回军的韩大杵,管绳子的。这三百匹马今夜归我调。”
林小宝站在殿心那口井台的边上,两只手垂在身侧。
那些坑他认出来了。
娘纳鞋底,顶针套在手指上,一顶一顿,铜面上一个坑一个坑压出来。
他小时候蹲在娘的膝盖边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去数那些坑。
数到一半,娘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娘说,要数就数鞋底上的针脚,别数娘的手指。
那只顶针是娘手上唯一的一件铜器,娘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晚上脱下来,套在鞋拔子上,挂在门框底下。
而这会儿,这只顶针捏在那个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