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断了,井台还在往下滑。
滑过一寸,又是一寸,滑到第三寸,才叫井壁里一道咬死的机括卡住,停在了半腰。
守水轮老人扑到轮架后头,两手扒开一块用铁钉固定的木板。
木板后头,露出一根胳膊粗的钢缆。
钢缆从井台四角爬上来,一头拴在井台的铁鼻子上,一头钻进井壁,钻进去,就黑了。
“那是啥?铁辫子?”
柴九在上头探着半个身子往下看。
底下昏光晃动,他把那根刚露出来的东西,看成了一根铁辫子。
老人告诉他,整座井台是一台吊车,他爹装的。
水轮转,电力就走,钢缆绷着,井台就停在竖井半腰。
电力一断,制动就松,井台就往下出溜,出溜到底,底下就是暗渠的水。
“渠里的水,会顺着井台的缝往上灌?”
“会。灌满这间工房,里头的活人,就喂渠里的东西。”
“渠里有啥东西?”
老人不答。
他把手按在井台的铁鼻子上,侧着耳朵,听。
林小宝也听见了。
井台底下的石缝里,传出水声。
那水声跟别处的水声不一样,不哗哗,也不汩汩,是慢的,是沉的,是一口一口往外舔的。
舔一下,井台就跟着颤一下。
舔到第三下,水声里头,混进来一声刮石头的响。
刮得又慢,又长,像指甲盖刮过一面磨刀石。
柴九在上头抽了一口气:
“底下有活物!”
老人开了口:
“白鹞早年往暗渠里扔过活物。扔下去的,再没上来过。”
井口那头,火油味灌了下来。
一股一股,顺着井壁,往井底淌。
甜的,呛的,烧喉咙的。
那味儿林小宝认得,雪围子的味儿,西屋的味儿,麻子敲墙那一夜,满世界的味儿。
柴九在上头骂开了:
“白鹞灌火油!他们要把竖井点着了!底下几条性命,一条都不留!”
开阳仙子在上头嘶了一声,那声音又疼又急:
“火油灌下来,楚荆的根须就成灯芯了。这竖井就是一个大灯罩,里头的人点了,全给它当灯油烧。”
摇光的声音跟着落下来,弱得像一根随时要断的线:
“井口也叫他们堵了。石头,滚下来了半边。”
底下是水,上头是火。
这一口竖井,两头都是死。
林小宝蹲下去,把手掌按在井台的石缝上。
缝里渗出一点水,凉的,带着一股子烂木头和铁锈的味。
他把手收回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水腥,腥得发甜。
“它在涨。涨得比往年快。渠里的东西,饿急了。”
老人蹲在他边上,也闻了那一下。
林小宝站起身,走到了统领跟前。
统领仰面躺在井台上,两条空洞的袖子搭在身侧,断口的血已经流得慢了,黑紫黑紫地糊着。
他听见脚步声,眼珠转过来,认出是林小宝,那张脸就笑开了。
笑得只有出的气,少进的气:
“局眼。你也下来了。好啊。省得我下去找你。我爹就在这竖井底下头看着我。他说他等着看白鹞的仇怎么报。”
“你爹死在行宫外头。”
林小宝说。
“死在外头,魂魄在竖井里头!”
统领讲到这里,声音陡然尖了,尖得像哨子。
他跟林小宝讲,他死的那一夜,他守着尸首守到天亮。
他的手攥得死紧,掰开了,就掰出这一块牌。
他临了脸上是笑着的,讲这竖井里头那位认得他,还了他一个情。
他抬起下巴,朝自己左边的袖口努了努。
那袖口是空的,可袖底缝里,露出一截铜链。
铜链头上,拴着一块圆牌,巴掌大,牌面上蒙着一层黑皮,黑皮底下,隐约是一圈刻纹。
林小宝蹲下去,两根手指头捏住那截铜链,往外抽。
统领疯了。
他用两条残臂在井台上砸,砸得咚咚响,嗓音尖得变了调:
“那是白鹞的东西!那是我的!我爹传的!你们姓林的抢了我爹的图纸,抢了我家的圆牌,抢了我三十年的性命,你还要抢这个!”
“你爹靠着它,从这口井里活着出去的。你爹的第五下没拉到底,他跑了,可他也上不去。他是怎么上去的?”
林小宝把圆牌从链头上解了下来,托在手里。
统领的声音,停了。
井台底下,那水声还在,一口,一口,舔着石缝。
守水轮老人开了口。
他看着那块圆牌,看了很久,才慢慢地讲:
“我看着上去的。那夜他往上爬,爬到竖井半腰,手一滑,掉了下来,摔在这井台上,摔得只剩一口气。是门里那位,从那一指门缝里,探出那只白手,把这块圆牌,别在了他身上。圆牌一贴上他,井台就动了,把他连人带牌,送出了井口。他出竖井的时候,脸上的笑,我这辈子忘不掉。那是被什么东西认下来的笑,笑得叫人后背发凉。”
林小宝翻过圆牌。
圆牌背面,贴肉的那一面,有一块手印。
暗色的,一个人手掌的形状,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那手印的边上,还留着一行刻得很浅的小字,写的是井台认此牌。
“圆牌上有他爹的手印。白鹞他爹叫井台送上去过一回。这井台,认他的手印。”
林小宝把圆牌翻回来,站起身,朝那井壁走过去。
“你敢!那是白鹞的东西!”
统领在井台上嘶。
林小宝把圆牌,按在了井台那根铁鼻子上。
圆牌贴上铁鼻子,那块暗色的手印,贴上了铁鼻子。
咯。
井壁深处,传来一声响。
像是很沉的一道门栓,被人从里头,拨开了。
钢缆,绷直了。
那一根胳膊粗细的钢缆,从松塌塌的一条,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线,绷得嗡嗡地颤。
井台底下,井壁深处的机括一节一节地响上来,从底下响到头顶,像一挂爆竹,顺着井壁,往井口炸。
井台,升了。
一寸。
又一寸。
底下的水声,被甩在了下头。
方才那一口一口舔石缝的响,追着井台舔了两口,舔空了,缩了回去。
林小宝回头,看见守水轮老人蹲在轮架边上,两只手死死扒着轮架,扒得整个轮架都跟着他抖,嘴里念叨着一句他爹三十年前讲的话:
“他说过。他说这井台认他。他说往后要是有人下来下不来,让他摸摸白鹞家的牌。他说白鹞家欠林家的,欠了三十年,总有一夜要还。”
井台升到竖井半腰,井口那头的火油,浇下来了。
一瓢,又一瓢。
黑油顺着井壁哗哗地淌,淌到竖井半腰,正浇在升上来的井台边上。
火油味浓得呛人,浓得林小宝眼睛都睁不开。
“火折子!他们要点了!井台升上来,正好接火!这一竖井的活人,全给它当灯芯!”
柴九在上头吼。
林小宝把圆牌从铁鼻子上拔下来,反手按在了井壁的纹路上。
圆牌上的手印,贴上了纹路。
整面井壁,从圆牌底下亮了。
亮得跟当年白鹞统领那块假铁牌贴上去时一样,一挂烧到底的亮。
纹路一条一条立起来,立得笔直。
那些淌下来的火油,浇在立起来的纹路上,嗤嗤地冒白烟,竟点不着了。
纹路是热的,火油浇上去就化,化成一缕一缕的白气,顺着井壁往上飘。
火,点不起来。
井口上头,白鹞的兵炸了窝。
骂声,铁器声,火油瓢砸在石头上的声,乱成一片。
井台,升到了井口。
井台的棱角,从殿心地面上顶出来,顶得那半堆堵井口的石头轰隆隆滚开。
一个白鹞的兵躲得慢了半步,叫井台的棱角扫中了腿,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殿柱上,滑下来,蜷在地上嚎。
第二个探进头来的,叫柴九一刀背磕在井沿上,翻着白眼栽进了井台边上,又叫顾听雪用短刃的刀柄砸中了后颈,挺了。
林小宝头一个翻出井口。
殿心的地面,是一片狼藉。
石槽裂着,裂缝里的红光早就熄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白鹞的尸首,都是楚荆那几根焦根须的活计,根须还缠在其中一具的脖子上,缠得死紧,须身上冒着烟。
楚荆靠在殿柱上,脸色灰得像烧过的纸,一开口就咳:
“白鹞的兵,跑了一多半。剩下这些,是我收拾的。井口那半边石头,是我撬的。根须,就剩这三根了。”
“够了。麻子的仇,也记你一份。”
林小宝回了一句。
楚荆摆了摆手,摆得很轻,像连摆手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顾听雪抱着幼兽蹲在墙根,幼兽眉心那一点朱红,这会儿亮得稳稳的,正对着林小宝怀里那面锁灵盘。
她抬眼看林小宝,就讲了一句:
“往上走。这殿里头,待不得了。”
“往哪儿走?外头是什么光景,你们自己看。”
开阳仙子拄着断棍,站在殿门口,朝外头一指。
殿门外头,风声里,马蹄声一片。
一片,又一片,围着整座玄霞山,一圈一圈地收。
黑底白羽的旗,在夜里卷着,翻着。
白羽旗底下,火把连成了一条线,从山脚一直连到半山,把整座山的轮廓,勾了出来。
白鹞的回军,一匹都没走。
“母盘循着锁灵盘的纹,找上来了。麻子那面盘,在局眼怀里焐着,白鹞的子盘,就在山底下转。这是拿我们当灯火引子,引他们的大军围山。”
开阳仙子讲。
井底那头,守水轮老人扶着井沿,一点一点爬了上来。
他爬上来,头一件事是回头看那道合死的门。
门缝底下,那一点松木气,还在往外飘。
殿壁缝里,玄一上仙的脸,还在。
那张灰雾翻滚的脸,从井台升上来那一刻起,就一动不动地停在缝里。
这会儿,他终于出声了。
那声音,又低,又缓,缓得像是从三十年的井底捞上来的:
“好。圆牌也叫你拿去了。竖井也叫你升了。局眼,你今夜,赢了我三回。”
林小宝把圆牌收进怀里,跟那半张纸,摞在一处。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道缝:
“你守了三十年的门,守的是空的。门里那位,正经的身子,在我娘手里,锁在玄霞山之南的铁笼里。你守了三十年,守的是我娘留下的一个念想。”
那张灰雾翻滚的脸,抖了一下。
就一下。
就这一下,灰雾炸开了边,炸出里头那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三十年了,头一回,当着人,露出那一种慌。
“你娘跟你讲的?”
“我娘写在纸上。你撕走的半张纸上,写的就是这个。你守的是我娘给你留的一个空。”
林小宝一字一字地讲。
殿壁缝里,静了很久。
久到那灰雾,一寸一寸地,重新拢了回来,拢得比先前更严,严得一丝缝都不露。
玄一上仙的声音,从那拢严了的灰雾里,递了出来。
那声音里头,那种松快,那种熬干了油等来火的松快,一点都没了。
剩下的,是冷的,是平的,是三十年前立门约那夜的声口:
“她挪得走身子,她挪不走印。局眼,我守的是什么,我知道。我等的也是这个。铁笼在玄霞山之南,开笼的锁,认一样东西。”
“认什么。”
“认手印。白鹞他爹的手印。三十年前,门里那位拿他试过笼锁,他的手印,就留在那把笼锁上头。他死了三十年,那把笼锁,就饿了三十年。”
玄一上仙一字一字地讲。
他顿了顿,那两只眼睛从灰雾里露出来,直直地落在林小宝怀里那块圆牌上:
“你手里那块圆牌上,拓着他爹的手印。局眼。你今夜拿了白鹞家的圆牌,就等于,拿了那把笼锁的钥匙。”
“白鹞的回军,今夜就要破山。他们要的就是这块圆牌。你拿着它,是钥匙,也是催命的引子。”
“你娘的笼,你开,还是不开?”
殿外头,马蹄声,又紧了一分。
殿心的井台口那头,传来统领的声音。
他死里逃生,跟着升上来的井台留在殿边上,两条空袖子摊着,朝着那道井口,一声一声地笑,笑得殿壁嗡嗡地响:
“我爹的手印,就留在我家圆牌上。白鹞等了三十年的东西,原来在他娘的铁笼里。局眼,你拿去开啊。你开了铁笼,里头那位出来,第一个要谢的,就是我白鹞家。”
他那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只挤出最后半句:
“第二个要找的,就是你。”
林小宝站在殿心,一只手按着怀里的圆牌,一只手按着怀里那半张纸。
怀里的圆牌是热的。
那半张纸也是热的。
他抬起头,看着殿门外头那一条连到半山的火把,又回头看了一眼井底那道合死的门。
门缝底下那一点松木气,还在飘,飘得极慢,极稳,像门口真站着一个等门的人,不催,也不走。
守水轮老人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把声音放得很慢:
“你爹当年讲,这竖井里头有三样东西,一把门锁,一座铁笼,一块手印牌。门锁是玄一上仙的,铁笼是你娘的,手印牌,是白鹞拿性命换来的。三样凑齐了,门里那一位就齐了。齐了的那一位,会做什么,你爹没讲。他讲到这儿,就把话咽了。”
老人转过脸,看着林小宝,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头一回,露出了怕:
“他咽下去的那半句,我这三十年,夜夜替他补。补出来的每一样,都不敢讲给你听。”
殿外头,白鹞的马队,动了。
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朝着殿门口,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