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
“啪!”
一声脆响,直接把凝住的空气撕开了。
白兑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艮尘脸上!
她那一掌,一点没收力,指尖都在发抖。
原本就冷白的脸,此刻黑得吓人。
她眼底却又红得厉害,恨、惊、痛、不甘,全被人硬生生揉碎了,绞在一处,压都压不住。
艮尘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了脸。
他侧脸本就生得冷白清瘦,鼻梁直,唇色也淡,被火光一照,那一下绷紧的颧骨和下颌线反倒显得更冷了,像玉面上骤然裂开一道锋利的影。
可他只停了一瞬,便又缓缓把脸转了回来。
先看了白兑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水,又像是根本没有多少余力分给她更多情绪。
随后,他重新抬眼,仍旧看向陆沐炎。
像是刚才那句话还没说完。
又像是,他直到现在,仍在等她有什么别的回答。
这一下,连迟慕声都被逼得忍不住了。
他咬着牙,脸色难看得厉害,盯着艮尘,一字一句地问:
“艮尘……”
“你……还是艮尘么?”
少挚没说话。
他只是微微眯了下眼,目光极静地落在艮尘身上,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身上别的什么东西,那眼神里分明掠过一丝不动声色的探究。
风无讳站在一旁,眼神从一开始的只敢尴尬看向地面,到现在瞟的都快飞起来了。
他一会儿看看艮尘,一会儿看看陆沐炎,再看看迟慕声,又忍不住去瞟白兑。
谁脸上的神色都精彩得要命,把他彻底彻底看不会了,看了这个的表情生怕没看到另一个的,恨不得长出八只眼。
就在这时,长乘忽然察觉出了不对。
他一直看着艮尘,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不对。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顺局了。
艮尘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长乘眯起眼,忽然开口:“且慢。”
他看着艮尘,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了每个人耳里。
“艮尘——你可知道,蜚?”
话音落下的那一刹——
艮尘体内,猛地窜出一股黑气!
不是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而是像有什么东西,骤然被那一句话点破了。
原本死死压在骨缝里、心肺里、血脉最深处的黑炁,猛地一翻,顺着艮尘周身一下冲了出来!
那黑气又腥又腐,带着一股陈年烂水似的恶意,刚一冒头,整座旧庙里的雾气都像跟着往下一沉,连火光都暗了一寸。
艮尘的脸色骤然变了。
下一瞬,他膝盖一软,整个人“砰”地一声重重跪到了地上!
紧接着便猛地俯下身去,呕出一大口黑血!
那血不是鲜红的,而是黑得发乌,落到地面时,边缘还带着一点极细极碎的灰沫。
像是什么烂进骨髓深处的东西,终于被人硬生生逼了出来!
像是连艮尘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脸色难以置信!
艮尘瞳孔猛地一缩,抬手去按胸口,像是还想撑着说什么,可第二句话都没来得及出口,眼前便已一黑,整个人直直栽了下去!
“艮尘!”
白兑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前,一把将人接进怀里。
陆沐炎也一下愣了,脸色大变:“……艮尘?!”
迟慕声更是顾不上别的,猛地上前一步:“艮尘,你怎么了?!”
长乘已蹲了下去,指尖稳稳搭上他的脉门,眼神也跟着沉了下来。
风无讳被这一连串变故砸得脑子都乱了,偏偏嘴比谁都快,张口就是一句:“我靠?!沐炎没答应,艮尘直接急火攻心气死了!?”
话音才落——
门外浓雾里,忽然传来一个女孩压着哭腔的啜泣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被雾吞掉了。
其余几人只觉外头的气流乱了一下,唯独风无讳耳朵猛地一动,那一句话便清清楚楚钻进了他耳里——
“不、不不不……不是喜欢她,不是她,是我,是我……!”
也就在那声音响起的第一瞬间——
陆沐炎心口猛地一绞!
不是那种直白的疼。
而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血肉,隔着呼吸,隔空一下拧住了她心脏最里头那一下。
她脸色骤然一白,连呼吸都没来得及喘匀,眼前便是一黑,整个人直直往后倒了下去!
“沐炎?!”
迟慕声几乎是同时回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少挚也立刻上前,抬手探脉,眉眼一下沉了。
庙里一时间彻底乱了。
门外是雾声,门内是火声;
艮尘昏死,陆沐炎骤倒,几股乱流一齐绞在一处,连空气都像被猛地扯裂了。
可风无讳已经顾不上这些。
他耳边还在一遍遍回响那女孩哭得发抖的声音——
“是我的下的蛊……是我的蛊生效了……怎么会喜欢她?怎么会喜欢她?!”
风无讳脸色猛地一变,下一瞬,几乎是咬着牙冲口而出:“…...又是你!?”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朝门外雾里直冲了出去。
迟慕声一回头,只看见他莫名其妙骂了一句,转眼便没了影,顿时急声喊道:“无讳!你上哪儿去!?”
可风无讳根本没回头。
迟慕声一边抱着陆沐炎,一边猛地抬头看向白兑,声音已经沉了下去:“快!去追无讳!”
白兑还半跪在地上,脸色难看得近乎发青。
她一直没说话。
可她此刻的神情,却比任何一句话都更重。
一只手还扶着艮尘,另一只手却已攥得指节发白,连骨节都绷得发青。
她眼底那层红意一点没退,反倒更深了,像是怒、惊、痛、不甘全被死死压在眼底,越压越重,随时都会裂开。
她不甘。
也不信。
刚才那句荒唐到极点的话,那一巴掌,这突然翻出来的黑炁,艮尘昏死,陆沐炎又跟着倒下去——
这一切都太乱了。
也太狠了。
像有人故意挑着最不能碰的地方,一刀一刀往里剖。
她有无数句话想问。
想问艮尘,那句“喜欢”到底有几分真。
想问他,凭什么在她面前提唱若,提她最爱的母亲。
又凭什么在这里,把那些原本还能压着不碰的旧事,硬生生撕开来,撕得这样难看…...
白兑低头看了艮尘一眼。
那一眼里,恨意几乎已经压不住了。
可下一瞬,她又转头看向陆沐炎,眼底的情绪便更乱,像怒、怨、惊、痛全缠在了一起,连她自己都未必能分得清。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猛地起身,转头冲进雾里,朝风无讳追了上去。
…...
…...
旧庙里,风无讳一头冲出去以后,雾气便像活了一样,倏地往中间一拢。
庙门外方才还乱着的脚步声,转眼就被吞得干干净净。
门槛之外,只剩下一片白。
浓得像墙,沉得像水,连夜风都吹不进来了。
庙里一下更静。
火堆被方才那阵乱流扑得只剩半圈红炭,明明灭灭地伏着,偶尔“噼”地炸开一点火星,又很快暗下去。
木头烧尽后的焦气、旧庙潮湿的土腥气,还有地上那口刚吐出来的黑血味,混在一处,压得人胸口发闷。
迟慕声半跪在地上,手臂托着陆沐炎,脸色难看得几乎发青。
“……沐炎?沐炎?!”
他低头看她,声音压着,可越压越紧,尾音都发哑了。
陆沐炎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眉心轻轻蹙着,像在昏沉里仍被什么东西牵着,不得安生。
少挚已蹲下身,指尖扣在她腕上,没说话。
她的脉,很乱。
不是虚,不是散,更不是普通昏厥后那种往下坠的弱。
恰恰相反。
那脉象急、密、烫,像心脉最深处原本压着一团极沉的火,被什么东西隔空撞了一下,正在一寸寸地往上翻。
那火还没完全冲出来,却已经有了要燎原的意思。
少挚的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扣在陆沐炎腕间的指腹,不自觉地压紧了一分。
那脉下翻涌的炁,热得惊人,却又纯得近乎刺眼。
像是从心脉最深处烧上来的,不杂,不乱,甚至没有一丝驳杂的余气。
……这股炁,怎么会这样像离火元神?
这个念头方才掠过,少挚心里便猛地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它压了回去。
不可能。
陆沐炎绝不可能在这时候汇聚出元神。
冥烨只剩一缕残魂,连清醒的意识都没有,如今不过寄在冥枢殿中;
长乘也绝无可能越过这一层,寻到化蛇这里来。
更何况,化蛇尾端那一点元神明明还在,从未离身。
绝不可能。
可下一瞬,他指腹下那缕火炁又轻轻一翻。
少挚的眸色顿时更沉了几分。
那炁太纯了。
纯得像被千锤百炼过,净得连半分杂色都无。
那种灼亮、那种锋利、那种几乎要从骨血里透出来的赤意,竟与化蛇尾端那一点殷红,如出一辙。
少挚喉间微微发紧。
不。
不对。
这不该。
他一时间竟没能把这句猜测说出口,只是缓缓抬起眼,看向长乘。
那一眼,沉得厉害。
像压着冰,压着火,也压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控。
他的脸色已经铁青了,褐眸深处那点素来藏得极深的波澜,也在这一刻,无声地翻了上来。
另一边,长乘正搭着艮尘的脉,眉心越皱越紧。
艮尘昏得很沉。
那口黑血吐出来以后,他周身浮着的那股阴冷邪意,反倒淡了些。
像是有什么污秽之物,被硬生生逼出了体外。
可也正因如此,他的脉里便显出一种更叫人不舒服的“空”来。
不是虚空。
而像是原本有什么东西,一直寄在他体内,伏在血肉里,贴着经脉活着。
如今被长乘一句“蜚”叫破,才猛地翻了出来,露了一瞬的真影。
长乘指尖顿了顿,忽然低低道了一句:“难怪……”
迟慕声立刻抬头:“难怪什么?”
长乘没看他,目光仍落在艮尘苍白的腕骨上,声音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难怪,蜚一直找不到。”
这句话一落,庙里像是被谁拿冷水泼了一遍。
供台前那尊无目的石佛,静静坐在暗里。
它年头太久,石面边角都被磨钝了,连鼻梁和唇线都只剩模糊的一道起伏。
唯独眼睛那处,不像岁月磨平,更像是从一开始,刻它的人便有意不肯给它点睛。
不让它看人。
也不让人看它。
火光一跳,那无眼佛的半边脸忽明忽暗,照得这句“找不到”,愈发瘆人。
迟慕声瞳孔一缩:“什么意思?”
长乘这才抬起眼,看向艮尘,神情少有地冷下来。
“它的本体…...”
他顿了顿,道:“恐怕一直在艮尘体内。”
炭火“啪”地裂了一声。
旧庙里那股湿冷的灰气,沉沉压下来。
迟慕声一时竟没接上话,片刻之后,才像反应过来似的,声音陡然发紧:“…...蜚在艮尘体内?他自己知不知道?”
“未必知道。”
长乘说着,缓缓收了指,视线落向地上那滩发乌的黑血。
“蜚本就不以强攻见长。它最厉害的地方,不在杀,不在撞,而在‘借’。”
“借一张嘴,借一双眼,借一颗早就起了缝的人心。”
他声音不高,可庙里太静了,便显得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只要给它一道缝,它就能顺着那道缝往里钻。钻进去以后,也不急着把你变成另一个人。它只会把你原本就有的那一点念头,一遍遍吹大,吹乱,吹得像是真的,吹得像天意。”
“所谓流言蜚语,就是这么来的。”
迟慕声呼吸一沉,牙关都咬紧了:“……所以,刚才那些话,是蜚借艮尘的口说的?”
长乘没有立刻应。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并非全借。”
这四个字,比一句“是”还叫人心里发寒。
迟慕声猛地看向他。
长乘道:“若只是强按着艮尘的口舌,让他说些自己全不信的话,这庙内的艮石,未必会认。”
“蜚厉害就厉害在这儿。它不替你生念,只替你添火。”
长乘说到这里,顿了顿,眸光也沉了些:“它借了艮尘心里本就有的东西,又把那些流言一层层喂给他。唱若,艮石,那扇门……还有小炎。”
闻声,迟慕声低头看向怀里的陆沐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