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沐炎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像在昏迷里也被什么牵扯得不安稳。
长乘眼神微凝,缓缓道:“恐怕,还不止如此。它多半还给了艮尘另一层认知,叫他以为,小炎和他唱若、和那道门之间,本就有对应。”
迟慕声脸色一下更沉了:“所以艮尘才会说,沐炎是唱若转世?”
“嗯。”
长乘抬眼,看向供台上那尊无目佛像。
火光映在石像上,那佛踞坐不动,眉眼处空白一片,像一团沉默的阴影,安安静静压着整座小庙。
看久了,竟叫人分不清它到底是在被供奉,还是在等人把什么东西交到它面前。
长乘声音压得更低。
“可麻烦,也恰恰在这里。”
“艮尘,不是普通人。”
此刻,一直没出声的少挚,终于轻轻抬了下眼。
他看着地上的艮尘,唇边竟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却半点不暖,反倒冷得很,轻声道:“他是艮石认的正主呢。”
迟慕声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长乘抬手,示意他先把陆沐炎放下:“把小炎平放。”
“她这会儿炁机是往上顶的,你一直抱着,反倒压着她心口。我得看她怎么走。”
迟慕声抿紧唇,手臂僵了一瞬,到底还是依言把陆沐炎轻轻放平在地上,又脱了外套,垫在她脑后。
动作放得很慢,像生怕惊着她似的。
长乘那边也将艮尘平放下来。
两人一左一右,躺在旧庙冰冷的石地上,中间只隔着那片未干的黑血和一线忽明忽暗的火。
长乘指间一翻,几枚银针已落在掌心。
针尖在残火上一掠,映出一点冷亮的光。
他俯下身,先后在两人腕间、心口、眉心几处稳稳落针,动作不快,却极准。
针身入皮时,几乎没带起什么波澜,只有火光在针尾轻轻一颤。
做完这些,他才继续先前那句话:“恐怕就是因为这样。艮尘认定的东西,才会被这座庙,被庙背后的艮石接住。”
迟慕声脸色一变。
长乘看向他,声音很沉:“做好思想准备吧,刚才那几句话,不只是他说给小炎听的。”
“也是说给这座庙听的。”
庙里静得厉害。
静得几乎能听见银针轻颤的细响,和旧木烧成灰时,那点几不可闻的塌陷声。
可几人心里确实都清楚。
从那句话落下开始,庙里的气,已经不一样了。
像有什么原本沉着、睡着、只在边上旁观的东西,终于被叫醒了,缓慢地转过头来。
长乘垂着眼,终于把那句最不中听的话说出了口。
“而旧庙,认了。”
迟慕声盯着他,额角青筋一点点绷起:“旧庙……认什么了?”
长乘道:“认人,认话,也认这一场局。”
他顿了顿,语气更低。
“刚才艮尘那几句,不管真假,旧庙都当真了。”
迟慕声眉头猛地一拧:“放屁!”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连眼尾都泛起一点狠色。
迟慕声眼底压着火,声音冷得吓人:“这种鬼地方认的,也配叫真?它当真了又能怎样?”
长乘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劝。
因为他知道,迟慕声这会儿不是在讲理。
他是在死死压着那股想把这个破庙都掀了的火。
迟慕声胸口起伏了一下,低头看向躺在地上的陆沐炎,声音发沉:“沐炎为什么会晕?”
“她体内也有蛊?还是说,她和艮尘被什么东西牵到了一起?”
少挚仍半跪在陆沐炎身侧,扣着她的脉,眉眼冷沉,闻言,终于开口。
“不是蛊。”
迟慕声立刻看他:“不是蛊?”
少挚目光落在陆沐炎心口,语气冷而平:“至少,不像苗蛊。”
“更像是这座庙借着艮尘那句话,强行牵动了她身上的离炁。”
他说到这儿,抬眼,看了长乘一下。
那眼神很直,也很冷。
像是想从长乘接下来的话里,听出另一个更深的答案。
又像是在逼长乘承认,某个其实连他自己都早有预感的答案。
迟慕声皱眉:“强行牵动?”
长乘却像没看见少挚的这层审视,只将指尖从针尾上缓缓撤开,缓声道:“如果艮尘是艮石认主,那小炎……就是被唤醒的火。”
“山要镇,火要醒。”
“艮尘错认她为唱若转世,旧庙未必在乎这句真假。它在乎的,是艮尘认了她。”
“而她……”
长乘看向地上的陆沐炎,声音也跟着压低了些。
“应了局。”
这三个字一落,迟慕声太阳穴猛地一跳。
他几乎要气笑了。
不是那种骂两句便能散开的火,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荒谬。
像有个看不见的东西,趁所有人都没防着,从最细、最不起眼的缝里悄悄钻进来,改了什么,碰了什么,推了谁一把。
可等你猛地回头去抓,却又死活抓不住它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不对的。
艮尘突然不见了,行,他们去找。
牵出苗寨,牵出旧账,牵出一层又一层看不见底的东西,也行,他们就跟着局往前走。
好不容易追到这里,追上了人,追进了庙。
结果艮尘站在这破庙门口,说了几句连真假都分不清的鬼话,下一刻,人昏了,陆沐炎也昏了。
然后长乘告诉他。
这,叫应了局。
迟慕声胸口那股火“腾”地一下顶了上来,闷得发胀,连攥紧的指骨都咯吱作响。
他不是听不懂。
他是越听越窝火,越听越憋屈。
这一路走到现在,什么都是宽泛的,模糊的,被动的。
每一次都像差一点就能摸到真相,可每一次,伸手抓过去,都只有一把雾。
像是始终有一只没有形、没有影的手,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随手拨一下这个人,再提一下那个人。
提着提着,就把所有人都提进了这间旧庙里。
最后摆在他们面前的,只剩一屋子散不尽的旧气,一尊连眼睛都不肯刻出来的旧佛,几句真假难辨的蜚话。
偏偏就是这些东西,竟要硬生生把人往一个足以改变下半生的局里按。
迟慕声抬起眼,一想到“成婚”二字,眼底的火已经压不住了。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陆沐炎,又抬头盯住长乘,声音发沉,一字一顿,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这也叫应了?”
“进庙,说几句鬼话,艮尘晕了,沐炎也晕了,这就算她应了?”
他说到后头,嗓音已经冷了下去,冷里却裹着一股压不住的狠意:“她什么时候点过头?什么时候认过?”
迟慕声猛地偏头,扫了一眼那尊无眼佛,唇角都绷得发直。
“还是说这破庙看谁倒下,谁就得算数?”
“它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长乘绷着神情,没有接迟慕声那句气话。
他只是垂着眼,指尖仍虚虚按在银针尾端,像在等着什么,又像在压着什么。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温和还在,可那温和底下,分明已覆了一层很薄的冷意。
反倒是少挚,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得几乎一闪而过,听不出喜怒,落进这座旧庙里,却莫名像冰珠子滚进了火灰里,轻轻一碰,便叫人心里发凉。
“这座庙认的,”
他垂着眼,指腹仍稳稳扣在陆沐炎腕间,语气平静得近乎刻薄。
“未必是什么‘喜欢’,什么‘成婚’。”
迟慕声抬眼看他。
少挚知道他的气,目光却没落在他身上,只落在陆沐炎微微起伏的心口,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它认的,是艮尘被蜚引出来之后,心里更深一层的东西,被撬开了。”
“那东西,连他自己都未必看得明白呢。”
说到这里,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了长乘。
庙门外白雾翻涌,门里火光低伏,少挚那双褐眸便在这一明一暗之间,显得愈发幽深。
他开口时,声音并不重,却像一根针,稳稳扎进了这满地乱线里。
“其实,重要的不是旧庙认了什么。”
他顿了一下,目光仍落在陆沐炎身上,语气平得近乎发冷。
“重要的是,蜚为什么偏偏非要把这些事,引到炎儿身上。”
这句话一落,庙里便没了声音。
只剩火堆边缘那截烧断的木炭,轻轻塌下去一小块。
灰白炭皮裂开,露出里头一点暗红,像一只困在灰烬里的眼,悄没声地亮了一下。
也是这一句,像是猛地拨正了什么。
迟慕声的脸色骤然难看了下去。
不是想通了。
恰恰是这一瞬,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先前一直追着看的,都是表面。
旧庙认的是艮尘的话。
艮尘受了蜚的引,把那把所谓“开门的钥匙”,错认成了陆沐炎。
可正如少挚所说,为什么偏偏是陆沐炎?
为什么不是别人?
为什么不是白兑?
这中间一定还有一环。
不是没发生,只是他们还没摸着。
迟慕声一言不发。
他眼底那股火没有散,反倒一点点沉了下去,沉成了一种发黑的冷意,像雷雨压在云层最底下,暂时没炸开,却比方才更叫人心惊。
他低下头,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旧庙潮湿发黑的石地上划出一道线。
石尖擦过地面,发出细涩而发干的声响。
“从哀牢山,到哈巴雪山,艮尘一直都正常。”
他一边划,一边强逼着自己把思路往前捋,语速不快,却绷得很紧。
“中间没出过明显差错,也没人见过他有这种失控的时候。”
长乘点了下头:“嗯。”
他道:“我方才探过。艮尘脉里的蜚炁,是后来才有的。至少在哈巴雪山时,他身上还没有这东西。”
迟慕声听到这里,又在地上添了一道。
“那就只能是从他失踪开始。”
“也就是说,这东西,多半是从黄果树这边进到他体内的。”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
像是有一根原本散着的线,猛地在脑子里绷直了。
下一刻,迟慕声手上一停,倏地抬起头,眸光一下锐了起来。
“艮尘在这边接触过谁?”
“石回?”
“只有那个石回,对不对?”
话出口的同时,他自己心里也跟着一沉,像是猛地踩空了一步,立刻转头看向庙门外那片浓得看不见底的白。
“石回呢?”
庙里没人答。
一时间,只听得见余炭深处最后一点火星轻轻炸开,旋即又沉回黑里。
石回这个名字落下来,竟显得有些空。
他们关于这个人的认知,少得可怜。
无非是艮尘口中那场大雪,那架盘旋在雪山上的直升机,和一个模糊得近乎荒唐的人影。
至于脸,来路,底细,手段,踪迹,一概没有。
众人脑子里,只知道他住的地方破得不像个落脚处,倒像个流浪汉临时栖身的窝棚;
只知道他把艮尘带走了,又像从没来过似的,干干净净地从所有痕迹里退了出去。
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个宽泛得近乎没有形状的概念,就那样轻飘飘地悬着,却偏偏卡在所有线索最要命的一环上。
庙里空气沉得发闷。
门外白雾贴着门槛,一寸一寸往里渗,像是整座山都在屏着气,听他们说话。
但长乘的眼神沉着,并没有急着把石回往这一层上按死,缓缓道:“我倒认为,石回现在还不能往我们这一层上断。”
他垂着眼,指尖仍虚虚搭在银针尾上,语气并不重,却压得很实,像一块石头稳稳落了地。
“一个没有练炁的普通人,还不够格把蜚炁送进艮尘体内。”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些。
“这也绝不是寻常的蛊能做到的。”
迟慕声皱起眉,抬眼看他,眼底那点压着的躁意没散。
长乘的侧脸在火光里明暗交错,惯常那点从容还在,可此刻,到底覆了一层少见的冷。
“我之所以这么断,是因为……”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
庙门外那片白雾无声起伏,像真有什么东西正在外头缓慢地、一呼一吸地换着气。
旧庙里余火将尽未尽,映得那尊无眼佛半明半暗,连空气都像跟着这一顿,往下压了压。
“能把蜚炁引进来的蛊,必得是拿心头血滋养了十余年以上的祖蛊。”
“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