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密林，离奎叶城外不远。
树木高大茂密，树冠遮天蔽日，将月光剪得粉碎洒在地上。
林子看着天然，可几处地面明显被夯实过，树根泥土有翻动痕迹，表层覆着极薄的禁制纹路，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众人被带到林中一片空地站定。
杨小凡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紧接着，他看见一株巨大的古树动了。
“咔咔咔”沉闷的机括声响起，庞大的树干缓缓挪向一旁，根部露出个一人宽的暗道入口。边缘整整齐齐，像是刀削出来的，削口处还残留着淡金色阵纹。
暗道，从城外直通城内。
难怪从没见过运药的车进城，也没见过大批魂丹从城门运出。
这条暗道，就是他们的物流通道。
原料进，成品出，神不知鬼不觉。
众人被推着走入暗道。
石壁嵌着夜明珠，青幽幽的光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走了一炷香左右，前方出现座简易传送阵，阵盘不过一丈方圆，一次最多传七八人。
石基是新砌的，阵纹刻痕还泛着新茬，启用不到两个月，正好和魂丹大规模铺货的时间对上。
一百五十人分批传送，杨小凡分在中间一拨。
站在阵盘上时，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的纹路。
单向传送阵，只能进不能出，出去必有别的路。
传送启动。
眼前光影错乱，耳鸣声灌满脑袋，像有人用手指猛按耳膜又松开。
约莫一分钟，空间重新稳定，嘈杂声如决堤洪水涌入耳道。
杨小凡跟着人群走出石屋，黑衣人示意摘掉头罩。
摘下头罩的瞬间，他“愣住”了。
是“肖凡”在愣。
而藏在这张面孔后的杨小凡，正以最快速度，将眼前的一切刻进脑海。
一座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炼丹工坊。
穹顶高达百丈，成百上千颗火红色晶石嵌在顶上，将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脚下是平整的黑色石板，每块三尺见方，刻满细密的隔火阵纹，高温踩上去只觉温热，不会烫伤。
沿着中轴线，数十排炼丹台整齐排列，每排至少二十座丹炉，每座炉前都有炼丹师埋头操作。
工坊正中心，立着一尊数十丈高的巨型火源火炉。
炉身赤红，壁上开满孔洞，每条孔洞都窜出火龙般的火焰，顺着管道输送到每一座丹炉里。
隔着数百丈，都能感觉到那火焰的温度。
热浪一波波拍在脸上，前一波还没消，后一波又撞上来，整个人像被架在蒸笼里烤。
空幻境以下站在这里，不到一炷香便会被烤成人干。
即便是地仙境，也得运转元气护体才能勉强站住。
杨小凡终于明白，对方为何一天能出三万枚。
不是法宝有多强，是规模太宏大。
大到把炼丹做成了流水线。
这座工坊里的炼丹师，少说上千人。
每时每刻都有丹炉开炉，都有灵药投入，都有魂丹滚落，被执事收进封灵箱。
十二时辰轮换，日夜不停。
这哪里是什么丹坊，分明是一座工厂。
“从今天起，就在这儿做事。每天五十块星元晶。”带队的黑衣人交代完，转身便走。
远处走来个魁梧汉子。
身板像头直立的熊，双肩宽得能撞开一扇门。
皮肤是长期高温烘烤出的古铜色，脖颈手臂虬结着青黑血管。
脚步落下，每一步都震得石板嗡嗡作响，靴底铁掌敲在石面上，溅起细碎火星。
他走到新招募的炼丹师面前，居高临下扫了一眼，皱了皱眉。
“就这些人？”声音粗得像砂石磨铁板。
“没办法，只能招募到这些了。”带队黑衣人语气有些无奈。
魁梧汉子没再说什么，转过身面对众人。
他叫墨猫，或者说，他让别人叫他猫管事。
目光缓缓扫过人群，被盯上的人都不自觉往后缩了半步。
那眼神里没有善意，只有居高临下的、看工具的漠然。
“都给我听好了。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问的不要问，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有别的心思。不然……”他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骨节碰撞声盖过了工坊轰鸣，“休怪我心狠手辣。”
人群一阵骚动。
这时，一个瘦小炼丹师从后排挤出来，脸色发白，嘴唇发抖，朝着来时的石门走去：“我干不了……我要回去！”
声音很尖，还是穿透了噪音传了出去。
墨猫没拦他，只是转过身，看着他踉踉跄跄往石门跑。
“想走？问过我吗。”他笑了，露出两排森白的牙。
那不是笑，是野兽张嘴前露出的獠牙。
瘦小炼丹师听见这话，跑得更快了，几乎是在狂奔。
可他还没跑到石门前，一道拳影便落了下来。
没人看清墨猫是怎么出手的。
那个瘦小的炼丹师，直接被砸成了一团肉泥。
鲜血碎肉溅在黑色石板上，像朵被踩烂的红花。
骨头碎裂声被工坊轰鸣吞没，可近处的人还是听见了，一声极细极脆的咔嚓，然后便什么都没了。
尸体瘫在地上，血肉还冒着热气，被石板高温一烤，血腥味混着火焰硫磺气，变成了一种让人作呕的甜腻。
人群彻底安静了。
几个原本也想站出来的人，悄悄把脚缩了回去，把话咽回了肚子，喉结滚了又滚，发不出半点声音。
“还有谁？”墨猫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没人答话。
死寂持续了数息。
“我是这里的管事，你们可以叫我猫管事。”他的声音又恢复了粗粝，像刚才踩死的不是活人，只是只爬上石板的虫子。
墨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朝石殿深处走去：“都跟我来。”
没人敢不跟。
石殿里比外面凉爽几分。
墙上嵌的不是火晶，是几颗拳头大的冰魄珠，珠面蒙着薄水雾，将扑面的热浪挡在了门外。
有人刚松了口气，长长吐了半口气，便卡在了喉咙里。
墨猫转过身来了。
“你们这些人里面，谁通晓灵药的分类与识别？”
人群里稀稀拉拉举起几只手。
一个，两个，三五个，犹犹豫豫的，像在揣摩这话的用意。
杨小凡没举手。
他的目光越过墨猫肩膀，落在石殿另一侧半掩的石门上。
门缝里光线更暗，隐约能看见一排排高大木架，堆满了东西。
那是仓库。
识别分类灵药的人会被派去仓库，离核心太远，离龙华炉太远，离他想找的答案太远。
他要的不是轻松，是靠近。
墨猫点了三十五个人，让人领走了。
剩下的人少了一小半，殿里空了些，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