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并不是突如其来的那种爆裂式冲击,而是一种更深层、更低频的颤动,从地底传来,沿着建筑的地基、金属骨架、再顺着空气里细微的共振,一点点爬进我的感知里。起初像远处闷雷,被厚厚的云层压住,模糊不清。可几秒后,床架轻轻一颤,输液架上的金属扣环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响,我才确认这不是错觉。
我记得这里不算这颗星球的前线。
甚至可以说,是相对安全的腹地。
刚好为我更换药品的医生停顿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如果不盯着他看,几乎察觉不到。但他手指在我肩侧的敷料边缘停住了,连呼吸的节奏都微妙地错了一拍。
紧接着,他腕侧的光脑提示音外放响起。
那声音在安静病房里显得过于清晰,冷静、机械、毫无感情:
——某某区域遭遇虫族入侵,威胁等级评估更新。
——确认半王级个体出现。
——进入战备响应阶段。
我对“半王级”这个词的全部认知,几乎都来自军校的课堂、战术推演视频和那些被剪辑得干净利落的官方战报。那些影像里,它们总是被标注成红色轮廓,在沙盘地图上迅速移动,像是某种高度危险但依然“可被控制”的变量。
只能听说。
因为现实里,普通部队根本不会正面接触到那个级别。
医生的眉头在那一刻明显皱了起来,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警觉。他下颌的线条绷紧,小臂肌肉瞬间浮现出清晰的轮廓,仿佛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进入了应急状态。
可下一秒,他抬手关掉了提示音。
病房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空气净化系统低缓均匀的运转声,还有窗外远处尚未散尽的震动余波。
“别紧张。”他语气平稳,甚至称得上温和,“只是远区警报。”
这句话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继续给我换药。动作依旧精准、利落,剪开旧敷料、消毒、覆盖新层纱布,每一个步骤都熟练到近乎机械化,没有多余停顿,也没有明显失误。指尖温度稳定,力度恰到好处,连纱布贴合皮肤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但他的小臂肌肉线条,再也没有隐没下去。
那不是用力过度的紧绷,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像是身体深处某根被拉起的神经没有被放回原位。他整个人看起来仍旧镇定,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放松的、例行公事般的镇定,而是带着警戒意味的冷静。
地面的震动还在继续。
不是连贯的,而是一波一波地传来,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明显些。床垫下的结构轻轻共振,我能感觉到那种震动通过骨骼传到脊背,再从肩胛骨扩散到胸腔深处。那感觉并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像是有什么庞然存在正在远处移动,每一步都踩在这颗星球的神经末梢上。
我盯着天花板的灯板出神。灯光没有晃动,建筑结构显然仍处于安全阈值之内,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半王级。
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局势不再可控。
医生收拾好医疗器具,把用过的包装材料一件件丢进回收箱,动作依然规整,却明显比平时更快了一点。他抬眼看向监控屏幕,又下意识看了眼病房门口,像是在确认通道是否仍旧畅通。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问。
这是例行询问。
可他语气里的那点紧绷,让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如果情况升级,你是否能被快速转移。
“还好。”我说。
声音出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在下意识放轻呼吸。
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最后确认了一次数据面板,记录好我的恢复情况,又重新调节了输液速度。做完这一切后,他才终于直起身,似乎想让身体回到刚才那种放松的状态,却发现并不那么容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几乎是无意识地放松手指,又很快重新收紧。
然后他对我笑了一下。
那是职业性的、标准的医护人员微笑,温和、得体、不带任何多余情绪。但我依然能看出来,那只是表层。底下的东西,已经被刚才那条提示音彻底唤醒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那种安静不再是之前的静止,而是一种被外界牵动、却被刻意压制住的沉默。空气里仿佛多出了一层无形的张力,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等待下一次震动,下一条通知,或者下一次不得不被打破的平衡。
似乎是下意识的灵感划过,我猜,这可能不是单纯的“远区警报”。
如果连这里都能清晰感受到震颤,那么前线——不,那已经不是前线了。那是战场的中心。
而我此刻躺在这里,身上连最基础的作战系统都尚未完全恢复,却清楚地知道,那种等级的存在一旦出现,就意味着有人会被迅速调动、被临时征召、被直接推入战区。
包括他。
包括我曾经认识的那些人。
包括……那个带着玫瑰气息、沉默地站在我床边的男人。
这个念头浮现时,我自己都微微一愣。
我没有去找他。
也没有问医生任何额外的问题。
只是躺在那里,听着地底传来的、断断续续的低频震动,感觉某种原本被搁置、被拖延、被刻意绕开的东西,正在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警报,缓慢而不可逆地推回正轨。
沉默,终于不再只是悬而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