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意识是清醒的。
这种清醒并不令人愉快。身体被固定在病床上,感官却没有被麻醉,大脑反而异常活跃。时间在这里变得黏稠,像被拉长的影子,一点一点拖拽着思绪往回走。我不想回忆,但回忆并不需要我的许可——它们总是在我最不设防的时候,从缝隙里渗出来。
在清醒状态下被拖进回忆,是一种近乎拉扯的感觉。不是温和的回放,而是被硬生生拽住脚踝,往已经走过的地方倒退。画面零碎、不完整,却偏偏带着情绪的重量,让人无从逃避。
我正盯着天花板出神。
然后,更尖锐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刺入耳膜。
不是之前那种低频的、从地底传来的震动,也不是病房内设备的提示音,而是整个医院走廊同时响起的警报。声音被放大到近乎粗暴的程度,穿透墙壁,沿着金属结构迅速蔓延,带着明确而冷酷的指令意味。
广播系统的女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异常清晰:
——所有非支持型战斗人员立刻就位。
——重复,所有非支持型战斗人员立刻就位。
“所有。”
这个词被刻意加重,像一枚钉子,狠狠钉进空气里。
病房门外立刻嘈杂起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迅速远离,混杂着简短的口令、金属装备碰撞的声音,还有推车轮子急促滚动的声响。原本秩序井然的医疗区,在几秒之内被强行切换成了另一种运行模式。
战时模式。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病房门口。
那里是空的。
刚才还在这里的军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或许是在第一次警报响起的时候,或许更早。他的痕迹只剩下整理得过分整齐的医疗器械托盘,还有尚未完全散去的消毒剂气味。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条指令里说的是——非支持型战斗人员。
支持型,被排除在外。
我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轻松,也不是因为庆幸,是一种极其短暂、甚至有点荒谬的反应。
那个刚才还全神戒备、肌肉紧绷的军医,现在大概正被要求留在原地,继续履行“支持”的职责。他不会被允许走向战区,不会出现在任何前线名单里。
那笑意没有维持多久。
因为下一秒,我就意识到,自己也同样被排除在外。
不是因为“支持型”。
而是因为——我根本不在任何战斗人员的序列中。
身上没有光脑,没有弹出的个人状态界面,没有身份确认,也没有任何系统级别的召集提示。病房里只有警报的回声,一遍一遍从走廊深处传来,却与我无关。
这种“无关”,比被强制留下更让人难受。
我盯着自己的手。输液管从腕侧延伸出去,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规律而冷静。那是一双曾经握过武器、连接过战术系统、被默认属于战场的手。
现在,它们只是病人的手。
我应该明白这一点的。
在躺上这张床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被系统、被流程、被身份定义为“非可调用资源”。
可直到警报真正响起,直到整个医院都在为战争让路,我才清晰地意识到这一事实带来的重量。
我应该——
不是军人了。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仪式感,也没有明确的界线。它不像退役那样正式,不像除名那样决绝,只是悄无声息地,在一片云雾里完成了切割。或许早就切割。
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警报仍在持续,是某个我已经不再属于的世界敲响的节拍。
而我躺在床上,清醒地听着。
没有人来询问我的状态。
没有人需要我的确认。
也没有任何系统,再把我当作“可用”的一部分。
这一次,它终于与我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