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前的风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
青黑石门高踞双峰之间,两条盘踞门上的石龙原本只是沉默的死物,此刻却因禁制被催动,眼中的苍青晶石渐渐亮起,像两点自雾中睁开的冷瞳。山门下的守卫齐齐噤声,谁都不敢先动,却也没有谁敢在这时退开一步。
灵珑掌中的统兵印悬在半空,古青色光辉一寸寸铺开,将她本就清冷锋利的眉眼映得愈发凌厉。那不是单纯的兵符,更是主战一脉在族中的权柄象征。她自小在龙族长大,太清楚这一枚印意味着什么。长老会可以在背后设局,可以借召令压她,甚至可以借赤嶂之事逼她入局,但只要统兵印还在她手里,便没人能在明面上轻易踩断她的脊梁。
守卫统领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他低着头,脊背却绷得发硬,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统领,属下只是奉令守门,不敢冒犯。可大长老亲谕在前,若放外人入山,属下难以交代。”
灵珑冷冷看着他:“你是难以向大长老交代,还是难以向我交代?”
一句话落下,四周空气都像被刀锋割出了一道口子。
守卫统领喉头滚了滚,终究不敢接。
就在这时,石门上那两条石龙忽然同时亮起更深一层的青光,禁制之力沿着门柱蔓延下来,像无数细小而冰冷的锁链,要将整座山门彻底封死。灵珑眼神骤寒,正要催动统兵印强行破门,身旁的易辰却忽然抬手,轻轻按住了她手腕。
“等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得惊人。
灵珑一怔,偏头看他。
易辰站在她身侧,黑色劲装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脸色仍有几分大战后的苍白,但那双眼却沉静得像夜里不动的深水。一路上他几乎没有多说什么,只在关键处问了几句族地布局与禁制分布,看似平静,实际上早已把局势一寸寸看进了心里。
“他们在逼你动手。”他低声道。
灵珑眸光一缩,瞬间反应过来。
是了。
若她在山门前强催统兵印,与守山禁制正面碰撞,事情就会立刻变味。原本是长老会阻她带客入山,转眼就能被说成她挟兵权强闯族地,不顾族规,甚至可以顺势给她扣上一个倚仗外人、挟势逼宫的名头。到了那时,哪怕她是回来查赤嶂与枯骨涧的事,也会被先一步拖进泥潭。
她心里一沉,指尖却慢慢松开了几分。
守卫统领不知易辰与她说了什么,只见她神色稍敛,还以为是禁制起了威慑,正暗暗松了口气。可下一瞬,易辰却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碰山门,也没动兵器,只是抬头看向那两条盘踞石门的石龙,淡淡开口:“以禁制拒主战统领于门外,这道令,是大长老亲自下的,还是有人借他的名下的?”
守卫统领心头猛地一跳,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易辰不等他答,又继续道:“龙族山门,按祖制分三禁。第一禁防外敌,第二禁防叛徒,第三禁防邪秽入山。可眼下你们开的不是外防纹,而是内锁纹。也就是说,你们防的不是我这个外客,而是灵珑。”
这几句话说得平静,却字字踩在要害上。
守卫统领身后的几名龙族修士神色都变了,显然没想到一个外人竟能一眼看穿禁制的根底。就连灵珑都忍不住侧目看了易辰一眼,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她当然知道山门三禁的规制,可方才情绪一紧,竟没第一时间意识到,对方催动的根本不是常规拒外禁,而是针对族中高位者的内锁之术。
这就不只是防范,而是试探,甚至是……准备拿她。
易辰话锋忽然一沉:“一个守门统领,担不起这层意思。既然如此,不如请门后真正能做主的人出来说话。”
山风卷过山门,四周静得针落可闻。
下一刻,石门之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悠长的龙吟。那声音并不高亢,却极古老,像从地底深处缓缓升上来,震得门柱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紧接着,两扇石门中央亮起一道幽青色裂缝,禁制没有完全散去,只是缓缓打开了可供数人并行的一道缝。
缝隙后,一名身披暗金长袍的老者拄杖而立。
他须发皆白,面容削瘦,一双竖瞳被岁月磨得极深,像两枚沉在冷潭底的旧钉。看似苍老,却没有半分暮气,反倒带着一种久居高位才会有的压迫。他身后还立着数名长老会执事,一个个沉眉敛目,神色不善。
“大长老。”灵珑眸光发冷,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
来人正是龙族长老会之首,敖玄。
敖玄看了她一眼,目光并未立刻停留,反而先扫向她身边的易辰,随后才缓缓开口:“统兵印还在,你却要带一个外族之人强行入山。灵珑,你这些年在外,果然学会了不少不合规矩的事。”
他的声音嘶哑而冷,不像责问,反倒像早已写好的一道罪名,如今只是照着念出来。
灵珑尚未答话,易辰已经先一步开口:“规矩是活人定的,不是拿来遮丑的布。若山门之后真的干净,大长老何必动内锁纹?”
敖玄眼皮微动,终于正眼看向他。
“你就是易辰?”
“是我。”
“年轻人口气不小。”敖玄冷冷一笑,“可这里是龙族,不是南境战场。你以为仗着几分名声,就能插手我族中事?”
易辰神色不变:“若不是你们族中事已牵扯到南境血战,甚至牵扯到烛龙残意,我也懒得站在这里跟你多费口舌。”
这话一出,门后几名执事脸色俱是一变。
敖玄的目光也骤然沉了几分,像两枚冷针直刺过来:“你有证据?”
“枯骨涧临时结界、异兽残骨、赤嶂亲卫护鳞、祭台废墟中的龙息残片,这些够不够?”易辰声音仍旧很平,却越平越让人觉得后背发凉,“若不够,我还可以再往下查。只是查到最后,丢脸的未必是我。”
山门前的风声忽然重了起来。
灵珑站在一旁,听着易辰与敖玄针锋相对,心底那股原本紧绷的郁气竟被一点点压实了,化成另一种更沉更冷的力量。她本以为回到这里,自己会被熟悉的规矩、旧日的身份、长老会的压迫牵着走。可眼下易辰站在她身侧,几句话便把局势硬生生扳回了明面,让她忽然明白一件事——有些困局,单靠熟悉规则的人未必能破,反而需要一个不肯被规矩绕进去的人,直接把刀递到问题的喉咙上。
这不是莽撞,而是一种极清醒的锋利。
她对易辰的佩服,本已在南境那场决战中深了几分,此刻却又无声无息地往更深处落了下去。
敖玄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在山门前把事情继续闹大。他深深看了灵珑一眼,拄杖转身:“既然你执意带人回来,那便进来。只是入山之后,一切按族规来。若查不出什么,你该知道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