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珑抬起下颌,声音清寒如刃:“若查得出,大长老也该知道后果。”
敖玄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山门终于彻底开启。
两侧石龙眼中青光渐黯,禁制却没有完全消失,仍像无数无形的目光悬在众人头顶。队伍踏入山门时,易辰掌心那枚地脉感珠忽然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被极远处某种同源气息轻轻拨动。他没有声张,只将那一点细微震动默默记在心里。
龙族族地比南境战场更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从山骨里透出来的沉寂。层层叠叠的青黑山脊盘绕如龙,古木参天,石道狭长,沿途山壁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鳞纹古篆。那些纹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双双半闭未闭的眼,静静注视着归来者。偶尔有风穿过山谷,会带起极轻的龙吟回响,不知是山中禁制的余音,还是这片土地本身就记着无数岁月之前的古老呼吸。
易辰跟着灵珑一路往内,越走,越觉得这里不像一个单纯的族地,更像一座环环相扣的巨大锁阵。山门、断崖、盘桥、鳞宫、侧峰祭道,彼此呼应,每一处都不仅是地形,更是禁制的一部分。一旦有人想在这里动手,外人很难分辨敌人来自何处,退路又在哪条缝里。
“你小时候就在这种地方长大?”易辰低声问。
灵珑走在他前半步,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极力压住心里的翻涌:“龙族讲血统,也讲强弱。山门之后每一重地方都分着身份,能住在哪座峰、走哪条道、进哪一道门,都不是随心所欲。小时候我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记这些规矩。记错了,要罚;走错了,要罚;说了不该说的话,也要罚。”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点久远的凉:“后来我把这些都记熟了,他们又开始教我别的。怎么出刀,怎么守阵,怎么在族中诸脉面前不露怯。那时候我总以为,只要我够强,他们就会真心认我。现在想想,大概是我想得太简单。”
易辰看着她的背影,没立刻说话。
他能听得出来,灵珑此刻说的不是单纯的过往,而是一种被重新踩痛后不得不翻出来的旧伤。她表面上锋芒毕露,骨子里却并非生来就冷。只是在这种地方长大,再柔软的东西也会被磨硬。她之所以会比别人更重视忠诚、更厌恶背弃,也许正因为她曾经太想从这里得到一些真正不带算计的认可。
而现在,她得亲手去怀疑这一切。
“你已经够强了。”易辰忽然道。
灵珑脚步一顿。
易辰继续道:“不是因为他们认不认,是因为你走到今天,本来就不是靠他们给的那点脸色。”
灵珑没有回头,耳后却慢慢泛起一丝极淡的热意。她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并不夸张,却正正落在心口的话。过了片刻,她才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总这么会说话?”
“没有。”易辰淡淡一笑,“只对该说的人说。”
这一句比前一句更轻,却让灵珑心口狠狠一跳。
她抿了抿唇,没有再接,反而加快了步子。可那点骤然乱开的心绪,却怎么都压不平。她很清楚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可也正因如此,这点不合时宜的暖意才显得格外清晰。像在满山阴冷石壁之间,忽然有人替她把一盏灯点着了,明明不该留恋,却还是会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行至第二重内峰时,敖玄派来的引路执事便停下了。
前方是一片悬空石桥,桥下深渊雾气翻卷,远远能听见水声,却看不见水。对岸则是一座高悬半山的青铜大殿,殿檐垂着一排风铃,风过时并不清脆,反而发出低沉的呜鸣,像某种古怪的哀音。
“鳞宫议事殿。”那引路执事淡淡道,“长老们已经在等统领了。至于易公子,你可以暂时在偏殿歇息。”
灵珑眉心一沉:“我要他一起进去。”
引路执事面无表情:“族中议事,不便让外人旁听。”
“若我执意呢?”
“那属下只能再请大长老定夺。”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对方不是不让易辰进,而是在故意拖时间,借规矩把他们分开。只要易辰一离开灵珑的视线,很多事就会变得不再可控。
灵珑正要发作,易辰却先抬手拦了她。
“我不进去。”他说。
灵珑猛地回头,眼神明显冷了:“你什么意思?”
易辰看了她一眼,神色依旧平稳:“他们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把我们逼到明面上和他们狠狠干一场。你若每一步都照着他们设好的坑跳,后面反而更难查。”
灵珑呼吸一滞,随即也反应过来。
不错。
从山门到内峰,对方一直在做同一件事——逼她动怒,逼她拿主战统领的身份去正面撞规矩。她若真一路强压过去,最后查出来什么都好说;可万一中途线索断了,长老会立刻就能反过来指她恃权乱族。
易辰看向那名引路执事,淡淡道:“既然你们怕我进议事殿,那我就不进。但我也不会去偏殿休息。”
“那易公子的意思是……”
“我自己在族地走走。”易辰抬眼望向远处几处高低错落的峰影,像是随意一看,“龙族这么大,总不至于连路都不让外人看。”
引路执事脸色微微一变。
这比硬闯更让他头疼。若易辰非要进议事殿,他们还能拿规矩挡;可现在这人明摆着不按他们设好的路走,要自己在族地里“随便看看”,那反而最不好办。拦,显得心虚;不拦,又怕他真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灵珑却在这一瞬明白了易辰的用意,眼底那点先前还残留的烦乱迅速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配合。
“好。”她看着易辰,声音也稳了,“我先去议事殿。你别乱闯禁地,其他地方……随你。”
她特意把“禁地”二字咬得极轻,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给他留下一个范围。易辰听懂了,没有多问,只微微点头:“你自己小心。”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没有多余动作,却已有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流过。
灵珑随着执事去了议事殿。
易辰则转身朝另一侧山道走去,身后只跟着两名亲卫和一名看似陪同、实则监视的年轻执事。那年轻执事面色不善,显然对这位“外客”没什么好感,可偏偏又不敢真的撕破脸,只能绷着脸跟在后面。
易辰像真的只是看看风景,走得不快,也不刻意打探什么。可每经过一处殿宇、一段石道、一片龙纹碑壁,他的目光都会极快地掠过那些最容易被常人忽略的地方。哪处禁制新换过灵石,哪道山壁内藏着夹层,哪几座峰头的守卫数量比寻常多,哪片风向里混着不该出现在族地深处的血腥味,他都一点点看进了心里。
走了大约一炷香,掌心的地脉感珠忽然再次轻轻一颤。
这一次,比山门前更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