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岚第一个单膝跪地：“属下愿随统领。”
其余几人也相继跪下，没有一个退后。
灵珑看着他们，心底那股被逼到悬崖边的冷意里，终于生出一点极轻的暖。至少到现在，还不是所有东西都在往下坠。
只是她也明白，愿意跪在她面前的，未必就一定都能走到最后。
夜更深时，易辰来了一趟。
营帐里只留了一盏灯，火苗压得很低。灵珑听见脚步声，抬头时正看见他掀帘而入，肩上还披着件深色外氅。大概是怕惊动别人，他没有带随从，只一个人过来，连玄天剑都换成了更便于近身的短鞘。
“都准备好了？”他问。
灵珑点头，又看了看他仍显苍白的脸色，忍不住皱眉：“你真打算这么跟我去？”
“怎么，怕我拖后腿？”易辰淡淡笑了笑。
灵珑看着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是怕你不该为了我，去踩这一趟浑水。”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本以为自己会说得更硬些，更像平时那个不肯示弱的灵珑。可话到嘴边，竟只剩下这一句实打实的担心。她忽然发现，人在真正心乱的时候，反而最装不出样子。
易辰走到案前，看了她一眼：“不是为了你一个人。”
灵珑眼神微微一黯，却听他继续道：“是为了把这件事查清，也为了不让你一个人去扛。”
她心头猛地一震。
那点刚刚浮起的黯意甚至来不及沉下去，就被后半句话轻轻接住了。她抿了抿唇，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竟有点自嘲：“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易辰问。
灵珑望着他，眼底浮起一层复杂的光，终究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当我没说。”
她没再继续，因为再说下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会把哪一层心思扯出来。她本就已经站在一条极细的线上，再多一点情绪，都会成为负担。可即便没有说出口，她心里那股被信任、被陪着、被认真对待的暖意，也还是一点点漫开，像寒夜里有人递来一盏不算多亮的灯，却足够让人看清前面的路。
她忽然觉得，这一趟回族，就算真的刀锋林立，她也不是不能去闯。
“易辰。”她忽然开口。
“嗯？”
“我会把事情查清楚。”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不只是为了联盟，也不只是为了你信我这一句。更是为了我自己。我要弄明白，龙族到底是在往哪里走，我也要让他们看清，我灵珑站在这边，不是因为一时意气，更不是被谁牵着鼻子走。”
她说这话时，眼里的迷惘终于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出来的冷与亮。像一把被埋进泥里的剑，终于一点一点重新露出了锋。
易辰看着她，缓缓点头：“我知道。”
营帐外，夜风吹得更急了些。
远处巡逻的火光在营地之间缓慢移动，像一颗颗沉默的星。青鸾站在自己帐前，看见那边灯影投在帐布上，两道人影隔着一层薄薄布帘安静交叠，她的心口不由轻轻一缩。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
理智告诉她，易辰去找灵珑是因为正事，是为了明早的行程，是为了那条已经露出獠牙的龙族暗线。可人心从来不是只靠理智就能压住的东西。她站在夜色里，忽然觉得南境的风真冷，冷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她想起白天易辰说的那句话。
“不是等，是守。”
她原本能懂，也愿意懂，可此刻看着那边静静亮着的灯，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翻起一点细密的酸涩。那不是不信任易辰，而是另一种更难说清的担忧。她怕灵珑此去龙族，会因为易辰的同行而更深地把心交出去；也怕易辰在这场风波里，与灵珑之间又被逼出更多无法忽视的牵连。
可她终究没有动。
因为她也知道，此刻真正重要的，不是她心里这点难言的酸，而是明日之后，易辰和灵珑要踏进的那片龙族族地，究竟藏着怎样的风暴。
第二日天未亮，队伍便出了营。
南境夜色未尽，天边只浮着一点灰白。山路被晨雾浸得发冷，马蹄踏过碎石与枯叶，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轻响。易辰、灵珑与数名亲卫走在前列，后头只带了最精干的一小队人，行迹压得极低。不是偷偷摸摸，而是为了不让过多视线跟上。
易辰换了件便于赶路的黑色劲装，伤势虽还在，却被他强行压住了大半。灵珑走在他身侧，一路都没有多话，只偶尔在经过某些险要地形时抬手示意队伍变阵。她对这条往返龙族的路熟得近乎本能，哪一处山脊藏暗流，哪一片雾谷易伏兵，她都记得很清楚。可也正因清楚，心里的那股压迫感反而越来越重。
越接近族地，她越能感觉到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山风里开始有淡淡的龙息，古老、沉厚，像埋在山骨深处的铁。沿路的石壁上也渐渐出现了龙族留下的古纹，有些是守山符印，有些是示警鳞刻。那些纹路她小时候几乎天天看，曾经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可如今再见，只觉得每一道刻痕都像在无声地看着她。
队伍在午后抵达第一道山门。
那是一座立在双峰之间的青黑石门，高逾十丈，门上盘着两条石龙，龙目凹陷处嵌着苍青晶石。山门前有十余名龙族守卫，远远看见灵珑时，神情都明显变了变。有人下意识挺直脊背，有人眼底却掠过难以掩饰的异色。
“主战统领回山，开门。”灵珑站在门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守卫统领上前一步，抱拳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扫向她身旁的易辰。
“统领，大长老有令，山门今日只迎本族中人。外客入内，需先交验族印。”
灵珑眼神陡寒：“他是我带来的客，不是外客。”
守卫统领低着头，额角已经见汗，却仍硬着头皮道：“长老令在先，属下不敢违。”
话音未落，山门上那两条石龙的晶目同时亮了一下，像是禁制已被暗中催动。
气氛瞬间紧了。
几名亲卫下意识按住兵刃，后方的山风也像忽然冷了几分。易辰站在那里，神色却没有变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石门上的两条石龙，眸光慢慢沉下去。
灵珑盯着面前守卫，缓缓抬起手。
她掌心之中，一枚古青色的印玺浮现出来，印上龙纹交错，寒光逼人。
“主战统兵印在此。”她一字一顿，“我倒要看看，今日是谁敢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