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的牛皮帘子掀开一条缝,暖烘烘的酒肉香气便裹着说笑声涌了出来。
杨炯跟在科兴身后半步,微微眯起眼,火光从帐内倾泻而出,将他那张横肉虬髯的面孔照得明暗交错。
帐内比外面瞧着还要宽敞两倍有余,中间燃着一大堆篝火,火舌舔着一口铜锅,里面咕嘟咕嘟地翻着羊肉,热气蒸腾而上,将帐顶的毡布熏得油亮。
围着火堆铺了几张厚实的熊皮毯,毯子上散落着银碗、铜盘、羊骨和半空的酒囊,一片狼藉中透着股粗豪的阔气。
上首一张宽大的矮榻上,盘腿坐着一个肥硕之极的汉子,腰围足有三尺来宽,脸上的肉堆得眼睛只剩两条细缝,可那缝隙里透出的光却精亮非常。
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绸袍,袍上绣着金色的云纹,腰间束一条嵌满宝石的宽带,十根短胖的手指上戴了七八个戒指,在火光下晃得人眼花。
正是钦察部落大首领忽滩。
忽滩听见脚步声,从矮榻上撑起身子,脸上的肥肉堆出一个热情洋溢的笑来,嗓音洪亮:“哎呀!老科兴!我的好朋友!快来快来!”
科兴堆起一脸笑,快走两步迎上前去,双手握住忽滩伸过来的肥厚手掌,连声道:“大首领气色越发好了,这草原上的风都吹不皱您的脸!”
“哈哈哈哈哈!”忽滩大笑起来,笑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拉着科兴的手让他挨着自己在熊皮毯上坐下,又亲热地拍了拍他肩膀,“你是不知道,安德烈这家伙带了五十只‘羔羊’来,我这几日快活得很!你来得倒巧,一块儿喝几碗!”
他说着便朝旁边一努嘴,自有侍从捧上满满一碗马奶酒来,酒面浮着一层白沫,酸腥气直冲鼻腔。
科兴接过碗,面上笑着应承,眼角余光却偷偷往左侧扫了一眼。
左侧的熊皮毯上,斜斜靠着一个细高挑儿的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岁光景,一张面孔生得清癯瘦削,颧骨高耸,薄嘴唇上留着两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胡须,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袍,领口镶着银灰色的貂毛,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与帐内这粗犷随意的草原做派格格不入。
他手里端着一只银杯,杯中酒液清澈,正似笑非笑地看着科兴,目光里带着三分审视七分嘲弄。
真是威尼斯商会总长安德烈。
科兴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端着酒碗朝安德烈遥遥一举:“安德烈总长也在?这可真是巧了。”
安德烈微微欠了欠身,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科兴总长远道而来,这大冬天的,运送‘羔羊’怕是不易吧?我们威尼斯人向来心疼货物,这样的时节从不出海,宁可等到春暖花开再说。”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暗地里却是在讥讽佛罗伦萨人为了生意连船员的命都不顾。
科兴正要接话,帐帘忽然猛地被掀开,一阵寒风卷着几片枯草扑了进来。
“大首领!”一道粗犷的嗓门劈空炸响,八赤蛮大步跨进帐来,满面潮红,酒气熏天,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撞翻了门口的铜锅。他站稳了身子,粗声粗气地嚷道,“老科兴这回送来的‘羔羊’我可是看见了!统共就十一个!就十一个!安德烈送了五十个,他送十一个!这也好意思来做买卖?”
他说着便晃到火堆前,一屁股坐在忽滩右手边的毯子上,瞪着一双通红的牛眼直勾勾地盯着科兴:“大首领,我看老科兴这回是没诚意!十一个‘羔羊’就敢上门来谈价,我们钦察部落在他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科兴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笑意不减,声音却冷了几分:“八赤蛮首领这话说得可不对。我科兴与贵部做生意不是一年两年了,哪次不是精挑细选的上等货?这十一个‘羔羊’里,有法兰西的贵族、奥地利的骑士之子、保加利亚的官宦子弟,质素如何,大首领心里自然有数。至于数量嘛……”
他微微一笑,端起碗来喝了一口,“贵部也不是头一回同我做买卖,我送来的‘羔羊’价钱几何,安德烈总长心里也该有数。”
安德烈轻轻咳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放下银杯,修长的手指在膝头交叉着,语调温润如常:“科兴总长这话说的,仿佛我安德烈占了多大便宜似的。说起来,我倒是想问,科兴总长的‘羔羊’,一只什么价?”
科兴眼皮都没抬:“六十第纳尔。”
“六十?”安德烈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帐,“科兴,你这是在同我开玩笑吧?我们威尼斯送来的‘羔羊’,只收三十五第纳尔一只,品相还比你那十一个不遑多让。你六十第纳尔,凭什么?”
“品相?”科兴冷笑一声,终于抬眼看向安德烈,“安德烈,你那些‘羔羊’里,有几个会说拉丁语的?有几个认得字的?”
“识字?”安德烈挑了挑眉,嘴角那抹讥诮愈发明显,“咱们卖的是羔羊,羔羊识字可是要出大事的!”
两人针锋相对,你一言我一语,语速越来越快,帐内的空气都跟着绷紧了几分。
八赤蛮坐在一旁,手指敲着膝盖,越听越不耐烦,忽然一巴掌拍在矮桌上,震得几个银碗叮当乱跳,嗓门炸雷般响起来:“吵什么吵!老子只问一句,你们到底能不能降价?”
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火光中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居高临下地瞪着科兴和安德烈:“我早说过,这买卖就该咱们自己做!港口自己管!用不着他们这帮意大利人里外里地扒皮!
你们倒好,一家六十,一家三十五,老子养了两千骑兵,光过冬的草料就得多少?你们是拿我们钦察人当肥羊宰了?”
八赤蛮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直喷到火堆里,嗤嗤作响。
他霍地拔出腰间弯刀,明晃晃的刀尖指着安德烈:“安德烈,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羔羊’运过来成本顶天了二十第纳尔一只,你转手卖我三十五,净赚十五!老子手底下那些弟兄们刀口舔血讨生活,抢来的钱就这么白白便宜了你?”
安德烈面色微微一白,身子往后靠了靠,下意识地攥紧了银杯,薄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却下意识地瞟向科兴。
科兴端坐不动,慢悠悠地喝着马奶酒,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心里清楚,这桩买卖谈不成了。
八赤蛮摆明了就是要搅局,忽滩又装聋作哑不吭声,他一个身中剧毒、带着三十号人马的佛罗伦萨商人,拿什么跟人家争?倒不如乐得大方,把价杀到底,看安德烈如何接招。
一念至此,科兴搁下酒碗,抹了把嘴,忽然道:“大首领,既然八赤蛮首领嫌贵,那我便表个态,二十第纳尔一只。我这批‘羔羊’全数交给大首领,分文不赚,权当……感谢大首领的友谊!”
这话一出,满帐皆静。
安德烈猛地转过头来,一双深褐色的眸子死死盯在科兴脸上,满了不可思议。
二十第纳尔?科兴·美第奇?这个出了名的精明狐狸、在商场上锱铢必较的佛罗伦萨美第奇,居然报出二十第纳尔的价格?
这是疯了还是中了邪?
佛罗伦萨和威尼斯斗了几十年,虽然明争暗斗不断,可大家到底都是意大利人,彼此心里都有一条底线,你可以赚钱,但不能把行情彻底砸烂,大家都要吃饭的。
如今科兴报出二十第纳尔,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掀桌子!
安德烈的手指在膝头慢慢攥紧,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科兴脸上移开,不再开口。
他不蠢,科兴今日反常至此,必有缘故。这水浑得很,他安德烈犯不着往里头蹚。
忽滩坐在上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两条细缝似的眼睛里精光闪烁,嘴角的笑纹越咧越深。
他慢吞吞地端起酒碗,朝科兴遥遥一举,嗓门洪亮里透着得意:“哎呀!还是科兴总长珍视咱们之间的友谊呀!二十第纳尔……这可真是让老朋友破费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安德烈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放下银杯,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下摆,声音不冷不热:“既然大首领这般说,看来今日的买卖是谈不下去了。我那五十只‘羔羊’……”
“坐下!”八赤蛮猛地一跺脚,弯刀往桌上一拍,刀身嗡嗡震颤,“谁准你走了?五十只‘羔羊’你都送到我营地来了,现在想走?老子手底下两千弟兄还没尝过威尼斯人的甜头呢!”
安德烈身子僵了僵,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他侧过头,与八赤蛮那双通红的牛眼对视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重新坐了下来,端起银杯,语气换了副大方从容的调子:“八赤蛮首领说的是哪里话,我安德烈岂是那等反复小人?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五十只‘羔羊’便也以二十第纳尔作价,全数充作给大首领的过冬物资。我们威尼斯人做事,向来干脆利落。”
他说这话时笑得云淡风轻,可攥着银杯的手却越来越紧。
“哼!话倒是好听,说得好像我们没付钱似的!”八赤蛮冷哼一声,弯刀归鞘,重重坐回毯子上,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忽滩哈哈大笑,浑身的肥肉都在颤,两只胖手左右一伸,拍了拍八赤蛮和安德烈的肩膀,声如洪钟:“好啦好啦!大家都是朋友!来,端起碗来,为我们友谊庆贺!”
侍从立刻捧上新酒,铜锅里羊肉汤的咕嘟声重新热闹起来,几个千夫长端着碗凑上来敬酒,帐内的气氛骤然松弛,笑声、碰碗声、肉骨头丢进火堆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方才那剑拔弩张的紧张劲儿瞬间消散,仿佛从没有发生过一般。
杨炯从始至终坐在科兴身后,将一切尽收眼底,见众人酒意正酣,便慢慢站起身,借着替科兴拿酒囊的由头,不动声色地退到了帐帘边上。
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凉飕飕的。
杨炯摇了摇头,掀帘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心中盘算。
这个忽滩,简直蠢到了家。一个首领,连内部的分歧都压不住,任由八赤蛮在外人面前大呼小叫、掀桌子摔碗,非但不制止,反倒笑眯眯地坐山观虎斗,自以为高明地利用八赤蛮来压价,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种人,贪得无厌、不讲契约还在其次,最致命的是毫无威信。
一个连手下都管不住的统帅,拿什么来结盟?
今日他能为了多压三五个第纳尔任由八赤蛮搅局,明日便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把盟友卖给敌人。
况且,那安德烈是什么人?
威尼斯商会的总长,在克里米亚经营了这么多年,岂是省油的灯?今晚这笔账,安德烈怕是已经一笔一划都记在了心里。
威尼斯人向来擅长隐忍,他们不急,他们可以等,等到钦察部落内部分裂,等到八赤蛮跟忽滩彻底翻脸,到那时候再出手扶持一方,坐收渔翁之利。
杨炯甚至能猜到安德烈现在面上笑得热络,心里恐怕已经在盘算着怎么买通八赤蛮手下的千夫长了。
一个充满内斗、贪婪短视的部落,根本不值得投资。同忽滩这种人结盟,换来的只会是背叛。
草原上的夜风灌满了袍袖,杨炯裹紧了衣领,大步朝营地东侧的奴栅走去。
没走多远,一片用等人高的粗木桩圈起来的场地便出现在眼前。木栅栏排得密密麻麻,每根桩子都有碗口粗细,顶端削尖,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栅栏圈出来的地方倒是不小,少说有两三亩地,可里头却密密匝匝挤了上百号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蜷缩在露天的冻地上,裹着单薄的破衣烂衫,互相挤靠着取暖,远远看去真像一群过夜的羔羊。
奴栅门口插着两支火把,火光摇曳不定,照出三个守门的年轻士兵。
三个小伙子瞧着都不大,最大的那个也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抱着长矛缩在门口避风处,鼻尖冻得通红,一个劲地往手心里哈气。
他们的皮甲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带都没扎紧,显然不是什么精兵,八成是被欺负的新丁,才被派来干这苦差事。
杨炯远远地打量了几眼,忽然转身朝主帐方向走了回去。
不多时,他便抱着一只半满的酒坛回来了,坛口塞着木塞,走起路来酒液咣当咣当地晃。
那三个士兵听见脚步声,齐齐抬起头来,见是方才跟在佛罗伦萨商会总长身后的那个满脸横肉的护卫长,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为首那个年纪大些的士兵正要开口问话,杨炯已经大步走到近前,把酒坛往地上一顿,拔开木塞,一股浓烈的麦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三位兄弟,天寒地冻的,苦差事啊!”杨炯嘿嘿一笑,粗犷的面孔上露出一个自来熟的笑容,左手在怀里摸索了两下,掏出三只木碗来,不由分说地斟满了酒,往三人手里一人塞了一只,“来来来,喝口暖暖身子。我方才在大首领帐里蹭来的好酒,别客气!”
三个士兵愣了愣,领头那个下意识地推辞:“这……这不太合适吧?我们在当值……”
“当什么值?”杨炯摆了摆手,自己端起一碗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团白气,“这大半夜的,那些‘羔羊’锁在栅栏里,铁链子拴得结结实实,还能飞了不成?
我老远走过来,就看见你们仨缩在这儿受冻,别人却吃着羊肉喝着美酒,这他妈是什么道理?”
他这话直戳心窝子,那三个小伙子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了几分不平之色。
领头那个咬了咬嘴唇,终于端起碗来小心翼翼呷了一口,温热甘洌的麦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瞬间散开,冻僵的手指都活泛了几分。
另外两个见状,也忍不住端起来喝了,一口下去便收不住,咕咚咕咚地灌了大半碗。
杨炯又给三人满上,酒坛子往地上一顿,顺势从腰带里摸出一只鼓鼓囊囊的皮袋子,在手里掂了掂,叮当作响。
他把皮袋往领头那士兵怀里一塞,压低嗓门,挤了挤眼睛:“三位兄弟,我跟你们说句实话,这一路上火气大得很,憋得难受。你们这栅栏里那么多‘羔羊’,让我进去泄泄火,成不成?”
那三个士兵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领头那个攥着皮袋子,在掌心掂了掂分量,足有三十枚第纳尔,沉甸甸的压手。他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抬眼看了看杨炯,又看了看栅栏里那些蜷缩的人影。
“这……怕是不太好吧……”他嘴里嘟囔着,可手已经把皮袋塞进了怀里。
杨炯笑着拍了拍他肩膀:“有什么不好的?你们大首领的‘羔羊’那么多,少一个两个的他哪知道?再说了,我是佛罗伦萨商会总长带来的人,跟你们大首领谈大生意的,还能跑了不成?就一会儿,完事我就出来,谁也不说。”
领头士兵咬了咬牙,终于点了点头,朝旁边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大声嚷道:“哎呀不行了,肚子疼!我去那边草丛里蹲一蹲,你们俩在这看着!”
“我也去我也去!”另一个立刻捂着肚子弯下腰,“方才那羊肉怕是不干净……”
“同去同去!”第三个也嚷嚷起来。
三人勾肩搭背地便往远处黑暗里走,走了几步还回头朝杨炯挤了挤眼,低低地笑了一声。
杨炯等他们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
他转身走到栅栏边,打开门,便缓步走了进去。
奴栅里很暗,只有远处主帐那边透来的火光勉强照着轮廓。
杨炯沿着栅栏内侧快步走着,目光扫过一张张模糊的面孔。
走了约莫二十来步,便看见了一颗熟悉的褐色脑袋。
茜茜公主果然按照约定蜷在最靠近栅栏的位置,双手抱着膝盖,身子缩成小小一团,脑袋却一直朝外面张望着,褐色的眼眸在暗处亮晶晶的,满是焦急之色。
杨炯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从怀里摸出三块油酥饼,塞进茜茜公主手里,压低声音道:“没受委屈吧?”
茜茜公主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有。”
“饿了吧?”杨炯笑了笑,“边吃边说。”
茜茜公主重重点头,将其中两块饼分给了身旁蜷着的两个同伴,自己则捧着剩下那块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双眼睛却亮亮地望着杨炯,等着他说话。
杨炯倚着木栅栏坐下来,侧头望了一眼主帐方向透出的火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让人莫名的心安:“钦察人贪婪、没有契约精神,没有投资价值。我需要你往北面去,给罗斯援军带路。”
茜茜公主将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舔了舔嘴唇,声音里透出几分不自信:“我……我自己去吗?”
“当然。”杨炯转过头来,笑着看她,“你不敢?”
茜茜公主抿了抿嘴唇,褐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倔强的光,她挺直了腰背,下巴微微扬起:“我敢!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这般信任我?这件事关乎你们这么多人的生死,你就不怕我跑了?”
杨炯看着她那副强撑出来的镇定模样,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也有几分可爱。
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凑近了一些:“你不想见杨炯了?”
茜茜公主的面色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漫到脖颈,连月色下都能看出那片绯色。
她垂下眼睫,双手绞着破旧的裙角,声若蚊蚋:“我……我能见到吗?”
“当然。”杨炯笑着逗她,“你将援军带回来,我便带你去见杨炯。到时候,你一定会大吃一惊。”
茜茜公主抬起头来,褐色的眼眸在月色下闪亮如星,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睫毛颤了颤,又是欢喜又是忐忑。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我……怎么出去?”
杨炯朝营地北面努了努嘴:“我带你出去,往北走。马已经备好了,就拴在营地外那片矮树林里。你骑上马一路向北,遇到罗斯士兵便领他们过来。”
“可是……”茜茜公主忽然想到什么,眉头皱了起来,“我没有信物,他们怎么信我?我……我也不会说罗斯语啊。”
杨炯早有准备,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团龙青玉佩来,递到她面前。
那玉佩通体莹润,颜色是极正的天青色,半透不透,光线下隐隐能看见里面游丝般的纹理。
玉佩正面雕着一条盘龙,龙身五爪,鳞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雕得纤毫毕现,龙首昂然,须发皆张,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瞬便要破玉而出,一看就不是凡品。
“你会说华语就行,罗斯军中有懂华语的人。”杨炯将玉佩放进茜茜公主掌心,“把这个给他们的领队看,他们自然会信你。”
茜茜公主接过玉佩,捧在手心里端详了好一阵子,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条盘龙的纹路,触感温润细腻。
她忽然抬起头来,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狐疑,声音压低了几分:“在华夏,不是只有皇帝才能用龙做配饰吧?你怎么……”
杨炯面不改色,随口胡诌:“御赐的。”说着已经站起身,伸手去拉茜茜公主的胳膊,“走吧,别磨蹭了。”
可就在他指尖碰到茜茜公主手腕的那一刹那,右侧的阴影里忽然蹿出一道黑影,直奔杨炯面门而来!
杨炯耳廓微动,本能地侧身一闪,那黑影的拳头擦着他耳朵边掠过去,带起一阵风。
他左手一翻,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了那黑影的手腕,借力往怀里一带,右肘顺势压下,整个人欺身而上,将那黑影拧翻了半圈,死死地按在了栅栏桩子上。
“放开我!你个无耻之徒!下地狱吧!”那黑影拼命挣扎,嘴里叽里咕噜地嚷着口音浓重的法语,声音清脆又泼辣。
杨炯一愣,手上力道松了几分。
他低头看去,月光正好漏过栅栏缝隙,照在那张面孔上。
十七八岁上下的姑娘,一头剪得乱七八糟的金色短发,乱蓬蓬地翘着几缕,一张圆圆的脸蛋带着几分没长开的婴儿肥,鼻梁两侧散着几粒浅褐色的雀斑,小麦色的皮肤在月色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的一双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又是愤怒又是倔强,活像个蛮横的小牛犊子。
杨炯皱眉,用法语问:“你是法兰西人?”
那姑娘听见这口法语,猛地停止了挣扎,瞪圆了眼睛,惊讶地叫出声来:“你也是法兰西人?”
杨炯无语地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你打我做什么?”
那姑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叉着腰瞪着杨炯,语气里还带着三分未消的怒气:“作为法兰西人,我为你感到可耻!你明明是主的子民,怎么能随随便便来凌辱这些受苦的姐妹?你背弃了天主的指引,死后要下地狱的!”
杨炯嘴角抽了抽,合着又遇上一个宗教狂热分子。
一旁的茜茜公主刚要开口解释,却被杨炯伸手按住了肩头。
他太了解这类人了,你跟她说事实,她跟你讲教义,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谈信仰。越解释越说不清,倒不如顺着她的话头来,将错就错。
一念及此,杨炯正了正脸色,双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一副虔诚无比的模样,压低声音道:“我叫卡西莫多,阿基坦人,原来在教堂敲钟的,后来跟着十字军来到了这里,今晚就是来救你们的。”
茜茜公主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赶紧伸手捂住了嘴,可肩膀还是忍不住一抖一抖的,整个人憋笑憋得浑身发颤。
卡西莫多?那是教会里礼拜日的名字,专门给洗礼的时候用的节名!但凡读过书的,一听便知道这名字是假名字。
哪曾想,那姑娘竟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正色道:“我叫让娜,法兰西洛林人,被威尼斯人抓来这儿的。”
茜茜公主以手抚额,在心里哀叹了一声:完蛋,真是个文盲少女。
杨炯却丝毫不觉得意外,之前埃莉诺跟他讲过不少法兰西的事情,贵族们平日里虽然也说法语,可越是有身份的越要说一口带巴黎腔的考究法语,连用词都要分出三六九等来,洛林那种地方的法语,在巴黎贵族耳朵里就跟乡下人嘟囔没什么两样。
而从这姑娘的仪态举止、口音用词来看,八成是贫苦人家出身,大字不识几个,可偏偏又是个狂热的爱国者和天主教信徒。
洛林本就是神罗和法兰西争来夺去的地方,她说“法兰西洛林”,又说“天主子民”,这两样凑在一处,便能将她的性格猜出个七七八八。
杨炯当即正色道:“让娜,我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我之前做了很多恶事,可后来主在梦里召见了我,让我弃暗投明,救你们逃离苦难。现在我有一个计划,需要你往北面去,寻找一支罗斯人的援军,带他们回来解救大家。你愿意去吗?”
让娜一双圆眼亮了起来,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攥紧了拳头,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我去!我昨晚也做了梦!梦见一个东方人来救我,主让我追随他的脚步!”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杨炯一番,露出困惑的神色,“可是……你不是东方人啊?”
杨炯一把拉住她和茜茜公主的手腕,迈开大步便往奴栅北面走,边走边信口胡诌:“我祖上是罗马人,罗马不就在法兰西东边吗?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茜茜公主被他拽着跟在后面,听见这话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憋得脸颊通红。
可让娜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目光里满是信服:“你说得好有道理!看来你真的是主说的那个东方救世主!”
杨炯懒得再跟这文盲掰扯,脚下不停,几步便到了奴栅北侧。
这里有一段木桩年久腐朽,他用肩头轻轻一撞,便裂开了一道豁口,足够一人侧身挤出去。
他把茜茜公主和让娜一前一后推了出去,自己最后钻出来,站定了,朝北面那片矮树林指了指:“马就在林子里,你们骑上马一直往北跑,别回头。”
茜茜公主攥紧了掌心里那枚温润的青玉佩,回头看了杨炯一眼。
月色下她的脸庞干净得像一泓泉水,眼眸里映着火光,里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却被夜风堵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极轻极短的:“你个骗子……”
说完,她一把拉起让娜的手腕,两个身影一高一矮,踩在枯草上沙沙地朝矮树林的方向跑去。
让娜跑了十来步又回过头来,高高扬起胳膊朝杨炯挥了挥,声音清脆响亮地穿透夜风:“卡西莫多!主会保佑你的!”
杨炯站在奴栅外的阴影里,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融入夜色,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忽悠文盲是真不容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