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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墟萸 > 第91章 跳舞的骷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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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看斯普瑞跳舞...她以前跳得可好看了...在尹更斯湖边,蝴蝶一样...”阿基里塔斯趴在波潵琉肩头,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迷离道,语气中满是怀念。

“闭嘴哩!”波潵琉烦躁地咒骂一声,破锣嗓子中满是憋屈与不忍,却又无可奈何地紧跟着众人向前走去。

看着赫斯众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地上的斯普瑞费力地想要支撑起身体。可右腿骨的缺失让她失去了平衡,只能用残存的骨臂支撑着地面,急迫地向前爬去。骨节与粗糙的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怎么了?你还好吗?”一个不远处观望已久的农夫,终于忍不住走上前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褐色粗布衣衫,裤脚沾满泥土,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眼神凝重地看着这具残缺的白骨,语气中满是关切。

斯普瑞艰难地扭过脸,空洞的眼窝对着农夫,随后缓缓伸出手,指向赫斯他们远去的方向,骨节微微颤抖,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不舍,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戴着破旧草帽的农夫来到近前,摸了摸粗布口袋,掏出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钉,在破烂的亚麻衬衣上反复擦拭,直到铜钉泛起微弱的金属光泽。他蹲下身,语气温和道:“我帮你钉好!”说着小心翼翼地捡起斯普瑞掉落的小腿骨,对准断裂的接口轻轻安到她腿上,又顺手捡起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用铜钉穿透骨缝,“叮叮当当”地敲打着固定断骨。清脆的敲击声在田野间回荡,像是在为这具执着的白骨奏响一曲温暖的救赎之歌。

“我来这里之前是钉马掌的,不过接断腿接筋的活儿也做过。”农夫边专注地敲打铜钉,边絮絮叨叨地宣泄着过往的经历,略显疲惫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沧桑,“我还在伊布塔姆当过烧陶工,捏出来的陶罐釉色鲜亮,人人都夸;撒不莱梅的法维尔宫营建时,我是负责打理玫瑰园的园丁,那些花在我手里开得比什么都艳;也伺候过弗朗唯群岛的萨戈?巽尤,后来又跟着特蕾?胡安——那个绰号‘血玫瑰’的疯女人,她给的薪酬实在太高,没人能拒绝。可萨戈?巽尤死后,她也被逼着服毒自杀了,下场凄惨得很。对了,我还当过波阿力花的罗伊加尔铜匠,专门给他打造金面具......”

斯普瑞静静地听着草帽农夫的唠叨,伴随着“叮叮当当”清脆的铜钉敲击声,空洞的喉管里竟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沙哑干涩,却带着些许久违的轻快,如同风吹过枯木的轻响。

农夫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珍宝般,停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松了口气道:“钉好了!你的笑声真好听,清清爽爽的,让我想起了那个永远失去的朋友!”

斯普瑞慢慢站起身低下头,打量着修复好右腿断骨处那几枚泛着光泽的铜钉,又抬眼望了望被左腿,随后缓缓抬头望向农夫,空洞的眼窝仿佛盛满了感激与期待,骨节微微弯曲,像是在行礼。

农夫急忙摆了摆手,急切道:“你还是先去追他们吧!以后有时间,我再给你左腿也补上铜钉,保证做得漂漂亮亮、对称整齐。特蕾?胡安的发缵都是我用铜钉做的,她偏偏不要金的银的,就喜欢我这手艺做出来的东西,说有烟火气。快去吧,别让他们跑远了!”

斯普瑞微微点头,转身望向赫斯众人远去的方向,见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如同黑点般消融在天际,急忙迈着不太稳当的步子向前追去。骨节摩擦的“咯吱”声在田野间回荡,与风声交织在一起,透着急切。

突然,天空骤然阴沉下来,厚重的阴云如同打翻的墨汁般迅速蔓延开来,遮蔽了整个天空。一阵震耳欲聋的炸雷轰然响起,仿佛要将天地撕裂,震得人耳膜发颤。低头赶路的赫斯众人依旧一言不发,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只有波潵琉偶尔抱怨几句背上的阿基里塔斯太重,压得他肩膀生疼。黑灰斑点相间的卢卡斯森林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轮廓在乌云下显得愈发阴沉。

突然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如同锋利的刀刃劈开乌云,刺眼的光芒让卡玛什急忙捂住眼睛。刚松开手掌,一道白影便从眼前极速划过。他睁大眼睛望去,只见斯普瑞竟已经追赶到近前,迫不及待地开始翩翩起舞,宛如沼泽中翩跹的白鹭,又如风中摇摆的杨柳,骨节分明的肢体时而在倾斜中透着灵巧,时而在稳静后爆发铿锵力道。她的舞姿虽依旧带着白骨的诡异,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美感与韵律。

大雨倾盆而至,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砸在地面溅起细密的水花,迷蒙了众人的眼睛。雨水冲刷着斯普瑞的干尸身体,让灰暗的皮肉和洁白的骨骼在雨幕中泛着冷光,宛如活着的闪电,在众人之间忽闪穿梭。她的动作妩媚中掺杂着腼腆,腼腆里又带着不舍,每一次旋转都扬起细碎的雨珠,每一次伸展都透着执着的期盼,仿佛在诉说着未曾说出口的情愫。

那群先前盘旋在天空的天鹅似乎也被这奇特的场景感染,纷纷落地,围绕着斯普瑞翩翩起舞。洁白的翅膀在雨水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脖子上那鱼牙项链飞扬之际,带起串串水珠,与干尸骷髅的舞姿相映成趣,构成幅奇幻而悲凉的画面。

“我...我腿好像有点儿软。”满脸雨水的卡玛什望着眼前奇幻又怪异的景象,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震撼与茫然。

“唰”的一声,斯普瑞突然出现在赫斯面前。她十指交叉,缓缓向上举起,又慢慢向两侧分开,动作虔诚而温柔。可就在指尖即将完全分离的瞬间,她却突然向后退缩,仿佛鼓足的勇气瞬间消散,透着几分怯懦与不安。继而她转身跑到不远处的泥水坑前,趴在地上左右扭动身体,似乎想从这个被雨水打花、浑浊不堪的泥水中,看清自己曾经的模样,找回过往的痕迹。

“有趣,真是有趣!”沙美拉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猛地撕去脸上的面皮,露出底下布满烧伤疤痕、扭曲变形的脸。她的五官挤在一起,显得格外狰狞,发狂道,“一个丑陋的尸鬼,居然想在泥水里看到自己曾经漂亮的脸!真是天大的笑话!就像我这张脸,让人厌恶,让人痛恨!”

波潵琉和卡玛什对视一眼,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满脸困惑道:“峩在海里独居太久,见识浅薄,你们陆界的女人都是这样?说发疯就发疯,跟打雷似的毫无预兆哩?”

卡玛什索性将那湿透的金发抹着背到脑后,任由雨水打着自己的脸,苦笑道:“其实这个我也不太懂,因为我从小单身到现在,压根没接触过多少女性,对她们的心思一窍不通!”

“都是你干的好事!”好似也受到刺激般的亚赫拉猛然转身,死死盯着垂头不语的赫斯,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眼神锐利如刀,“如果不是你,她不会变成这样!”

卡玛什急忙站起身,挡在赫斯身前,急忙辩解道:“这与赫斯无关!我从头至尾都在他身边,他只是天生不爱说话、性子内敛罢了。沙美拉,包括你,还有那具干尸斯普瑞,他对你们从未有过丝毫冒犯,甚至连句重话都没说过。对其他女性,他也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毫无染指之心,简直比修士还守戒,比僧侣还清心寡欲......”

大雨依旧滂沱,如注的雨水冲刷着金黄的田野,也冲刷着每个人心底的过往与执念。斯普瑞再次翩翩起舞,试图展示自己曾经的优雅身影,沙美拉毁容后癫狂嘶吼的模样,交织成一幅荒诞又悲凉的画面,在雨幕中缓缓铺展,透着无尽的压抑。

亚赫拉扫了眼盘腿坐在泥水中的赫斯,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冲刷着脸上的泥点,他却依旧沉默如石,无动于衷。她猛地转头,向沙美拉大声怒斥道:“水妖,都是你的错!若不是你肆意挑衅、煽风点火,怎会闹到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说着猛地踩开八字腿,裙摆上镶嵌的铁块在大雨中“哗啦”作响,乌黑的长发凌空飘起,发丝逐渐缠绕成旋转的锥链,额前的祥珠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仿佛在鼓噪怂恿着杀戮,周身戾气愈发浓重。

看着亚赫拉变身成凶戾的“铁裙风暴女”,卡玛什吓得连连后退,手指着她结结巴巴道:“风暴女?她疯了!这是要干什么?波潵,快拦住她!”

波潵琉下意识地闪出三叉戟,寒光凛冽的戟尖在雨幕中泛着冷光,可看清亚赫拉周身涌动的狂暴戾气后,又急忙收回武器,颓然道:“峩打不过她,这女人发起疯来谁也拦不住!咋们还是跑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哩!”说着硬拉住卡玛什的胳膊,就要向远处逃去。

仿佛一切都受到了魔咒的牵引,大雨愈发滂沱,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模糊了视线。斯普瑞的干尸身躯在雨中狂舞,骨节摩擦的“咯吱”声与雨声交织,诡异而悲凉;沙美拉则在铁裙风暴女面前扭动腰肢,脸上带着妩媚又挑衅的笑容,眼底却藏着疯狂的火焰,丝毫没有畏惧。一场血腥冲突,已然一触即发。

雨中的卡玛什猛地挣脱波潵琉的手,怒吼道:“不能跑!亚赫拉一旦失控,会波及附近的巨石城难民!他们刚逃离苦难,不能再遭此横祸!”

波潵琉被他吼得一怔,结结巴巴道:“那...那又怎么样?这样...你变...变一个新的难民聚居地不就好哩!风暴女就是个疯子,和她讲道理根本没用!”

“不行!不能再放纵她们两个了!”卡玛什斩钉截铁地说着,向赫斯的方向走去道:“你,快点儿拦住他们!”

“我是巨石新城的治安官!你们在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此寻衅滋事、聚众斗殴!”一个洪亮有力的声音穿透密集的雨幕传来,如同惊雷般震醒了混乱中的众人。大家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头戴毛呢宽延帽、满脸络腮胡的男人正骑着匹枣红色老马,缓缓出现在这滂沱大雨中。他腰间挎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虽饱经风霜,眼神犀利地打量着赫斯几人。铁裙风暴女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动作一顿,扭过脸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卡玛什眯眼看着马背上那张熟悉的脸,惊讶地叫道:“奥德赛?”

“是你小子?”奥德赛用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皱起眉头扯马上前,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卡玛什,神色中带着几分疑惑。

就在这时,奥德赛身后突然冒出个戴着黑色遮雨斗篷的脑袋,那人探出身子,透过雨帘打量片刻后,松了口气拍拍奥德赛后背道:“老伙计,放松点儿。”

卡玛什盯着那顶遮雨斗篷,眼中满是疑惑,试探着问道:“你是?”

那男人有些弯腰驼背,缓缓摘下斗篷帽,露出那张布满深深皱纹的长脸,苦笑道:“莱德公墓的看守人,托姆勒!你连我都不认识了?我可是你曾经的老板。”

卡玛什脸上瞬间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快步上前一把搂抱住托姆勒,又上下仔细打量着他,难以置信地说道:“你...你居然还活着?长滩大战后,我以为你已经...!”

“当然活着!这才几天没见,你是盼着死老板吗?我死了,谁来给那些无人收殓的亡魂敛尸入葬?”托姆勒习惯性地吸了下鼻涕打趣道,说着又再大雨中昂起那张长长的苦脸,目光落在不远处仍在舞动的斯普瑞身上,眯眼沉声道:“你,别跳了,过来!”

正在雨中狂舞的斯普瑞仿佛听到了某种源自灵魂的召唤,顿时收起狂躁的舞姿,乖巧地低下头,在泥泞中迈着不太稳当的步子,一步步来到托姆勒身边,空洞的眼窝对着他,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顺从与依赖。

托姆勒又转头看看有些错愕的赫斯几人,指了指斯普瑞道:“这个沼泽女孩,是我在长滩大战结束后返回巨石城时收敛的。当时她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却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副干尸模样,不过也不少见,长滩岸边还有好几个,像她这样的干尸活人在钓鱼,而且过这样也比以前强太多,以前她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毫无生气,所以我没法埋葬她。我们墓地看守人有着高贵的节操与原则,除了彻底死透、灵魂离体的人,其他一概不埋——因为只有灵魂彻底离开躯体,才能让他们安然长眠,不受尘世纷扰。”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遏制的愤慨:“就是前些日子,有些蛮横无理的奇怪教士闯入公墓,强行抢走了她。我和奥德赛实在没办法,只好一路奔波赶往特克斯洛,想向大主教求助。不过...不过听人说,已经没能给我们主持公道了,特克斯洛城莫名其妙消失了,那里只剩下一大片沙地,所以我和咱们巨石城法务官只能折返回来,在城外先观望观望,不知道巨石城里那些奇怪修士还在不在?”说着凑近卡玛什耳语道:“而且那个老冯格居然死而复生了,简直是见了鬼,你知道现在城里什么状况吗?”

卡玛什生怕挎包里的《时间之书》被雨水淋湿,慌忙伸手压实挎包口,指尖紧紧攥着包沿。他凑近托姆勒,压低声音耳语道:“那个作恶多端的老冯格,已经被关到救济院的地牢里了,再也不会出来作乱了,你们可以放心回去。”

话音刚落,已然悄悄下马,凑近偷听的奥德赛惊呼出声:“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弄死那个口臭熏天的家伙?居然还把他关起来?留着他后害无穷。”

“你怎么鬼鬼祟祟的?”卡玛什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险些跳起身,口中的雨水猛然喷到奥德赛脸上,好半天才缓过劲来道,“不是我们做的,是培歌爵士处置的这件事。他现在还在巨石城里,安顿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

“哈哈!”奥德赛顿时喜出望外,仿佛泄愤般用力拍打着托姆勒的后背,力道重得让托姆勒忍不住咳嗽两声。他兴奋道:“我就说圣子一定会回来拯救咱们的!这乱世总算有了盼头!”说着猛地摘下头上的宽檐帽,一把拨开额前湿漉漉的头发,向卡玛什展示着自己的头顶,自豪道:“你看!我这多年的斑秃,就是培歌圣子治好的!我现在可是圣子最亲近的门徒,时刻听候他的召唤!”

密集的雨水顺着奥德赛的络腮胡往下流淌,在下巴处汇成水珠滴落,可他依旧高昂着头,眼神里满是狂热的信仰与自豪。卡玛什看着他这副模样,满脸诧异追问道:“圣子?”

托姆勒闻言,长长地松了口气地戴着斗篷帽,脸上的愁苦消散了不少,用手遮着雨水压低声音道:“原来是圣子回来了,怪不得能这么快平息乱象。在这兵荒马乱的乱世之中,确实需要有人能挺身而出,守护一方安宁,带领大家走出困境。”

“培歌?”卡玛什越发困惑,惊讶地望着托姆勒道,“你们为什么会说培歌爵士是圣子?”

托姆勒扭头看了看大雨中不时闪过的雷电,惨白的电光将他的脸映照得格外郑重。他沉声道:“对,长滩大战最危急的时刻,圣子降临了——或者说,是附身到了培歌爵士身上。他现在能施展神奇的神技救人于水火,身负拯救世人脱离苦难的使命。不过长话短说,眼下局势紧迫,我们刚从特克斯洛日夜兼程赶回来,早已身心俱疲。你们现在有什么需要我们效劳的吗?我们义不容辞!”

卡玛什瞟了眼身旁异常安静的斯普瑞,又看了看远处依旧处于暴怒边缘、周身戾气未消的亚赫拉,凑近托姆勒,压低声音道:“我们现在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安置斯普瑞。她变成了这副干尸模样,一直紧紧跟着我们。主要我们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办,而且...而且我们好像也没有能力照顾好她,怕辜负了她的信任。”

托姆勒扭脸看看身旁垂首静立的斯普瑞,一脸诧异道:“这有什么可发愁的?她前些日子一直在我那里养着,反正莱德公墓地方宽敞,我还给她搭了个避风挡雨的草棚,虽不豪华,却也安稳。待会儿我就把她带回去,等你们忙完了要紧事,想来接她的时候再来;如果实在太忙,让她在公墓里住着也无妨,有我看着,不会出乱子。”

卡玛什盯着托姆勒,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无奈道:“您有所不知,她之前被人吊在巨石城城门上挣扎,受尽折磨,后来挣脱后就一直跟着我们,一路跳舞追赶,那股执拗劲儿差点把我们逼疯。”

托姆勒又回头看看斯普瑞,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不以为意道:“可能她在公墓里待得太闷了,性子又稍微有些调皮,想出来走走。在巨石城,没人会为难她,即便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放心,在我那儿,她肯定会受到好好照顾,不会再让她这般颠沛流离,无依无靠。”

卡玛什无奈地摊摊手,苦笑道:“这么一个‘调皮’的骷髅,性子又这般执拗,可能也就您能降得住、照顾好了!我们实在是束手无策。”

奥德赛翻身上马,动作虽有些迟缓,却依旧保持着几分贵族的礼仪与风范,向卡玛什弯腰行礼道:“我还记得您仁慈的父亲诺茨拉德爵士,当年他对巨石城的百姓,可是仁至义尽,深受大家爱戴,所以您交代的事情,我作为巨石城法务官,定当为了维护正义而全力以赴。”

卡玛什眼眶瞬间红润,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父亲离开后,您二位对我的诸多照顾,我也一直铭记于心,从未敢忘!”

奥德赛赶忙又在马背上弯了弯腰,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可刚要说话却见面容狰狞的亚赫拉朝着这边而来,不禁底气十足地呵斥道:“我是圣子最亲近的门徒,你是哪来的邪...”

卡玛什赶忙起身捂住托姆勒的嘴,又忙向赫斯使着眼色拖延住亚赫拉。

看着亚赫拉那来者不善的模样,托姆勒忙抬起手,接住头顶稀稀拉拉的小雨滴道,“雨要停了,我们也该带着她回去了。毕竟新城刚稳定下来,人心未定,需要治安官坐镇;我也得回公墓看看,免得又出什么乱子,让亡魂们也不得安宁。”说着向斯普瑞勾勾手,转身准备向巨石城而去。

而众人却不约而同地扭脸看向斯普瑞,她似乎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尤其是赫斯投来的复杂视线,急忙低下头,空洞的眼窝避开了他的注视,骨节微微蜷缩,透着几分不安。

托姆勒返身走到斯普瑞身边,拍了拍她的肩骨,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与鼓励:“别管他们,你很漂亮,是沼泽地里最漂亮的女孩!人不人鬼不鬼又怎么样?照样活得洒脱自在,哦不对,照样活的漂亮,不是,照样死得漂亮,也不对,是又死又活的漂亮,死去活来的漂亮,就像我当年喝得酩酊大醉,被人像拖狗一样拖回公墓时那样,痛快自在,无拘无束!”

“哈哈哈!”波潵琉再也忍不住,突然大笑起来,可看到众人神色各异,有无奈、有欣慰、有郑重,又急忙绷紧了脸,硬生生把剩下的笑声憋了回去。

托姆勒走上前,伸出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赫斯的胳膊道:“我参加过长滩大战,早就听过你的大名,也见识过你的厉害。战场上的人都说你比你父亲还凶残,下手毫不留情,但我感觉不是这样。可能是我见多了那些所谓的豪强权贵,最终都化作一抔泥土,早已看透了表象。这个女孩我会照顾好,就像前段时间,我专门在莱德公墓前摆了根桦树干,就是让她能坐在那儿,远远遥望卢卡斯森林和尹更斯湖的方向。放心,我这辈子见过太多生死离别,应付这样的事情,还是绰绰有余的。”

脸色阴沉的赫斯眼神复杂,交织着不舍、愧疚与决绝,不敢直视托姆勒真挚的目光,下意识地将脸扭向一边。片刻后,他缓缓走到斯普瑞身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冰凉粗糙的枯骨胳膊。他面无表情,语气却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先跟托姆勒回去,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情,晚点儿就来接你回尹更斯湖。”

斯普瑞慢慢抬起头,空洞的眼窝仿佛穿透了雨幕望向赫斯,随即又急忙低下头,用残存的几缕干枯发丝捋到后颈,如同害羞的少女般局促不安,不停点着头,骨节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是在回应这份约定,随即又将那串鱼牙项链取下,轻轻戴回到赫斯脖子上。

托姆勒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爽朗洪亮,驱散了空气中的沉闷:“我就说过,长滩大战时他迟迟不露面,肯定有自己的原因。他心里藏着事,但该来的总会来,该做的也绝不会含糊!”

卡玛什咧嘴笑了笑,也附和着拍了拍身边波潵琉的肩膀,发出阵哈哈干笑,试图缓解空气中复杂而凝重的情绪。

波潵琉满脸疑惑地望了望众人,又看看斯普瑞和赫斯之间暗流涌动的情愫,嘟囔道:“陆界是慢出鬼?真是慢得让人着急,磨磨唧唧的,一点儿都不痛快,搞不懂哩!”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就知道不能一直在那儿等!”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之前帮斯普瑞修补腿骨的草帽农夫,正踩着泥泞的土路匆匆而来,草帽边缘还滴着晶莹的水珠,粗布衣衫沾满了深浅不一的泥点,脚步却依旧稳健。

沙美拉盯着那个踩着泥水走来的农夫,眉头紧锁,满脸迷惑道:“好熟悉的身影!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农夫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枚铜钉,在满是泥污的亚麻衫上反复擦拭,直到铜钉泛起均匀的光亮。他盘腿坐在湿漉漉的地上,稳稳扶着斯普瑞的左腿,拿起随身携带的棱角石块,开始“叮当叮当”地敲打起来,让铜钉地嵌入骨缝。他边忙活,边絮絮叨叨:“右手干左手的活儿是注定,左手干右手的活儿是无奈。同样是钉铜钉,钉好一边是救急,钉两边才是漂亮,才算圆满。你瞧着,马上完工!”说着用袖子仔细擦了擦斯普瑞两条腿上的铜钉帽头,让冰冷的铜钉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均匀的金属光泽。

斯普瑞低头看看两条腿上对称排列的铜钉,空洞的眼窝仿佛盛满了喜悦,不禁开心地晃了晃腿,铜钉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叮”声。她抬起脸,目光直直地望向赫斯,带着丝期待与忐忑。

赫斯迎上她的视线,嘴角勾起抹罕见的浅笑,如同冰雪初融,轻声道:“很漂亮!”

得到肯定的斯普瑞立刻蹦蹦跶跶地原地跳了两下,骨节与铜钉摩擦的声响欢快而清脆,透着孩童般的雀跃。随后,她又恋恋不舍地走到托姆勒身边,如同被固化般一动不动,目光始终胶着在赫斯身上,空洞中满是不舍与眷恋。

“哈哈哈!”卡玛什突然大笑起来,指着斯普瑞的模样调侃道,“这个眼神,死亡凝视!是爱、死亡、思念!”

众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感慨弄得莫名其妙,纷纷投去不解甚至排斥的目光——此刻气氛本就凝重,这般不合时宜的调侃显得格外突兀。

卡玛什感受到周围的低气压,尴尬地收住笑声,偷偷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波潵琉,低声催促道:“波傻,这难道不好笑吗?”

“好了,这场荒唐的舞会该结束了!”一个洪亮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现场的诡异氛围。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乌萨塔姆扶着浑身是伤的“异界赫斯”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异界赫斯”脸色惨白如纸,衣衫染满暗红的血迹,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显然经历了场惨烈的恶战。

沙美拉上下打量着伤痕累累的“异界赫斯”,再联想到之前的种种疑点,满脸愤慨地质问道:“我们费尽心力击垮了‘修士余念人’,甚至没来得及喘口气,结果你告诉我,我们来巨石城,从头到尾都是你和施洛华预谋好的?你们要狙杀异界垩德罗,却把我们当成引诱他现身的诱饵?”

乌萨塔姆摇了摇头,带着呼噜的声音中满是疲惫与无奈:“废话不必多说,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只会浪费时间。这么紧要的关头,你们竟然还在这里声乐舞蹈,真就像他一样,各思各虑,忘了大局。”

赫斯抬脸迎上乌萨塔姆的目光,眉头紧锁道:“他?”

乌萨塔姆脸上遮着的皮布条随着呼吸轻轻晃荡,他那双幽蓝的眼睛闪过丝锐利的光,如同鹰隼般紧紧盯着赫斯,一字一句道:“我们刚才伏击狙杀异界垩德罗,布置了天罗地网,眼看就要成功,却被一个突然出现的人斜刺里坏了好事,让他趁机逃脱。你猜,那个破坏计划的人是谁?”

天空的雨已经完全停了,斜阳穿透云层,洒下斑驳的光影,驱散了雨雾。地面的积水倒映着众人各异的神色——有愤怒、有疑惑、有警惕、有茫然。而以往的阴影如同乌云般再次悄然笼罩在每个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