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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墟萸 > 第88章 真假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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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惊呆的卡玛什再次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目光从他身上浆洗得平整的黑色修士袍,一寸寸扫到胸前熠熠生辉的银质徽章,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赶忙收起手指道:“培歌?真的是你?你竟然成了修士?”

培歌将手郑重地按在胸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而从容,黑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对,正是我。长滩之战前,我便重新回归虔世会,承蒙温顿斯特主教大人器重,被指派为侍从修士,专司协助处理迁徙难民的安置事宜,为苦难之人寻一处安身之所。”

沙美拉眼中闪过丝狡黠的光,如同蛰伏的猎手发现猎物,悄然凑近几步,嘴角勾起抹阴恻恻的笑,厉声讥讽道:“哎呦,这不是我们尊贵的艾蒙派缇王室尊使吗?当年在尹更斯湖何等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怎么如今换了身黑袍又回来了?是王室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还是觉得做修士能躲掉过往的麻烦,更安全些?”

培歌目光平静地掠过沙美拉,并未被她语气中的尖酸刺痛,依旧保持着礼数周全的模样,微微点头行礼道:“感谢您还记得我,尊贵的女士。世事变迁,沧海桑田,过往的荣光与纷争皆已化作云烟,如今我只求能为苦难中的人们尽一份绵薄之力,不负心中信仰。”

沙美拉指尖悄然泛起凛冽寒光,瞬间化作锋利如刀的利爪,指甲泛着幽蓝的冷光,仿佛能轻易划破金石。她缓缓凑近培歌,气息中掺杂着戏谑与赤裸裸的威胁:“变成了修士避难?你倒是一如既往地擅长甜言蜜语,把虚伪包装得冠冕堂皇。还记得赛恩斯当年给你看过的那颗鲜活人心吗?血淋淋、热腾腾的,我倒想看看,你的心是红是黑,是不是也像你的说辞一样虚伪不堪......”说着假意扬起利爪,作势要刺向培歌的胸腹,指尖触到他的黑袍。

赫斯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沙美拉的手腕,轻轻挡在自己身后,随即转向培歌,复杂眼神中既有惊讶,也有些许探究道:“没想到,你们还会回到这里。”

培歌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沙美拉利爪划破的黑袍,却依旧神色淡然,眉宇间不见半分惧色,只是感慨万分地轻叹道:“是啊,我也不想回这片伤心地,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承载着太多不堪回首的记忆。但撒不莱梅的难民中,只有我和特拉苏比较熟悉这里的地形与局势。他又忙于海运调度和港口事务,分身乏术,只能由我回来处理教会的相关事宜,护送难民们安稳落脚。”说罢望着赫斯那苍白的脸色,轻声关切道,“您的脸色不太好,如果需要什么医药之类的,可以随时找我!”

“教会事宜?”而旁边的卡玛什眼神一亮,插话追问道,“这么说,你也要去巨石城?”

培歌抬手,指了指身边缓缓前行的移民车队,车队在土路上留下长长的车辙,语气诚恳而坚定道:“对,谨遵教命,护送并安顿这些流离失所的难民,让他们能在巨石城和周边寻得处安身之所,远离战火纷扰。”

赫斯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远方隐约可见的巨石城轮廓,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陈旧的灰黑色,心中思绪翻涌,缓缓道:“那一起去吧,与君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培歌欣然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如同春日暖阳驱散了些许阴霾:“十分荣幸。有阁下在,想必此行也能少些波折。”说罢凑近赫斯轻声道,“温顿斯特主教大人让我给您捎句话,说特克斯洛爆炸也给了咱们些喘息的机会,这个您应该明白!”

赫斯的目光落在培歌脸上,眉头微蹙,先是愣了片刻,随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缓缓道:“温顿斯特?”

“对!就是他!”培歌立刻收起了之前的凝重,脸上露出那习惯性的嬉皮笑脸,语气带着几分雀跃:“上次咱们在树林里偶遇,那个老者!你忘了吗?”说着抬手模仿起摇铃的模样,手腕轻轻晃动,仿佛真有清脆的铃声在耳边响起。刚比划完,他又像是突然想起自己如今的修士身份,忙清了清嗓子,下意识地挺起胸口,努力摆出一副端庄郑重的姿态,可嘴角那抹笑意还是没藏住。

波潵琉瞪大了涡流眼,惊愕地看了眼培歌,突然恍然大悟道:“这不是上次在树林里遇到的那个.....世界可真小。”

沙美拉突然将脸凑到波潵琉和卡玛什中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与调侃:“有意思,真是世事无常。人变成了鬼,鬼变成了人,连高高在上的星神,如今都凑成了马戏团班子,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一直神色冷淡、满脸傲慢的亚赫拉抬手抚了抚额前的祥珠,圆润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映得她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她撇了撇嘴,带着几分自嘲与讥讽道:“马戏团?确实,小丑、游吟诗人、还有个表演马术的乌坎那斯女人。”

众人惊讶地回头看着亚赫拉,没想到向来冷傲、不苟言笑的她会说出这样的话。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大家都浑身舒适地松了口气,连日来的紧张与压抑如同被风吹散的云雾,消散了不少。

培歌将自己牵着的老马牵到亚赫拉面前,恭敬地让出道:“女士,路途遥远,骑马会更舒适些。”说着小心翼翼地扶着亚赫拉上马,动作轻柔而周到。随后转身走到赫斯身边,与他肩并肩前行,感慨道:“我们总是在匆忙中忽略些该有的礼貌,被纷争与焦虑裹挟,幸好此刻还能加以弥补。”

赫斯目光落在身边的麦田上,那些残留的麦穗在风中轻轻摇曳,翻涌成灰色的浪潮,大部分被鸟兽啄踏的东倒西歪,不由得道:“本该井然有序的田地,如今却如此败落,就像这乱世一样。”

培歌也望着那些杂乱的田地,眼神有些走神,仿佛透过眼前的景象,看到了过往的繁华与秩序。片刻后,他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带着几分释然道:“整齐往往是后天切削规整的结果,但万物初始,本就是没有规则的混沌状态,强求不来。”

赫斯轻声道:“我原以为,消除掉某些祸乱之后,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再也没有混乱与纷争。”

培歌抬起肥嘟嘟的脸,眼神中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与释然:“我原来也是这样认为的,但经历得多了才明白,有些事情无边无尽,终究无法强求,混沌与秩序本就是相生相伴,如同昼夜交替,缺一不可。”说罢向赫斯微微弯腰行礼。

寒暄之际,两人继续并肩而行,脚下的土路布满棱角分明的碎石,每一步踩上去都发出“咯吱”的轻响,在寂静的旷野中格外清晰。一阵萧瑟的风迎面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与金黄的麦屑,扑在脸上带着细微的痒意。赫斯望着远方天际的流云,突然开口,带着几分惆怅道:“你们伯尼萨人喜欢占卜,总觉得可以隐约预示一些未知的走向,好像那些早已在冥冥中注定。”

培歌眼神微微发直,似乎在凝神思索着这番话,脚步却未曾停歇,缓缓道:“是的,伯尼萨人向来痴迷于占卜与预兆,将未来寄托于虚无的启示。但我现在不太相信这些了。因为水岸相接无常,潮起潮落难料;人有灵犀彷徨,心意变幻莫测。就像水镜难成全影,却能解干肠——与其执着于虚无缥缈的预兆,不如珍惜眼前触手可及的实在。”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只是默默向前走着,身影被渐渐西斜的阳光拉得颀长,投在布满车辙的土路上,随着脚步缓缓移动。不知不觉中,培歌突然抬起头,目光投向远方,长舒口气道:“终于快到了!”

赫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的巨石城轮廓愈发清晰。曾经宏伟坚固的城门早已在战火中被烧毁,仅留有几段残破的城角,黑黢黢地矗立在那里,如同狰狞的巨兽獠牙;高大的城墙依旧布满墨绿色的青苔,泛着陈旧的灰黑色,墙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战争留下的斑驳痕迹与深浅不一的箭孔,每一处都在诉说着过往的惨烈。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他情不自禁地喃喃道:“再次故地重游。”

培歌对着赫斯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转身走向几个守在城门前的黑袍修士,语气恭敬却不失威严道:“请进去传话,就说培歌爵士前来拜会冯格修士。我和他前几天已经通过书信,约定今日相见。”

“老冯格!”一直在人们身后沉默不语的瑞思萨牝听到这个名字,身子猛地一僵,脸色骤然阴沉得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眼神中闪过丝浓烈的恨意与深深的忌惮。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青筋微微凸起,显然这个名字触动了深埋心底、不愿触碰的伤痛往事。

而城门前的风似乎变得愈发清冷,裹挟着残城的萧瑟与荒凉,吹动着众人的衣袍,发出“簌簌”的声响。残城上空盘旋的几只乌鸦被惊动,发出“呱呱”的凄厉啼鸣,为这片死寂的土地添了几分诡异与压抑。

波潵琉悄悄凑近沙美拉,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探究与警惕耳语道:“瞎美,你看金标客瑞思萨牝那脸色,感觉是来寻仇哩!这老冯格怕是和他有不小的过节。”

沙美拉眼角余光瞥了眼瑞思萨牝紧绷的侧脸,只见他下颌线绷得笔直,显然在极力压抑情绪,随即又回头瞟了眼鬼鬼祟祟张望的波潵琉,冷哼一声,“闭嘴!”说罢眼中却也多了几分戒备。

此时,一个斗篷遮脸的修士转身快速进入巨石城,宽大的斗篷在风中翻飞。他刚想回头向身后同伴传递消息,突然一阵“哗啦啦”的绳索摩擦声从众人头顶传来,尖锐而刺耳,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众人都被这突兀的声音吸引,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只见巨石城残破的城门上方,竟有个人被粗重的麻绳吊着,绳索深深嵌入早已腐朽的皮肉中。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人的身体早已腐肉枯骨,黑褐色的残肉粘连在惨白的白骨上,几乎和同样黑褐的城墙融为一体,若非绳索晃动发出声响,根本难以察觉。

波潵琉眯起涡流眼仔细打量,看清那具尸骨的模样后,脸色骤然一变,脱口骂道:“妈的,搞什么哩?”

沙美拉望着那具仿佛还在艰难探着手、发出无声呻吟的半骷髅身体,目光落在它那半张残存着腐肉的脸上,腐烂的皮肤耷拉着,露出黑洞洞的眼窝,声音发颤地嘟囔道:“她怎么在这儿?”说罢紧紧盯着已然脸色煞白,怒目圆睁的赫斯。

亚赫拉察觉到气氛异常,转头看了眼身体紧绷、满脸杀气溢然却又极力自控的赫斯,忙凑近向沙美拉沉声道:“这是谁?”

沙美拉再次偷偷瞟了眼赫斯苍白如纸的脸色,干笑两声,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你看不到吗?一个沼泽女人,当年被掳掠到了巨石城,没想到现在成了这副模样。”

亚赫拉的目光落在那具枯骨上,褚色的衣衫和残破的鱼皮裙早已失去往日的光泽,破烂不堪地耷拉在嶙峋的骨头上,被风吹得“哗啦”轻响,如同鬼魅的低语在耳边回荡。她缓缓走上前,瞟了眼身后那些惊得说不出话的人,从腰间拔出寒光闪闪的匕首,又从箭筒中抽出一支长箭,大步走到城墙前。她将匕首和长箭依次插入城墙的缝隙中,踩着结实的牛皮靴,身姿轻盈得如同猿猴般向上攀登。不消片刻,便爬到了那具被悬挂的尸骨前,抬手用匕首利落地割断绳索,随即挟着这具轻飘飘的枯骨,纵身跃下城墙,稳稳地送到赫斯面前。

赫斯看着这具依旧保持着向自己伸手姿态的尸骨,眼眶瞬间泛红,晶莹的泪光在眼底打转。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尸骨接到怀中,紧紧搂着,缓缓坐到地上。

亚赫拉眉眼倒竖,脸上带着几分怒意与不解,转头向卡玛什冷声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还没等卡玛什开口,沙美拉便抢先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斯普瑞,一个出身沼泽部落的女人!当年和赫斯还有过段婚约,没想到落得这般下场。”

卡玛什回头看了眼那些面带怒气而来的修士,凑近亚赫拉小声提醒道:“你这样做,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亚赫拉回头扫了眼那些手扶刀柄走近的修士,又冷冷地扫了眼卡玛什,眼神中带着几分不耐地双腿八字迈开,身形骤然发生异变——原本娇美的面容瞬间扭曲,化作方头颧骨、尖下巴的诡异骨脸,乌黑的发丝变成摇曳的黑色骨链,在风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血豆般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中转动,透着刺骨的森然寒气。

看着这乌坎那斯美人刹那间的恐怖变样,众人顿时惊呆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空气仿佛凝固了般。那些原本想上前阻挡赫斯的修士守门者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吓得连连向后退去,眼神中满是惊惧,再也不敢有丝毫异动。

赫斯对周遭的变故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搂着怀里这具骨肉残缺的斯普瑞尸骨,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骨殖。他缓缓扯下自己脖子上佩戴的鱼牙项链,小心翼翼地戴到斯普瑞的颈骨上,指尖不停地轻抚着她那残存着些许腐肉的半张脸。

培歌不忍再看这般凄惨的景象,急忙将脸扭向一边,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心中的激荡,才缓缓蹲到赫斯面前,轻声劝道:“也许...人与人之间,总是有割舍不开的羁绊...一旦种下,便无法回头...或许这份执着也可以永久存续...希望怜悯之心,可以为她指向永恒安宁的路!”说着伸出手,轻轻触碰着斯普瑞干尸般的手臂。随即,一道细微的金色光线从他指尖溢出,如同萤火虫般一闪即过,悄然钻入斯普瑞的手臂骨骼中,消散无踪。

“培歌,把你的脏手拿开!”沙美拉突然冷冷开口,语气中满是不屑的恨意,“当年就是你这样的走狗带人绑走的斯普瑞!既然帮凶赛恩斯已经死了,血债血偿,现在轮到你替他们为斯普瑞献祭了!”说着周身泛起淡淡的寒气,想要抬手发作,却突然感觉浑身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束缚,动弹不得,连开口都变得艰难。

培歌无奈地叹息一声,缓缓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沙美拉,愧疚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辩解与坚定:“人即凶禽猛兽,我所做的一切,虽然遵循曾经的本心,也确实没有加害之意,但确实带来了伤害。这么多年来,我也在为当年的过错赎罪,如果你们不能加以宽恕,请随意处置我吧。”说着表情复杂地挥了挥手,让沙美拉顿感束缚尽去后,随即自己挺胸而立,好似等待惩罚降临,却也让沙美拉无所适从地呆怔在原地。

而赫斯轻轻俯下身,吻了吻斯普瑞留有残肉的额骨,随即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地上,但他握着斯普瑞枯骨的手,却久久不愿松开,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那冰冷的骨头上。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欢迎各位来到巨石城!”城门洞突然传来个有些迫不及待的尖锐声音,打破了现场沉重的沉寂,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

众人纷纷扭过脸,只见一个干瘦佝偻的老修士正满脸堆笑地走出来。他鼻头尖尖,如同鹰钩,眼神闪烁不定,透着几分狡黠与阴鸷,身后簇拥着十几名身着黑袍的修士,个个面无表情,气息沉凝。

赫斯缓缓站起身,指尖还残留着斯普瑞枯骨的冰凉触感,那寒意仿佛渗入了骨髓。他目光锐利如刃,死死盯着不远处缓步走来的老修士,周身气场愈发冰冷,沉声道:“老冯格?”

老冯格仰头哈哈大笑,声音嘶哑如同破锣。他却对赫斯视若不见,径直绕过他,走到培歌面前,满脸堆起谄媚的笑容道:“这不是撒不莱梅普矣教的培歌爵士吗?远路而来,一路辛苦,路途奔波,实在是有失远迎,招待不周啊!”

看到老冯格这般赤裸裸的轻视,完全无视赫斯等人的存在,沙美拉气得往前凑了两步,眼底翻涌着熊熊怒意,恨不得立刻挣脱束缚发作。可老冯格突然回头,眼神阴鸷地扫过赫斯众人,脸上带着浓浓的傲慢与威压:“你们……稍等片刻……待会儿再细说咱们的事。”

老冯格脸上那得意又卑鄙的神情,让沙美拉眼珠涨得通红,锋利如刀的指甲摩擦的迸出火花。但她眼角余光瞥见老冯格身后那些气息诡异、浑身散发着死寂感的“余念人修士”,又瞄了眼面无表情、周身寒气几乎要凝结成冰的赫斯,最终还是强压下怒火,收敛锋芒向后退了两步。

老冯格见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抬脸傲气道:“这就对了,安分等着!”说着又立刻换上谄媚的神情,向培歌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道:“您屈尊驾临,蓬荜生辉……有请!”随即向巨石城内伸开手,做出引领的姿态。

培歌再次抬脸望着眼前这座曾经繁华、如今却破败不堪的巨石城,随即向老冯格微微弯腰行礼,拂了拂黑袍上的尘土,不再多言,迈步向巨石城内而去,身影渐渐融入城门洞的阴影之中。

幽深潮湿的城门洞弥漫着霉味与铁锈混合的刺鼻气息,墙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如同正在流淌的泪痕,滴落时发出“滴答”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培歌凝视着熟悉的青黑色城砖,砖缝间还残留着当年的刻痕,不禁眼眶红润,不禁加紧脚步向前走着,待走出城洞,破败空荡的温泉大街赫然映入眼帘。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坍塌倾颓,断壁残垣被雨水冲刷得发白,露出斑驳的内里,但墙体上灰黑的烧痕依旧清晰显眼,如同狰狞的伤疤,无声诉说着曾经的战火纷飞。

老冯格快步走到培歌身边,佝偻的身形刻意挺直了几分,语气中带着几分故作惋惜的感慨:“曾经的伯尼萨帝国之都,何等辉煌鼎盛,琼楼玉宇鳞次栉比,车水马龙络绎不绝,想必培歌爵士您也历历在目,难以忘怀吧?”

培歌回头看了眼紧随其后的赫斯众人,目光扫过街道上的狼藉——散落的碎石、腐朽的木梁、枯黄的杂草,轻叹一声感慨道:“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啊!昔日繁华早已化为泡影。”说着便要迈步向温泉大街深处而去,想去探寻那些熟悉的旧址。

“爵士请留步!”老冯格却扬扬眉毛,眯起眼睛露出抹意味深长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透着几分狡黠道:“请这边走,我们为您准备了更合适的去处,既清净又舒适!”

培歌疑惑地转过身,看着老冯格指向通往鼠尾巷街道的手,眉头紧紧皱起,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

躲在人群后的波潵琉摸了摸耳后嗡嗡作响的警报骨角,忙凑近赫斯,压低声音,同时向培歌后背使了个眼色,语气焦急道:“就这样傻乎乎跟着这个胖墩儿?阿契没来,咋们人手不足,可打不过那些余念人哩!而且前面那个老东西一看就没安好心,肯定憋着坏水哩!”

培歌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般,恰好回过头来。他向赫斯和波潵琉微微点头示意,眼神中带着安抚与笃定。随后便不再犹豫,跟着老冯格进入了温泉大街边上的条斜街。

赫斯瞟了眼身后紧紧跟随的几十名“修士余念人”,他们步伐整齐划一,如同没有灵魂的傀儡,面无表情,周身散发着死寂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他心中警铃大作,却依旧不动声色,跟在培歌身后稳步向前走去。

老冯格边走边故作熟稔地介绍道:“经过大战,巨石城的帕顿大街、沙兰街以及艾蒙派缇的皇宫已经彻底损毁,再无往日风貌。这些地方曾经是伯尼萨帝国权贵们的聚居地,雕梁画栋,金玉满堂,极尽奢华之能事,您想必比我更清楚——因为这些地方都曾经有您的宅邸,一座座豪华无比的宅邸啊,当年可是羡煞旁人!”

培歌眼神中划过丝难以掩饰的伤感,仿佛想起了昔日的锦衣玉食与家族荣光,随即又释然一笑,语气淡然道:“是啊,还有我的梅林庄园,曾经确实奢华无度,挥金如土。但现在想想,那些不过是过眼云烟,镜花水月,也应当成为云烟,消散在时光里,不必再留恋!”

老冯格弯着腰,脚步轻快地边走边道:“爵士说得极是!看透世事,难得糊涂啊!其实这些奢侈的宅邸并非毁于敌军之手,而是败在了贵族们原来的侍从和奴隶手中。他们在战乱之时趁机纵火打砸,烧杀抢掠,纯粹是为了泄愤而毁坏。所以经过战火洗礼的巨石城,鼠尾巷、恩宠区这样平民居住的地方,反而因为建筑简陋、价值不高,保存得相对完好一些。”

培歌默默点头,顺着斜坡集市的路慢慢向下走着。他环视着低处那些凌乱却依旧矗立的房子,屋顶的茅草早已枯黄,在风中瑟瑟发抖,墙壁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仿佛随时都会倒塌,轻声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战乱之中,无论贵贱,皆难独善其身,终究逃不过流离失所的命运。”

“您还真是言出凿凿,一针见血!”老冯格回头深深看了培歌一眼,眼神闪烁不定,不知在盘算着什么。他随即转身,走向鼠尾巷和恩宠区中间那条狭窄肮脏的“猪鸦街”,语气平淡道:“所以我们没有选择重建宫殿或者某位权贵的官邸,劳民伤财且无必要,而是挑了个最合适的地方安置难民与修士,既实用,又能安抚人心,也算是功德一件。”

猪鸦街的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浑浊的雨水,水面漂浮着腐烂的杂物,散发着难闻的恶臭,让人作呕。几只黑鸦落在断墙上,“呱呱”叫着,声音凄厉,死死盯着来人,眼中透着贪婪的光,似乎已然将他们视作了猎物。赫斯等人跟在老冯格身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一双双眼睛从缝隙中窥探,随即又快速缩回。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重的诡异气息,仿佛有张无形的网,正在悄然收紧,让人窒息。

培歌看着街道上开始零零落落出现的行人,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补丁摞补丁,面色憔悴蜡黄,眼中满是疲惫与惶恐,背上的箩筐里装满了干枯的木柴,压得他们腰肢佝偻,脚步沉重地艰难前行。他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些是从撒不莱梅搬来的难民吧?看起来颇为狼狈。”

老冯格得意地挺起干瘪的胸口,带着几分得意道:“对,正是各地虔世会牵头帮助迁徙而来的移民。若非我大发慈悲,收留他们,他们早已葬身战火或是冻饿而死。我让他们暂时在此躲避战火与死亡的威胁,好歹能有条活路,也算是积德行善践行教义了!”

培歌轻轻点头,目光掠过街边蜷缩在墙角的难民,带着几分关切缓缓道:“他们没有在城外建造自己的农舍吗?彭斯博士曾说,这些年北境气候愈发严寒,寒冬已近在眼前,最好能让他们在大雪封路、冻彻骨髓之前,拥有稳固的居所避寒挡风!”

老冯格嘴角挑起抹意味深长的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说不清的算计,眼神闪烁不定:“自然是有的。眼下先将巨石城里那些没有彻底损毁的房屋分配给他们,稍加修补便能遮风挡雨。等明年开春天气回暖,再让他们去城外开垦属于自己的土地,安居乐业。眼下他们先做些砍柴、修缮房屋之类力所能及的活计,换取养活自己的粮食,也算是自食其力,不养闲人。”

培歌思索片刻,附和道:“倒也可行。若是过冬的粮食尚有缺口,我或许可以予以些帮助,解燃眉之急。”

“粮食?”老冯格叹息之际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饿狼嗅到了血腥味,浑浊的眼珠里迸发出贪婪的光,抬起脸追问道,“您是说巨石城那些传说中暗藏的地窖粮仓?”

培歌坦然点头,语气平静道:“对,其他地方的我不太清楚,但城外的梅林庄园里确实有一个。开战之前,我已让人将入口妥善埋藏,用乱石与荒草遮掩,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有没有被别人找到挖空。”

老冯格摇摇头,语气笃定带着些许试探道:“肯定没有。我每日都会派人外出搜寻粮食与物资,城外倒是有大片麦田,可惜因长久没有收割,大部分淋雨霉坏,可惜了!而且梅林庄园虽早已在战火中化为一堆焦黑的灰烬,断壁残垣间长满野草,但并无任何被挖掘的迹象。主要是如今伯尼萨的所有城邦市镇都在苟延残喘,人口锐减,早已没有足够的劳力和人手被组织起来外出掠夺或是探寻粮库。所以你要是能将这些地窖粮仓的位置告知于我,大家便能安然无恙地度过眼前的寒冬,难民们也能免于冻饿而死的厄运,这可是天大的功德!”

培歌点点头,略带愁容道:“我明白,而且巨石城原来有十几个这样的地窖粮仓,皆是依着地势而建,防潮防盗,每个的存储量都相当可观。即便是巨石城鼎盛时期,人口稠密,一个地窖的粮食也足够支撑全城人挨过一个漫长的冬天。”

老冯格仰头开怀大笑,声音嘶哑却难掩得意,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这个我最清楚不过!因为这些地下粮仓,正是我最先提议发起建造的,尤其是由贵族元老牵头运营、统一调度的模式,更是我当年的得意之作。如果你看过我写的《帝国的实质》,就应该能明白其中的精妙与远见。在查理尼一世刚执政时期,特克斯洛就已有两座这样的粮仓。当年坦霜人举兵围困特克斯洛,围城三月之久,却始终无法攻破城池。他们都管我们叫地鼠教士——因为无论围困多久,城内粮草充足,我们特克斯洛从来不会因为饥饿而城破投降!”

培歌由衷赞同道:“这确实厉害,足见阁下当年的远见卓识。其实巨石城里还藏着一个最大的地窖粮仓,存储量是其他粮库的三倍之多,但这属于帝国绝密。我当年在巨石城侍奉之时,只听闻其名,却从未知晓它的具体位置,也从未想过要去探寻,免得惹祸上身。”

“哈哈哈!”老冯格仰头大笑,眼神中带着几分狡黠与赞许,“你可真是充满智慧,懂得审时度势,不愧是瓦莱家族的后人,深谙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做的不做的道理。”

培歌微微弯腰行礼,姿态恭敬,语气诚恳道:“谢谢您的夸奖。不过那些都已是陈年旧事,过往的家族荣光与纷争皆已烟消云散。如今做一名虔世会的侍从修士,潜心侍奉信仰,帮扶苦难之人,才能让人真正彻悟大道,获得内心的安宁!”

“虔世会侍从修士?”老冯格突然收住脚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培歌,突然变冷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与警惕,“你先前送来的书信上面不是说,自己是撒不莱梅普矣教派来的特使吗?怎么转眼又成了虔世会的修士?”

培歌将左手背在身后,右臂郑重地置于胸前,微微躬身行礼,“我自始至终都是虔世会的侍从修士,并非普矣教的特使!此前对外宣称的身份,不过是为了顺利完成任务的权宜之计。”

老冯格的脸色瞬间变得面若冰霜,眼底翻涌着阴鸷的怒火,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侍从修士?谁有资格任命你?如此重大的人事变动,我身为巨石城虔世会的主事,怎么从未听闻半点风声!”

培歌再次恭敬行礼,姿态依旧谦卑,语气缓缓道:“这是虔世会轮值六人团共同做出的决议,而且有温顿斯特主教大人亲自签署的金教章为证,绝非我信口胡诌。”

“金教章......”老冯格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瞪大了浑浊的眼珠,瞳孔竟泛起诡异的荧红光晕,咬牙切齿道,“温顿斯特那个阴毒的狗东西,他也配拿着教会的金教章发号施令......?简直是亵渎圣灵...我早晚要...”

看着老冯格面容扭曲、浑身剧烈发抖,肩膀高耸如蓄势野兽,枯瘦的双手如同鹰爪般微微抬起,指甲泛着青黑,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撕咬,培歌顿时有些不知所措,结结巴巴解释道:“我...我不太清楚其中的内情...毕竟我加入虔世会的时间还不算太长,很多教会秘辛并未知晓......”

“好了!”老冯格突然收住险些失控的情绪,强行压下心中的滔天怒火,额角的青筋却依旧突突直跳。他抬手指着身后,昂起煞白的脸冷冷道:“温顿斯特的得意门生,曾经的圣城十二子,别再扯这些没用的废话——咱们到地方了!”

培歌只觉得后颈寒毛直竖,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忙回头看看身后的赫斯众人,眼神中带着几分隐晦的求助。等他再次转过身,只见众人已经来到了鼠尾巷深处,一座高墙环绕的大院子赫然出现在眼前。院子的两扇铁栅栏门大开着,铁锈斑驳,门头上刻着三个模糊斑驳的金字“贞爱会”,在阴沉的天色下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如同择人而噬的怪兽嘴巴。

培歌愣了片刻,连忙向身后的赫斯等人解释,同时不停眨巴眼睛,飞快地传递着警示的信号:“这曾经是巨石城的救济院,专门收留孤寡老幼与无家可归之人。后来由萨茹尔公主出面改建,成立了贞爱会,致力于帮扶苦难中的人们,庇佑弱者。”

卡玛什上前一步,打量着这座在阳光下依旧显得有些阴森的院子。院墙高耸厚实,墙头布满铁刺网,墙角爬满了枯萎发黑的藤蔓,如同缠绕的毒蛇,空气中弥漫着股淡淡的霉味与若有似无的腥气。他刚开口:“有传闻说萨茹尔公主当年......”

培歌急忙向卡玛什使了个眼色,急切地插话,语气又故作轻松:“这里确实很适合当做难民的临时居所,环境安静,又能让他们与教会的人同住,也好互相照应,共渡难关。”

老冯格转脸死死盯着卡玛什,眼神阴鸷地轻声道:“年轻人,我认识诺茨拉德——你的义父,对吧?当年我们也曾有过几面之缘。”

卡玛什也毫不畏惧地紧紧盯着老冯格,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冷冷道:“我也认识你。自从我三岁记事起,就听过不少关于你的‘光辉事迹’,每一件都让人不齿!”

老冯格与卡玛什互相仇恨地对视着,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噼啪作响。片刻后,老冯格突然勾起抹冷笑,抬手指着贞爱会的大门,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挑衅:“既然如此,那各位轻便!你们心心念念要找的朋友,就在里面,可别让他久等了!”

波潵琉悄悄凑近赫斯,耳语声中满是警惕与不安:“峩觉得这就是个圈套哩!这老东西一肚子坏水,院子里指不定藏了多少余念人,就等着咋们自投罗网!”

沙美拉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透着决绝:“本来就是,而且咱们已经进来了。”

卡玛什看着老冯格阴冷挑衅的脸,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将挎包拨到腰后,夸张地甩着胳膊转了个圈,将手放在胸前行礼,怄气的执拗中带着几分嘲讽:“多谢你的‘盛情’款待!我们就却之不恭了!”说罢不再犹豫,大步向贞爱会的院子走去,背影决绝又底气十足,似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艾蒙派缇皇恩圣典》:众意相衡,守教受导,承王遵义,尔等可夏有暑舍,冬有薪柴,救济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