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哐当”一声启动,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秦淮茹下意识地追着跑了两步,布鞋踩在坑洼的土路上,溅了满裤脚的泥。直到车轮卷起的尘土扑了满脸,迷了眼,她才猛地停住脚,捂着嘴蹲在地上,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来,像被揉碎的棉絮,飘在风里。
虽说不是被关进监狱,可下乡那地方,她前阵子听邻居念叨过,全是光秃秃的土坡子,一天到晚得下地刨土,太阳晒得人皮疼,雨天一脚泥,冬天冻得直跺脚。棒梗打小在院里被惯坏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前阵子她逼着他学锄地,那孩子握锄头的手都磨出了泡,连个土疙瘩都刨不动,这哪是能下乡吃苦的料?
等卡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胡同拐角,连尾气的味道都散了,秦淮茹才红着眼圈站起身,转身一把拽住正要往回走的贾张氏的胳膊,指节都捏白了:“妈,你刚才跟棒梗使眼色,是不是有啥话瞒着我?你们俩那眼神,别以为我没看见!”
贾张氏使劲甩开她的手,往自家屋走,脚步迈得又快又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谁听见:“我跟他能有啥话?就嘱咐他到了地方机灵点,少说话多干活,真要是受了欺负,该跑的时候就跑,别傻乎乎地硬扛着。”
秦淮茹一听就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妈,你是不是疯了?你没看见车上跟着两个干部吗?听说到了乡下,村里也有人盯着,天天点名呢!他要是敢跑,被抓回去不得往死里打?说不定还得定个逃跑罪,那可是要留案底的!”
贾张氏回头瞪了她一眼,脖子一梗,满脸不屑:“你懂个啥?棒梗那孩子精着呢!到了地方先混熟了,瞅准机会往深山里一钻,谁能找着?总比在那儿被活活累死强!我还在他行李里塞了两斤干粮,够他跑两天的了。”
秦淮茹被噎得说不出话,愣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其实她心里何尝不盼着棒梗能跑出来?哪怕跑出去躲在城里的桥洞下,打零工讨饭吃,也比在乡下遭罪强。可这念头太冒险,像走钢丝,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她不敢想,更不敢说,只能把那点侥幸死死压在心底。
四合院总算安静下来了。该走的孩子都被接走了,各家门前空荡荡的,连平时最闹腾的几个半大孩子都没了踪影——棒梗不在,没人再翻墙偷东西;闫解放不在,没人再跟人争强好胜;刘光天不在,他爹妈也没了吵架的由头。
可这安稳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沉闷,像闷夏的雷雨前,压得人喘不过气。谁家都高兴不起来,烟囱里没冒几缕烟,灶房里冷冷清清的。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一想到往后三五年都见不着面,说不定过年都没法回家,心里就跟堵了块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胀。
暮色像墨汁一样慢慢漫进院子,爬上各家的窗台。风刮过院角的老槐树,叶子“哗哗”作响,呜呜咽咽的,像谁在暗处低声哭,哭那些远走他乡的孩子,哭这日子里说不出的苦。
顾南家却和往常一样,透着股不被外界纷扰的宁静。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粉的、黄的、红的挤在一块儿,花瓣上还沾着傍晚的露水,在暮色里泛着柔润的光;墙角的煤炉上坐着只搪瓷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白色的水汽顺着壶嘴袅袅升起,带着股淡淡的煤烟香。冉秋叶坐在靠窗的竹椅上,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顾南的工作服,磨破的袖口被她叠成整整齐齐的边,膝头的竹篮里,线团滚来滚去,偶尔掉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动。一切都和往常没两样——毕竟四合院外的那些争吵、轧钢厂里的暗流,都像是隔着层厚厚的玻璃看风雨,雷声再大也穿不透这扇窗,与这个小家没什么相干。他们只要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守着这份锅碗瓢盆的安稳就够了。
但顾南心里却清楚,有些事没那么简单。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妻子低头缝补的侧脸,没跟冉秋叶说半个字——怕她担心得睡不着觉。可厂里那些若有若无的眼神、朱涛开生产会时总往他这儿瞟的目光,像针似的扎在心上,透着说不出的不寻常。他知道朱涛一直在找自己的茬,像只盯着猎物的狼,只是暂时还没摸到门路,不知道会用什么法子扑过来。
顾南倒不慌。他在轧钢厂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摆得正——改进的精密机床让零件合格率提高了三倍,提出的废料回收方案上个月就为厂里省了两百多块,连工会的王大爷都常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顾是个干实事的,不像某些人光动嘴皮子”。他没捞过半点油水,领料单上的数字比算盘珠子还清楚;没踩过谁的肩膀,评先进时总把名额让给老工人。朱涛就算想鸡蛋里挑骨头,也未必能找到半分由头。
他暗自琢磨,难不成是以前在哪得罪过这位新厂长?可搜遍了记忆,从学徒时的车间到后来的技术组,也想不起和朱涛有过半点交集。“管他呢。”顾南扯了扯嘴角,眼里闪过几分坦荡——自己向来行得正坐得端,从进厂子那天起就没怕过谁,现在更不会。
这些日子,顾南依旧是上班下班,踩着点进车间,拿着图纸和老工人们蹲在机床旁琢磨技术,哪个齿轮咬合得紧了,哪个刀具角度不对了,讨论起来能忘了吃饭;下了班就往家赶,帮冉秋叶劈柴、挑水,把水缸挑得满满当当,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碰上朱涛在厂里遇见,他也只是点头打个招呼,“厂长好”三个字说得不卑不亢,多半个字的废话都没有。在他看来,对方爱折腾就折腾去,说再多没用的,不如多拧几个螺丝实在。自己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等着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