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檀香袅袅,驸马李献白身着绯色官袍,双手高举奏折,沉声道:“启禀陛下,兴州玉清郡守胡平之上书,秀岩县令顾冲私自调用兵士百余人,围攻郡守府,请陛下圣裁!”
御座上的康宁帝接过小春子递上的奏折,眉头紧蹙,沉凝道:“顾冲向来机敏,为何会突然做出这等糊涂之事?”
兵部尚书张庭远站身出来:“陛下,依臣对顾冲的了解,他绝不会做出僭越之事,这其中定有隐情。”
康宁帝指尖轻叩玉案,目光扫过张庭远脸上,轻轻颔首:“朕也相信他,只不过近来他却造了许多连弩,且训练了一支骑兵,此事你可知晓?”
张庭远心中一惊,忙躬身道:“臣并不知晓。”
“你身居兵部尚书一职,竟对此毫不知情,岂非失职之责。”
康宁帝声音虽缓,却还是将张庭远吓得额头冒汗,低头道:“陛下恕罪,是臣疏忽大意,未能及时掌握各地军备动态。”
李献白微微皱眉,进言道:“陛下,或许真如张大人所言另有隐情,还望陛下派人彻查再做定论。”
康宁帝沉思片刻,缓缓道:“驸马所言甚是。张爱卿,九公主离京赴秀岩已有时日,你亲自走一遭秀岩,将她迎回京师。”
“臣遵旨。”
两人退出御书房后,张庭远埋怨道:“驸马爷,此事你怎不提前告知与我,也好让我有所准备。”
李献白却笑道:“张大人,不必惶恐,你难道还不明白陛下心意吗?”
张庭远紧眉道:“此话怎讲?”
“陛下早知顾冲私造连弩,训练兵士,却为何从未提起过?而今派你前往秀岩,所言亦是迎接公主回京,更未提及其他,这分明就是陛下不想追究顾冲之责,但现今有人上书弹劾,却又不得不问,你可懂了?”
张庭远恍然道:“哦,我明白了。”
李献白呵笑道:“张大人尽管放心前去,顾冲之事,我等还是少插手为妙,只需将公主接回,你便是大功一件。”
“多谢驸马指点。”
张庭远心胸立时开阔,眉眼间的笑意也浮现出来。
定康城内,颜凌春一身锦服,手拿折扇,漫步而行。孙占山挑着箩筐,扮作随从,紧跟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城内最大的首饰店铺——金玉堂。
掌柜抬眼瞧见颜凌春气宇不凡,一副阔家少爷的模样,亲自迎出柜台。
“哟,这位公子,里面请。”
颜凌春四下环顾,见店铺内并无几人,便低下声音:“你可是此间掌柜?”
“在下正是,公子可是要买饰品吗?”
颜凌春摆摆手,“掌柜,我有一桩生意,不知你可愿做?”
掌柜微扬的嘴角僵在脸上,疑惑问道:“公子是要与我谈桩生意?”
“正是。”
“不知公子欲谈何生意?”
“是桩大生意,保你稳赚不赔。”
掌柜眯起眼睛,稳声道:“既如此,公子请随我去楼上详谈。”
颜凌春缓缓点头:“好,掌柜请。”
两人来到楼上坐定后,掌柜探身道:“公子贵姓?不知公子口中的大生意,究竟是何生意呀?”
颜凌春笑道:“在下颜凌春,敢问掌柜,你店中银饰,可都是自家所制?”
掌柜颔首,沉凝道:“正是,我家东主乃宿州吕家,此制饰之技堪称翘楚,宫中诸多饰品,亦多出自我家之手。”
颜凌春故作惊叹道:“唔,果真是大家手笔,怪不得店中饰品精美绝伦,巧夺天工。”
掌柜微微摆手:“公子过奖,但不知这生意……”
“你等制作银饰必然少不了银子,我这里刚好有些银条,需换些官银,不知掌柜可行个方便?”
掌柜咧咧嘴,嗤问道:“这便是你口中的大生意?”
颜凌春点点头,掌柜笑道:“颜公子,我家既能制作银饰,又怎会少了银子?怕不是你找错了地方。”
“掌柜,我手中银条皆是纯银,且可低价转让与你。”
“公子以银换银,是何道理?”
颜凌春面色凝重:“不瞒你说,我此次离家走得匆忙,并未携带银两,也只带了些银条出来。”
掌柜沉思片刻,缓声道:“既如此,我便助你一臂之力,不知颜公子手中有多少银条?”
“不多,半箩筐而已。”
“半箩筐……!”
掌柜惊愕地瞪大双眼,结巴问道:“可是楼下你那仆人担来的箩筐?”
颜凌春点头道:“正是。”
“公子且随我下楼,若果真是纯银,此桩生意我自当应允。”
“还请掌柜查验……”
一个时辰后,掌柜将颜凌春送出店外,拱手笑道:“颜公子,日后若再有纯银,你自可送来,在下随时给恭候公子大驾。”
颜凌春笑着回礼:“那就多谢掌柜了,改日必定再来叨扰。”
待走出一段距离,孙占山凑过来低声道:“咱们的纯银就这么便宜给了他,岂不吃了大亏啊?”
颜凌春轻笑一声:“表面上看是亏了些,但我们得到了官银,行事方便不少。”
孙占山挠挠头,叹声道:“话虽如此,可这半箩筐银条也只换来六百两银锭,属实吃亏。”
“顾兄早有嘱咐,不必在惜钱财,只要购到上等精铁。况且,掌柜不是还送了一支银钗。”
“你我七尺男儿,要此银钗何用?”
颜凌春呵笑道:“我二人虽无用,但月儿姑娘却可用。”
孙占山眉头微皱,颜凌春跟着说道:“你未见那月儿姑娘对我等不善,你将这支银钗送与她,或可有所缓解。”
“既如此你送去便是,为何是我送钗?”
“孙兄,你带来那些兄弟可是月儿姑娘照应着,难道不该你送吗?”
“这……”
孙占山嘴上说不过颜凌春,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回到靠山村铁匠铺,颜凌春从怀中取出五十两银锭,放置在桌面上。
邵二南看了看银子,微微皱眉:“此为何意?”
颜凌春淡笑道:“邵兄,这几日我等在此多有叨扰,这银子你且收下,权作小弟一点心意。”
“万万不可,我助你岂是为了银子。”
“邵兄请听我讲,若是只我二人,这银子不给也罢。可如今多了数人,每日花销剧增,小弟岂能让邵兄承担,况且邵兄家中也并不宽裕,这银子还望收下。”
邵二南仍是摇头,颜凌春见状,正色道:“邵兄,若你不收,便是不把我等当朋友,日后我等也不好再叨扰。”
“这……这……”
邵二南犹豫片刻,缓声道:“既如此,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颜凌春点头笑道:“收下便是,后日购得精铁,还需邵兄帮我把关。”
“好说,放心……”
孙占山轻推院门,见月儿于正在院中忙碌做饭,他心头一紧,抬手轻抚胸口,略作踌躇,缓缓迈步向前。
“月……月儿姑娘……”
月儿抬头看了孙占山一眼,蹙眉道:“愣着作何,还不快些添柴。”
“啊……”
孙占山仿若早已习惯了月儿的斥责,下意识地蹲下身来,拾起木柴,塞入铁锅之下。
“真是可恶!你们白吃白喝也就算了,竟如此厚颜无耻,呼朋引伴而来……”
月儿一边翻炒着菜肴,一边嘴中埋怨,不停地数落着。
孙占山鼓足勇气,抬头看向月儿,将怀中的银钗取了出来。
“月儿姑娘,今日去城内买了一支银钗,送……送与你……”
月儿瞥了一眼,冷哼道:“谁稀罕你的银钗,竟购些无用之物,还不如买些食材回来。”
孙占山尴尬无比,手中紧握银钗,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没见锅要糊了,还不快去屋内取些水来。”
孙占山诺诺答应,起身之际,却听月儿嗔声道:“银钗你送还是不送?”
“呃,送……”
孙占山小心翼翼将银钗放在一旁,转身跑去屋内。待他取水归来时,那银钗已不见了踪影。
到了与郭天远约定日期,邵二南陪着颜凌春与孙占山来到了郭家。
“颜公子果然守信。”
颜凌春回礼道:“在下怎敢有失员外信任。”
“哈哈,好,请进。”
几人进到府内,郭天远引着众人来到库房,“精铁已备好,足足千斤,颜公子请过目。”
颜凌春目光微凝,邵二南拿起精铁端详片刻,在手中轻掂几下,颔首道:“确是上等精铁。”
郭天远负手道:“我郭家素以诚信为本,绝不会以次充好,但请放心。”
颜凌春很是高兴,微笑道:“郭员外如此诚信,在下也绝不含糊。来呀,取银两来。”
孙占山将箩筐拎到郭天远面前,掀开布盖,筐内堆放着满满的银锭。
郭天远震惊道:“这银两数额巨大,你竟这般随意。”
颜凌春随意地笑了笑:“此纹银五百两,还请郭员外笑纳。”
郭天远眼中很快恢复了镇定:“颜公子如此豪爽,郭某自当交你这个朋友。来人,将精铁装车。”
颜凌春拱手作揖,沉声道:“郭员外,我所需精铁数量庞大,还望员外多多费心。十五日后,我当再来采购。”
暮色初上时,天边只余一抹淡金。
颜凌春拢了拢袖口,朝邵二南拱手:“此番叨扰多日,邵兄这份情,在下记在心里。”
邵二南提着灯笼的手一顿,竹骨灯笼跟着晃了几下。
他摆摆手:“说这些作甚?你不是给了银子。”话虽轻快,眼角的笑纹却深了些,像被晚风揉皱的纸。
月儿将几个粗面饼子塞进孙占山手中,眼中的光柔了许多:“拿着,路上饿了吃。”
孙占山憨笑着接过:“你做的饼子好吃。”
月儿抿抿唇角,低首回到邵二南身旁。
“走了。”
颜凌春轻唤一声,孙占山担起箩筐,扭头望向月儿,嘴角泛起一抹笑。
邵二南父女站在村口,看着那一行人渐渐远了。
先是颜凌春的背影,背着一个包裹,走得稳当;接着是众人担筐的身影,像串在绳上的糖葫芦;最后连那串脚步声也淡了,被暮色吞进肚子里。
灯笼的光在邵二南脚边晃,把影子拉得老长,摇摇摆摆。晚风卷着村子里的犬吠过来,他忽然想起要叮嘱的话儿,竟忘了提起。
“爹,他们口中所说之人,真得是大小姐吗?”
月儿抬眸凝视着邵二南的脸庞,话语中充满了期待。
邵二南的目光紧盯着在山脚下的那条小路,跟着他微微抬头,又望向了深山之中。
“我也不知,不过……总是有了希望……”
天边最后一点金也沉下去了,村口的那棵老树隐在暗处,像个沉默的老伙计。
邵二南抬手,对着空荡的夜色挥了挥,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留什么。风穿过他的指缝,带着点凉意,像谁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