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六月,日头已经毒辣起来。
院墙外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像要把空气煮沸。空气凝滞不动,连石榴树的叶子都蔫头耷脑地垂着,只有顾冲坐的那方老槐树下,还透着点浓荫。
他手里端着瓷碗,碗中盛着青白玉砖似的冰块,上面浇了些酸梅汤,琥珀色的汁液顺着棱角往下淌,透着一股清凉。
顾冲用银勺小口小口地刮着冰砖,冰屑簌簌落在白瓷碗里,带着清凌凌的凉意。他半眯着眼,月白绸衫的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点锁骨。
树上的蝉还在声嘶力竭,他却像是浸在井水里的瓜,从里到外都透着股懒怠的清凉。
冰砖渐渐化成水,顺着勺子滴在他手背上,他也不擦,由着那点凉意在皮肤上游走。直到碗底只剩下浅浅一层梅汤,他才舔了舔唇角的酸梅渍,喉间泛起的凉意,恰似他此刻难得的清闲。
邵家仁来到三进院中,将一封书信递上,“少爷,李镖头差人送来一封书信,是交于白姑娘的。”
顾冲抬了抬眼,漫不经心问道:“既是白姑娘的书信,给她送去就是,为何送到咱府上来了。”
“李镖头说,这封书信是孙占山自齐国带回来的。”
“哦?”
顾冲眉头一紧,伸手接过书信,神色立时肃然起来。正当他犹豫要不要查看这封书信时,白羽衣却赶巧不巧地来了。
“你还这般清闲,可知兵部尚书张大人即将至此。”
顾冲“咦”了一声:“他来作何?”
白羽衣蹙眉道:“我也不知,莫非是因你调兵玉清一事?”
顾冲吧唧吧唧嘴巴:“若是这等小事也能惊动皇上,那倒是我顾冲的本事。”
“张大人午后及至,我等还需早做准备。”
“不急,我倒是有个惊喜于你。”
顾冲将书信递向白羽衣:“此书信自齐国而来,原来你在齐国尚有故人。”
白羽衣弯眉微蹙,眼眸疑惑地望着顾冲,伸出纤手将书信接过。
“雷雨之夜,惊噩忽至,南恨此身在外,不得相护。今隐于山村,偶得故主音讯,喜之若狂……”
白羽衣玉手微抖,话语中带着惊颤:“他……还活着……”
顾冲站起身,来到白羽衣身旁:“谁?”
白羽衣稳了稳心神,慢声说道:“我白家有四大护院,名唤东南西北,他们跟随我父亲多年,忠心耿耿。我当那夜只存活我一人,没想到,二南叔还活着。”
顾冲摩挲着下巴,沉疑道:“竟有这等巧合之事,他若真是白家旧人,日后或可助我等一臂之力。”
白羽衣轻拭去眼角泪痕,幽声道:“上天怜悯,我白家还有故人在。”
顾冲拍了拍胸膛,许以承诺:“容我一年之期,我必会助你报得家仇。”
白羽衣眼中流露出对顾冲无比的信任,坚定说道:“我信你!”
“那咱可说好了,事成之后,你可是答应过嫁与我,可还算数?”
“你……”
白羽衣嗔怒之中带着几分娇羞,抿了抿红唇,笃定说道:“自然算数。”
“好,一言为定!”
顾冲一甩衣摆,单足踏上圆凳,一本正经说道:“我顾冲今日在此明誓,定当亲率铁骑踏破楼兰山,为我白娘子家人报仇雪恨!”
白羽衣羞涩地转过身去,怪怨道:“休要胡说,谁又是你的娘子……”
早起的日头已是毒辣,这午时的日头更好似砒霜,可谓毒中之毒。
顾冲坐在阴凉树下,即便身旁有一名衙役不停扇着蒲扇,却依旧热汗淋漓,闷得喘不上气来。
白羽衣攥着绢帕站在路旁,时不时在脸颊上轻拭几下,目光却始终不敢怠慢,紧紧盯着官道远方。
“张大人的官驾来了。”
白羽衣回首轻唤,却见顾冲早已将官服敞开,就连里面的汗衫都被他裂开到胸口处,一副邋遢模样。
“你快整理整理,成何体统!”
白羽衣急忙闭上眼睛转身,气得跺脚。
顾冲慢悠悠起身,极其随意地将衣带一系,微微正了官帽,迎上前去。
“下官顾冲见过张大人,张大人一路远来,辛苦辛苦!”
张庭远掀开车厢窗帘,热的直咧嘴:“顾冲啊,这天气炎热,咱们也无需过多繁琐,快些进城吧。”
“大人所言极是,请随下官入城。”
顾冲在心中将张庭远数落一番:“合着你倒是不傻,知道天热连车都不下来,我可是在这里足足等了你半个时辰。”
车驾停于县衙门前,张庭远再次掀起车帘,略看一眼,怨声道:“这江南六月天,怎会如此炎热。顾冲,你府上可有消暑之物?”
“有,下官府上有冰块……”
“好,这县衙也不必去了,咱们去你府上。”
顾冲这才缓过神来,原来这张庭远早有算计,就等着自己开口呢。
踏入顾府,丫鬟奉上凉红茶、酸梅汤、冰镇西瓜等物,令张庭远顿感舒适。
既在家中,顾冲自然也随意了许多。他将厚实的官服褪下,着了件无袖短褂,摇着蒲扇便来到了厅中。
白羽衣微微蹙眉,心内发出一声惊叹:“这也太没规矩了。”
张庭远一口气吃掉两块西瓜,又端起酸梅汤浅尝了一口:“爽快,难怪陈大人说你府内尽是好物,果然不假。”
顾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含笑道:“大人若是喜欢,下官管够就是。”
张庭远抹了抹嘴角:“顾冲,我也不与你绕弯子,此次前来,只因有人上书弹劾你,陛下令我前来查办此事。”
“哦,可是那玉清郡守胡平之?”
张庭远点头道:“正是。”
“那陛下之意是?”
“陛下只传旨令我接回公主,至于弹劾一事,却并未明示。”
“这个狗官,我不与他计较也就罢了,竟敢上书弹劾于我。”
张庭远紧眉道:“顾冲,未经朝廷许可私调官军,终究是犯了忌讳,此事若不找个缘由,只怕陛下也不好袒护你。”
“是呀,找个缘由……”
顾冲歪着头细想,有意无意地看向了一旁的白羽衣。
白羽衣微微一笑,缓声道:“张大人,顾冲从未私调官军。上次去往玉清,乃是公主殿下前往游玩,县令大人为保公主安全,亲自派遣县尉率军前去护驾,何来私调官军一说?”
顾冲眼睛一亮,拍了拍脑门:“可不,若不是白师爷提醒,我险些忘了。张大人,此事公主亦知,你若不信可亲去问公主。”
张庭远哈哈一笑:“我怎会不信。既然这样,待我回去后定当如实禀奏陛下。”
顾冲嘿嘿一笑,微微拱手:“张大人慧眼识忠,秉公办事,下官佩服的五体投地。”
张庭远连连摆手:“还有一事,陛下曾提及你私造连弩,训练兵士,你当需谨慎啊。”
顾冲不以为然道:“多谢张大人警示,不过此事皇上早已知晓,还曾亲试弩箭。”
张庭远一怔,愣声道:“哦?”
“陛下之意,定是想探知弩箭制作进展如何。烦请张大人回禀陛下,一切顺利,来日必可大展雄威。”
这会儿张庭远明白过来,搞了半天皇上是借他传话呀。
他若不问及此事,那便是失职之责;若是提起,顾冲必会答复,那皇上也就能得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了。
难怪李献白有言,倒是自己多虑了。
“既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张庭远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沉声道:“皇上此次遣我前来,乃是接九公主回京,不知公主殿下现在何处?”
“公主近来迷上了营商,现今正在城内店铺做着掌柜。”
张庭远惊愣片刻,疑声问道:“公主营商,做了掌柜?”
“不错,你且莫要小觑,公主确有几分天资,将那奇珍阁打理得井井有条。”
“……”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张庭远才缓过神来,唏嘘道:“公主身份尊贵,怎能抛头露面去经商做掌柜,这岂不失了皇家威严。”
顾冲摆摆手:“大人有所不知,自驸马离去之后,公主每日郁郁寡欢,故而皇上才准允她来我府上散心。可谁知公主来此后竟迷上了营商之事,倒也比之前开朗许多。”
张庭远心有顾虑,叹声道:“可这关乎皇家颜面之事,若是被皇上知晓,只怕会怪罪于你呀。”
“大人若是不说,皇上又怎会知晓。”
“唉,又哪有不透风的墙……”
张庭远扬声道:“顾冲,咱们还是遵循陛下之意,请公主回京师吧。”
顾冲思忖片刻,唤来邵家仁,吩咐道:“你去奇珍阁请公主回府,便说张大人来了。”
邵家仁领命而去。张庭远又与顾冲聊了些朝中之事,等候一炷香时辰,九公主带着碧迎回来了。
“臣张庭远,参见公主殿下。”张庭远急忙起身,躬身见礼。
九公主袖摆一拂,“免了,张大人,你不在京师好好当差,来此作甚?”
张庭远恭敬道:“陛下思念公主,特命臣前来接公主回京师。”
九公主眉头一皱,不悦道:“我在这里玩得好好的,才不想回去。”
“公主殿下,圣意不可违呀。”
顾冲也在一旁劝道:“是了,陛下也是挂念公主,若不然你就随张大人回去,日后若想再来江南,跟陛下说一声便是。”
九公主瞪了顾冲一眼:“你也帮着他劝我,我看你就是盼着我走。”
顾冲赔笑道:“哪有,下官只是怕陛下怪罪。”
九公主哼了一声,思索片刻道:“张庭远,皇帝哥哥可说了,我若不随你回京,又当如何?”
张庭远微愣,支吾说道:“这……这个陛下倒是未说。”
九公主眉间一喜:“既然如此,你回去告知皇帝哥哥,便说本公主在此地尚未尽兴,待我玩够了,自会回去。”
“啊……?!”
张庭远吃惊地咧开嘴巴,他根本没想到九公主会抗旨不遵。
九公主就算抗旨,皇上也不会将她怎样。可自己若是未完成使命,回去后又怎好向陛下交代啊?
“万万不可,公主。您若执意不归,臣该如何向圣上复命?”张庭远哭的心都有了,双膝跪地,恳切道:“还望公主体察臣之不易。”
九公主本欲发怒,可见到张庭远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呵斥的话语竟难以开口。
“你……你先起来。”
张庭远见九公主迟疑,索性耍起了无赖,挺直身躯,朗声道:“公主若不应允臣,臣便长跪于此,再不起身。”
九公主紧咬双唇,气愤道:“你竟敢威胁本公主。”
“臣不敢……”
“你还说不敢……”
眼见局面有些僵化,顾冲急忙打着圆场:“公主息怒,有话好好说……”
顾冲向九公主递个眼色,走过去扶住张庭远,好声道:“张大人,你又何必如此,起来说话。”
张庭远蓦然察觉到顾冲的手用力地攥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他旋即洞悉了顾冲的意图,摇头沉声道:“臣若不能将公主接回,便是失职之罪,臣不敢起身。”
顾冲向九公主躬身道:“公主,张大人千里迢迢来接您,您若不回去,他实在难向陛下交代,还请公主体谅我等做臣子的难处。”
九公主紧眸凝视着顾冲,银牙将红唇咬出一排淡淡的牙印。
她深吸一口气,心底泛起一抹凉意:“你……竟不肯留我……也罢,我走便是。”
说罢,九公主猛然转身,向着后院住处跑了出去。
“公主……”
碧迎看了一眼顾冲,转身追了上去。
顾冲的心内猛地揪了一下,却也无奈。
张庭远站起了身,擦拭额头,“唉,公主总算应了下来。”
“张大人先去歇息,至于何时迎公主回京,咱们稍后再议。”
“好,多谢了。”
厅内安静下来,顾冲伸了个懒腰,自语道:“可算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白羽衣轻叹一声:“你真舍得送公主回京?”
“不然呢?”顾冲回首将目光望向了白羽衣,凝声道:“她本皇族,终究是要回去的。”
“可是,我看得出来,公主在这里很开心。”
“或许吧……但皇家有皇家的规矩。况且,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白羽衣微微点头,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