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二南沉默过后,忽一咧嘴,“你们既是梁国人,那自不会是我的仇家。”
孙占山手上还止不住打颤,忙道:“误会,皆是误会。”
颜凌春也随之舒了口气:“既是邵兄对我等有所疑虑,我等自不便叨扰,就此别过了。”
“且慢!”邵二南放下手中铁棍,抱拳道:“在下适才多有得罪,还请二位勿怪。小女已在家中备下饭菜,二位若是不弃,还请随我回去家中。”
颜凌春和孙占山对视一眼,心中有些犹豫。
邵二南哈哈一笑:“二位不必顾虑,薄酒素菜,权当在下赔罪。”
孙占山扯了扯颜凌春的衣角,低声商议道:“天色渐晚,不如我们就留下吧,说不定还能从他口中探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颜凌春点点头,对邵二南道:“既然邵兄诚意相邀,我等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邵二南哈哈一笑,摘掉兽皮,取来一件短衫,引着二人往家中走去。
没一会儿,几人来到一处院前,邵二南推开院门,扯着嗓子喊道:“月儿,我回来了。”
房门应声打开,月儿从屋内迎出:“爹,您回来了。”
邵二南回头道:“二位,请。”
屋内地中有一张方桌,桌上摆放着四个小菜,还有一个酒壶,三个酒碗。
“二位,请坐。”
三人坐定下来,邵二南拿起酒壶正欲倒酒,颜凌春拦道:“邵兄,我等不善饮酒。”
邵二南手上略有迟疑,紧眉一声:“二位莫不是瞧不起我?”
孙占山解释道:“你误会了,我等若有此意,又怎会随你前来家中。实在是饮酒误事,我等早就有言,滴酒不沾。”
邵二南犹豫片刻,悻悻地放下酒壶,“既如此,这酒不饮也罢,二位请用。”
颜凌春与孙占山早已腹中饥饿,也没过多客气,大口吃了起来。
“二位既是从梁国而来,我欲打探一人,不知你们可知晓?”吃到一半,邵二南忽然开口相问。
颜凌春抬头道:“你欲打探何人?”
“此人是一女子,名叫白羽衣。”
“白羽衣……”
颜凌春紧眉细想,缓缓摇头道:“未曾听过此人……”
孙占山吞咽下嘴中食物,抢着说道:“我听过此人之名。”
邵二南眼眸一亮,急问道:“你可识得她?”
孙占山摇头道:“并不识得。”
“那你是在何处听过此人之名?”
孙占山回忆道:“我有一妹,嫁入秀岩顾家为妾,前段时日我去探望胞妹,恰好听她提到过白羽衣这个名字,只是不知是否是你打探之人。”
邵二南沉默片刻,问道:“不知你们是否还会返回秀岩?若是回去,可否代我探听一番。”
孙占山面露难色,叹声道:“我们尚有要事在身,若未完成,恐一时之间难以回去。”
邵二南眼神忽地一变,凛冽地凝视着二人:“齐国虽盛产天青玉,然此玉在梁国实不及青白玉。你们如此大费周折,舍近求远,岂非得不偿失?”
“这个……”
孙占山与颜凌春对视一眼,眼见隐瞒不住,只得如实说来:“实不相瞒,我等是为精铁而来。”
“若是精铁尚且说得过去,齐国的精铁的确优于梁国……不对,齐国精铁固然上佳,也仅能用于打造工具罢了。莫非,你们需精铁另有用途?”
颜凌春答道:“我等亦是受人所托,其用作何途亦是不知。”
邵二南见他们不说,也没再追问,继而沉凝道:“齐国精铁,尤以砀山所产为上,距此百里有余,若欲采购精铁,可往此处。”
孙占山探身问道:“邵兄既投身此业,可识得其中之人?”
邵二南颔首道:“我确是识得一人,不过他并不居村中,而在县城内,只偶尔才会来此。”
“我等可去城中寻找,不知该如何寻得此人?”
邵二南扬了扬眉,笑道:“明日我陪你们去城内走上一遭。
颜凌春面上一喜:“多谢,事成之后必有酬谢。”
邵二南摆摆手,眯起眼睛说道:“不必,只需你们答应我一件事情。”
“何事?”
“为我带一封书信,送与白羽衣。”
孙占山点头道:“此事包我身上。”
“好,一言为定!”
吃过晚饭,邵二南将颜凌春与孙占山送至铁匠铺内,复返回家中。
“爹……”
月儿趋步向前,俊秀的面庞流露出忧虑之色。
邵二南解衣的动作戛然而止,眉头紧蹙,沉声道:“方才我已试探,他们不会武功,且皆是北方口音,不似朝廷鹰犬。”
“此二人来的蹊跷,当需谨慎提防。”
“嗯,明日我与他们去城内,自会小心行事。”
“爹,我们已隐于此地数载,朝廷却始终没有放过我们,女儿只是担心……”
“我自有分寸。”
邵二南语气坚决,月儿见劝说无用,无奈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翌日晨,邵二南来到铁匠铺中,颜凌春与孙占山也已起来,三人稍作商议,便向定康县城而去。
“此人姓郭名天远,久居定康,世代经营精铁生意,据说其家族在砀山拥有铁矿山,我所需精铁皆他所供。”
颜凌春颔首,缓声问道:“其所售精铁质量如何?售价多少?”
邵二南答道:“质地各异,价格自然不同。我所需精铁实乃下品,百斤不过二两银子。”
“如此价廉,竟不及梁国精铁。”
孙占山唏嘘道,邵二南听后却是微微一笑:“那上等精铁可是贵的骇人,届时你便知晓。”
几人一路闲聊,一个时辰后便来到了定康县城。邵二南几经打听方知郭天远住处,引着二人来到了一处院落前。
邵二南上前叩门,一名仆人开门而出。
“敢问郭员外可在家中?”
仆人凝视着三人,拱手施礼道:“我家老爷正在府中,不知阁下何人,可否告知,容我通传。”
“在下靠山村邵铁匠,特来拜见郭员外。”
“请稍候。”
当郭天远得知邵二南前来时,眼中满是疑惑,自语道:“咦?他来作何?”
仆人躬身道:“除他之外,另有两人,系青年男子。”
郭天远思忖片刻,挥了挥手,“让他们进来吧。”
仆人引邵二南等人入府,郭天远走出屋外,于院内相迎。
“郭员外,打扰了。”
邵二南上前一礼,郭天远微微颔首,“邵铁匠,你因何来了我府上?”
“员外,此二人欲购精铁,我便引荐他们前来你处,望员外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他们个合适价钱。”
郭天远上下打量着颜凌春和孙占山,目光带着审视,随后笑了笑:“既然是邵铁匠带来的朋友,自然好说。不知二位需何种品级?”
颜凌春赶紧抱拳回应:“郭员外,我们欲购上等精铁。”
郭天远抚须沉吟:“上等精铁产量稀缺,价格昂贵,若是普通所需,中品即可。”
孙占山一听,心里有些着急:“郭员外,我们真的急需,还望您行个方便。”
郭天远轻哼一声,漫不经心问道:“这上等精铁倒是有,不过只十斤便需五两纹银,你们可有足够的银两购买?”
颜凌春未加思索,当即答应:“好!不知郭员外现有多少上等精铁?”
此话一出,郭天远眼中立时闪过一丝惊讶,上下打量着颜凌春,心中暗道:这二人倒是有几分财力,竟一口应承下来。
“目前我也只存有三百斤上等精铁,不知二位需要多少?”郭天远试探着问道。
颜凌春与孙占山对视一眼,坚定道:“全要了。”
郭天远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如此,你们先随我去账房交付一百五十两纹银,随后我便让人将精铁送来。”
颜凌春摆手道:“不急,此数量不足为我所用,还请郭员外凑足千斤上等精铁,我自会一次付清银两。”
“千斤!”
郭天远差点笑出声来,知道这是遇到了大主顾,连忙陪着笑脸:“诸位请厅内上座,咱们细细商议。”
四人来到厅内坐定,郭天远开口道:“敢问两位公子贵姓?”
“在下颜凌春,此为孙占山。”
郭天远淡笑颔首:“这千斤上等精铁绝非少数,我需从各处调集,至少也需五日时间,不知可来得及?”
颜凌春心中盘算,孙占山回去取银,这一来一回也需三日时间,若再将银条兑换成银锭,算下来五日则刚刚好。
“好,便以五日为期,五日后,我等必将准时前来。”
“呃……”
郭天远讪笑几声,“颜公子,此次乃是你我初次交易,且数额颇大,按照规矩,你应缴纳订金若干。”
颜凌春轻皱眉头,他身上除了几块碎银,又哪里有银子呢?但凡十两以上的银锭都会刻有官印,这也是顾冲为何要融银的关键所在。
“郭员外,我此次出来也只随身携带些碎银,不如这样,这几日我就留在邵兄家中,让孙兄回去取银,你看可好?”
郭天远望向邵二南,邵二南虽心有不愿,可人是自己带来的,况且寻找白羽衣一事还要托付他们,也只得点头道:“郭员外放心,颜公子就住在我家,绝不会出了差错。”
郭天远这才放下心来,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说定了。五日后,我定准备好千斤上等精铁。”
随后,邵二南带着颜凌春和孙占山离开了郭府。
回到靠山村,孙占山便与颜凌春告别。
“孙兄,路上多保重,早去早回。”
孙占山拱手道:“最迟后日,我便归来,告辞。”
邵二南将一封书信交于孙占山手中,言辞恳切:“此书信便拜托与你了。”
孙占山将书信塞入怀中,“放心,我定会将书信送到。”
颜凌春与邵二南将孙占山送至村头,眼望着他进了山中。
孙占山快步疾行于山路之中,饿了就吃口干粮,渴了就喝口山泉水,到了日落之时,他已走出了楼兰山,回到了家中。
“占山,你回来了。”
“爹,我累了……”
孙占山满身疲惫,顾不得与孙老爹多说,进到屋内一头扎在床上,倒头就睡。
他这一觉睡到第二日辰时,醒来后胡乱吃了口饭,“爹,我去趟宾州城,午时之前便回来。”
“你这刚刚醒来,怎么又要去往城内?”
“你莫管,我有要事去做。”
孙占山抓了两个饼子塞进怀里,抹了下嘴巴,走出了家门。
宾州唐门分局,李大光翘着腿躺在板车上晒着日头,嘴中斜叼着一截芦杆,哼着不知是何曲调的曲子,悠闲自得。
孙占山推门而入,李大光听到声响,侧头微微睁开了眼睛。
“请问这里可是唐门镖局?”
“你有何事?”
李大光慢悠悠坐起身,轻轻一吐,将芦杆吐在了地上。
“我要找李大光。”
李大光立时来了精神,从板车上跳下来:“你是孙占山?”
孙占山拱手问道:“正是,你便是李镖师?”
李大光笑着摸摸光头,“不错,我已等你几日了,货物在何处?”
孙占山呵笑道:“货还未曾运来,尚需几日。”
李大光笑容渐淡,愕然问道:“那你来找我,作何?”
孙占山从怀中将书信取出,沉声道:“我在齐国遇见一人,他欲寻找白羽衣,烦请李镖师将此封书信送去顾冲处。”
李大光接过书信,缓缓点头:“嗯,我这便派人送去。”
“好,我即刻再去齐国,若无意外,七日后便可运送货物归来。”
“慢走。”
“再会……”
孙占山马不停蹄回到村中,召集众人做好准备,约定午时出发去往齐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