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远辉紧捂着脸颊,满脸惊愕,嘴唇微颤着,气急败坏道:“顾冲,你……你竟敢动手?”
“凭你?还不配本官动手。”
顾冲藐视的目光中泛着丝丝冷意,“让胡平之出来见我,若不然,我就砸了这郡守府。”
“狂妄……”
田远辉刚一开口,李木踏前一步,吓得他不敢再言,转身便跑回了郡守府。
李木回到顾冲身边,好言劝道:“大人,他不过是郡丞,咱们打也就打了。若是砸了郡守府,恐怕不妥。”
顾冲冷哼一声,“这狗官若是认错也就罢了,否则,我必不会饶过他。”
田远辉跑的气喘吁吁,守门的丫鬟还欲阻拦,却被他一手推开。
“大人,不好了……”
胡平之在睡梦中被惊醒,起身自床榻上坐起,跟着张嘴打了个哈欠,怪怒喝道:“是哪个混蛋在此喧哗?”
“大人,我是田远辉啊。”
片刻之后,胡平之打开房门,面带不悦问道:“你这般惊慌作何?”
“大人,出大事了,那秀岩顾冲率人前来府上滋事。”
“什么?”
胡平之微愣过后,啧嘴说道:“他有多大胆子,敢来我郡守府闹事。”
田远辉指着自己左侧的脸颊,带着哭腔说:“大人您看,我这脸上便是被他所伤,疼痛难忍。”
胡平之仔细一看,田远辉的脸上果然微红,隐约之间还能看清五个手印。
“岂有此理,来人,速去将他拿下。”
“使不得啊,大人,那顾冲非是一人前来,门外尚有百名兵士。”
“什么?他……他哪里调来的兵士?”
“属下不知,不过顾冲刚刚口出狂言,说……说……”
胡平之阴沉着脸,质问道:“他说什么了?”
“他说大人若再不出去,他便要砸了郡守府。”
“狂妄之徒!”
胡平之气得胸口直颤,大喝道:“速去传令,让周郡尉引兵前来,将其拿下。”
“是。”
田远辉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道:“顾冲啊顾冲,待将你拿下之后,我定要赏你十个耳光,方解我心头之恨。”
胡平之一甩衣袖,抬步向前走去,愤然自语:“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给他的胆子,敢来本官府上撒野。”
顾冲在郡守府前昂头挺胸,背负双手,虽一句话未说,可任谁都能感觉出来,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正在他身边渐渐围聚。
对岸堤边早已挤满百姓,他们伸长脖子往这边望。有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抱着孩子,低声啜泣;还有些上了年纪的老者,不住地叹气摇头。
一艘乌篷船摇橹而过,漾起来河水拍打着石岸,浊浪翻滚,像极了百姓心里七上八下的鼓点。他们虽不知将要发生何事,但心里却很清楚,一定会是大事。
“快看,郡守大人出来了……”
胡平之怒气冲天走出府门,扫视过后,将目光望向顾冲身上。
“你就是秀岩县令顾冲?”
顾冲抬眼打量着胡平之,“正是本官。”
“大胆!你这小小县令,竟敢在本官面前如此嚣张,难道你不知我是何人?”
“玉清郡守胡平之。”
胡平之面沉似水,冷声道:“顾冲,你竟敢私调兵马围困官邸,莫非是想谋逆?”
“谁说我私调兵马了?”顾冲向着李木努了努嘴:“秀岩县尉在此,何来私调一说?”
“既为秀岩守军,为何至此玉清?岂非擅离职守?且尔等殴打朝廷命官,实乃目无王法。此等行径,若非谋逆,还能作何解释?”
顾冲咧咧嘴,“你还真是啰嗦,我且问你,顾天顺犯了何罪,你竟将其杖刑,难道你眼中就有王法吗?”
胡平之眉头一皱,明白了顾冲来意,“我当是何事,原来你是要替兄长出头。”
“是又怎样?那肥皂本应十文铜钱,唯玉清售卖三十文钱,你纵容奸商苛刻百姓,实有失职之责。我兄长惠济百姓,却被你以未交税银为由,押入牢中。你官商勾结,欺压百姓,难道这便是你眼中的王法吗?”
“放肆!”
胡平之瞪起眼珠,指着顾冲,喝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以下犯上,信不信我即刻便免去你县令一职。”
“就凭你?”
顾冲回以冷笑,抬手回指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拆了你的郡守府。”
胡平之哈哈大笑:“你有这个胆子吗?”
顾冲嘴角抽搐几下,冷声说道:“李县尉,给我砸了这府邸。”
李木一愣神,他没想到顾冲真敢出手,“大人,您是否再行思量……”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顾冲的语气不容置疑,李木眼眸一颤,躬身道:“遵命。”
“来人,给我砸了这郡守府……”
李木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高喝:“我看谁敢动手!”
不远处,一匹高头大马出现在众人视线当中,马上一员武将,手中提着一把开山刀。紧接着一队兵士列队跟随,看上去人数也是不少,足足有两百人之多。
那武将来到郡守府前翻身下马,仰头道:“末将来迟,大人恕罪。”
胡平之见到此人,心中有了底气,“周郡尉来的正是时候,此一众人意欲谋逆,速将他们全部拿下。”
周郡尉朗声道:“末将遵命。”
说罢,周郡尉转身过来,当他见到李木时,顿时惊住了。
“李将军,怎会是您?”
周郡尉急忙将手中的开山刀递给亲兵,上前两步,抱拳施礼:“属下周三山,见过李将军。”
李木含笑点头,“周将军,许久未见。”
“自上次临苍兵败之后,属下就再未见过将军,后四处打探,才知将军得以脱身去了秀岩。如今再见将军,属下……属下……”
周三山说着说着,竟红了眼眶。
胡平之越看越不对劲,“嘿,嘿!周郡尉,你倒是抓人啊,这怎么还叙旧了。”
周三山回身道:“郡守大人,此乃李将军呀,他怎会是叛军?”
“他不是叛军,难道我是吗?”
胡平之气得胡须直颤,“现在他们找上门来,要拆了我的郡守府,你难道不闻不问吗?”
周三山凝视着李木,沉凝地问道:“李将军,此事……究竟是何缘故?”
李木沉声道:“现今我为秀岩县尉,此番受顾大人之命而来,亦是循公行事。”
“李将军,这其中定有误会,可否容属下查明真相,以免伤了和气。”
“周郡尉,休要与他们啰嗦,你若再不动手,可莫怪本官参你一本。”胡平之怒目圆睁,大声呵斥道。
周三山面露难色,一边是郡守的命令,一边是旧主的情义。
他略一思索,高声说道:“郡守大人,此事必有隐情。不如先让双方把事情说清楚,若真是李将军等人的错,末将自会将他们拿下。”
胡平之正欲发难,却闻李木沉凝道:“周将军休要为难。你我虽是旧友,然今时各事其主,不若以刀枪分高下吧。”
“李将军,这……”
周三山的确为难,他追随李木多年,李木视其为兄弟,如今两人相对,自己怎能下得去手?可话说回来,自己身为郡尉,职责便是护卫玉清郡,若不阻拦,便有失职之罪。
“李将军,既然你执意而为,那属下也只能得罪了。”
周三山权衡过后,无奈将手伸出,亲卫将开山刀递至他手中。
李木轻笑几声,缓缓将腰刀抽出。
一瞬间,双方兵士各自拔刀挺枪,一场纷争即将拉开序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辆马车赶了过来,随之一声尖细高喝传来:“九公主驾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那辆马车。
马车直至郡守府门前方才停住,小权子自车辕处跳下,喝声道:“九公主驾到,尔等还不接驾。”
胡平之急忙分开众人来到马车旁,跪于地上:“下官玉清郡守胡平之,恭迎公主殿下。”
他这一跪,所有人都跟着跪了下去。
顾冲本可不跪,但在众人面前,他也不敢僭越,无奈也只得屈膝而跪。
车帘掀开,九公主自车厢内而出,陪伴在她身旁的,还有白羽衣。
“都平身吧。”
九公主寻了一圈,看到顾冲也在那里跪着,不由掩嘴偷笑。
“谢公主殿下。”
胡平之站起身来,再次施礼:“不知公主殿下亲临,下官未曾远迎,还请公主殿下恕罪。”
“免了,你就是玉清郡守?”
“正是下官。”
“你们这里好热闹呀,这么多人,有何事发生呀?”
胡平之急忙答道:“有人意图谋逆,下官正欲平乱……”说着,他便将顾冲带人来郡守府闹事,欲拆府邸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九公主听后,眉头微蹙,看向顾冲:“顾冲,可有此事?”
顾冲拱手道:“公主殿下,实是这胡平之官商勾结,纵容奸商抬高肥皂价格,苛刻百姓。我兄长顾天顺惠济百姓,反被他以未交税银为由押入牢中。我今日来,只为讨个公道。”
九公主微微点头,又看向胡平之:“胡大人,顾冲所言可是实情?”
胡平之脸色一变,急忙辩解:“公主殿下,他这是血口喷人,下官一向奉公守法,何来官商勾结之说。”
九公主狡黠一笑:“你们各执一词,本宫一时之间也难辨真假。不如这样,去将那售卖肥皂的商人带来,本宫亲自过问一番,真假便知。”
“公主,您乃金枝玉叶,身份尊贵,实不应屈尊与庶民见面,不若……”
九公主脸色一沉,娇喝道:“此事既然本宫遇到,那便是管定了,你照做便是。”
胡平之不敢违背,唤来衙役,暗中递去眼神,“还不快去将那商人带来。”
“胡大人、顾冲,尔等随我来,余人皆须回避。”
“遵命。”
“是。”
九公主移步向郡守府中走去,白羽衣紧随身旁,胡平之与顾冲跟在最后,郡守府的大门随之关闭。
一盏茶功夫,倪家店铺的东家倪向春便被带至郡守府。
“小民倪向春,参见公主殿下。”
九公主扫视他一眼,问道:“这城内的肥皂,可是由你经营?”
倪向春答道:“正是。”
“你售卖几文钱?”
“三十文。”
九公主轻笑道:“你为何售价如此之高?”
倪向春回道:“回公主,这肥皂乃是小民自京师运来,路途遥远,途中车马人行皆需费用,自然所售要贵了一些。”
九公主微微颔首,暗自凝视白羽衣,心中增添了几分钦佩。此奸商果真如白羽衣所料,售价虽高却未触及律法,奈他不得。
“这样说来倒也合理。”
九公主轻描淡写之间,复问道:“那这一块肥皂,你需缴纳多少税银呀?”
“这……”
倪向春眼神中有些慌乱,扯谎道:“此事皆由掌柜负责,小民也不知数额多少。”
“掌柜何在?”
“掌柜前几日返家,尚需十余日方可归来。”
“那你店铺的账簿呢?总会有记载吧?”
“账簿自然是有,不过却是在掌柜手中保存。
九公主瞪起凤眼,急道:“怎会这么般巧合,你不会是在胡诌吧?”
“小民怎敢说谎,还请公主明察。”
九公主没了主意,用求助的目光望向白羽衣,心道:你快些想想办法呀。
白羽衣莞尔一笑:“公主,这账簿可不止商铺留存,既是缴纳税银,官家手中自然也会有记载。”
九公主沉凝道:“不错,胡大人,你即刻派人将账簿取来,本宫要查看倪家店铺的税银钱额。”
胡平之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坏了,倪家所交税银极少,这账簿一查必然露出马脚,这该如何是好?”
“胡平之,莫非你未曾听到本宫所言吗?”
“下官……听到了,这便差人取来。”
没一会儿,账簿摆在了九公主面前。
白羽衣查看过后,唏嘘说道:“此账簿记载,倪家店铺上月缴纳税银不足两百文,当真是生意惨淡啊。”
“一月不足两百文?”
九公主一听火冒三丈,斥责道:“一块肥皂便售价三十文,然税银却如此之少?胡大人,你是不知肥皂售价,还是从中贪了这税银钱!”
胡平之额头冒汗,吓得急忙跪地,支支吾吾道:“公主息怒,下官……下官实在不知售价,这……这许是商家自行抬价,与下官无关。”
九公主轻蔑一笑,心道白羽衣所授之计果然精妙。
你若知晓,便是官商合流,贪墨税银;你若不知,便是渎职怠忽,有失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