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冲待孙占山坐定之后,开口道:“兄长,我此番差人请你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孙占山见顾冲神色凝重,心知定不会是小事,当即道:“你直管说来,我必竭尽所能为你做到。”
顾冲微微一笑,说道:“不知兄长近来可还去山中采玉?”
孙占山颔首道:“我也别无他能,唯有去山中碰碰运气,以谋生路。”
“我记得你曾说过,那山路可达齐国境内。”
“正是,如今近山处已无玉可采,有几次我去到深山,竟遇到了齐国人,观其模样应同为采玉之人。”
顾冲沉思片刻,缓缓点头:“不瞒兄长,我需要齐国精铁。可如今关隘处早已关闭,两国经商不通往来,不知兄长可有办法弄来精铁?”
“哎呀,这个……不知你需要多少?”
“多多益善。”
孙占山皱起眉头,为难道:“若是少量我或可一试,若是多了怕是难以弄到,况且那精铁沉重,我也拿不动呀。”
顾冲呵笑道:“你村中不是有众多采玉之人,你将他们唤上,人多力量大。”
“这恐怕不妥,他们都要养家糊口,每日还要进山采玉……”
顾冲抬手阻断孙占山的话:“兄长放心,我自不会让他们徒劳,除却采购精铁的本钱,每百斤精铁我另付十两银子,足以让他们维持生计。”
“十两银子!”
孙占山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诧道:“这百斤精铁也不足十两银子,你这岂不是亏本生意?”
“银子不是问题,我只需上等精铁。”
“这……”
孙占山有些犯难,缓声道:“我未曾去过齐国,又不懂经商之道,我只是担心出了差错,愧对于你。”
顾冲沉声道:“无妨,你可先觅得可靠的齐国商人,少许采购,若是确为上佳精铁,再徐徐增加量数。但此事须暗中进行,切不可让人察觉这些精铁是运往梁国的。”
“还请细说……”
顾冲探身过来,将如何购买以及运输等事宜一一叮嘱。
两人正在细谈之中,碧迎端着茶盘走进厅内。
“夫君,兄长,茶已沏好。”
顾冲笑了笑:“碧迎,兄长至此,午饭需多备佳肴,你可去厨屋准备妥当?”
碧迎轻轻点头:“夫君放心,妾身都已备好。”
“好,你先去吧,我与兄长稍后便至。”
孙占山眼望碧迎离去,欣慰道:“玉兰能得你青睐,真是她的福气。”
“兄长说得哪里话,我得碧迎才是福中之福。”顾冲客气一下,言归正传道:“这件事情非你一人可行,我引荐一人与你同去,或许他可成大事。”
孙占山眼睛一闪,问道:“是何人?”
顾冲的脑海中浮现出颜凌春的面容。
数月前他曾举荐此人去往京师殿试,可他并未中得功名。李献白念及顾冲颜面,为颜凌春在京师谋了份差事。而顾冲虽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但直觉告诉他,此人或可大用。
“此人名为颜凌春,我已派人将书信送至京师,算下时间,他近日便会抵达。兄长难得来我府上,你们兄妹亦是许久未见,这几日刚好叙旧,亦可在城内游玩一番。”
孙占山颔首称好,顾冲陪他用过午宴后,便识趣地回到房内,把时间留给了孙占山兄妹。
玉清郡城内,顾家运送肥皂的马车停在了客栈后院。众人商议后,将肥皂价格定为十二文。
“我们要去何处售卖?”
“自然是人多之地。”
魏梓钰将发辫往脑后一甩,杏眼亮得惊人:“咱们就挑个热闹时辰,把摊子支在倪家店铺对面,保管叫他们门可罗雀!”
她边说边拍着胸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事情闹不大的模样。
谢雨轩眉头紧蹙,手指摩挲着绢帕,踌躇道:“我们去倪家店铺门前售卖,此举不妥,若闹出乱子……”
魏梓钰哼笑一声打断了谢雨轩的话语,她将肥皂往马车上一拍,沉声说:“怕他作何,越闹人越多,咱们的肥皂不就卖出去了?”
谢雨轩看着他们往竹篮里码肥皂的背影,总觉得那竹篮沉甸甸的,像装着一筐待燃的炮仗。她仿佛已听见倪家店铺门前的争吵,还有那掌柜气得发抖的山羊胡。
“弟妹,我们日落之前定会回来。”
谢雨轩有些担忧,好声说道:“我放心不下,还是让我同去吧。”
魏梓钰道:“弟妹放心就是了,你还是留此照顾二娘吧。”
顾天顺笑着说:“娘子所言极是,我等贩卖肥皂乃本业,定然无事。”
“可是……”谢雨轩还欲再言,王碧瑶拉起她的手,浅笑道:“弟妹,有我在,必不会使他们生事。”
“那……也好,兄嫂们早些归来。”
等他们走后,谢雨轩却总是感到心神不宁,似有事情发生。
“秋惠……”
“奴婢在。”
“你远远跟随他们前去,若是有事发生,速回来告知与我。”
“是,小姐。”
顾天年等人提着竹篮来到倪家店铺对面一处桥头,这里桥面平坦宽敞,两岸百姓互有往来,人流穿梭。
“娘子,便在此处如何?”
魏梓钰轻轻点头,将双手叉在腰间,清了清嗓子:“嗨!大家都来看呀,谢氏皂业售卖肥皂,每块只需十二文钱,清洗衣物必备之选,只有三百块,慢了就没了……”
顾天顺也跟着吆喝起来:“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相同质量价格更低,相同价格质量更好。顾氏皂业,良心制造……”
你别说,这夫妻二人一唱一和,顿时引来了百姓的围观。
“你这肥皂当真卖十二文?”
“怎会如此便宜,莫非有假?”
顾天年从提篮中取出一块肥皂,当众打开油纸包,托举在掌心,“诸位看仔细了,这肥皂上面可是纂刻着谢氏皂业,是货真价实的正品。谁若存疑,可当众试用,看看可否好用。”
百姓接过肥皂细看,惊奇道:“果真与倪家店铺中的肥皂一样,价格确实便宜了许多。”
王碧瑶浅笑道:“诸位放心购买,如假包换。”
“好,我买一块。”
“姑娘,为我留上一块,我这就回家中取铜钱来。”
“我也要……”
魏梓钰嘴角微扬,忙着收取铜钱。王碧瑶则将肥皂交付于人,顾家两兄弟分左右站立,防止人群涌前。
倪家店铺内,伙计匆匆来到后屋,“掌柜的,不好了,出大事了。”
掌柜微睁三角眼,翘了翘唇角的山羊胡,不耐烦问道:“何事啊,这般慌张。”
伙计急声道:“凤和桥上有一伙人,正在那里售卖肥皂,售价仅十二文。”
“什么?!”
掌柜拍桌而起,喝问道:“是何人如此大胆?”
伙计愤然道:“就是昨日的那几人,他们不知从何处而来,竟敢抢咱家生意。”
掌柜嘴角抽搐几下,眼中露出凶恶神光,“喊人来,我倒要去瞧瞧,是哪个吃了豹子胆,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凤和桥的肥皂十二文……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百姓纷纷从各处赶来,凤和桥早已被围了水泄不通。
顾家兄弟大声吆喝:“不要挤,排好队伍,每人都可购到……”
“都给我滚开!”
几名凶煞般的伙计怒骂着,硬生生分开人群,拥簇着掌柜来到了桥上。
掌柜阴恻恻地打量着顾家兄弟,冷哼一声:“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此售卖肥皂。”
顾天顺昂首问道:“我们为何不敢?难不成这肥皂只许你卖,还不许我们卖了?”
“就是,你卖你的,我们卖我们的,与你何干?”
魏梓钰抛个冷眼过去,撇嘴说道:“这肥皂贵贱好坏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用不着你在此指手画脚。”
掌柜气得山羊胡直抖,“你们可知我东家是谁?想在此地界卖肥皂,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魏梓钰冷笑一声,“哟,这全城的百姓可都看着呢,你还敢行凶不成?”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吗?”
掌柜刚欲抬手之时,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位老者,“这位姑娘售卖的肥皂价廉物美,此是好事。倪掌柜,你若有本事,就降降价,也可使得百姓从中得利。”
老者一番话让众人纷纷点头,“就是,人家只卖十二文,倪家却售三十文,当真可恶。”
“嘘,小声些,咱们可得罪不起倪家……”
掌柜对着那老者拱手:“吴老,这价格是东家所定,我亦无权更改。您老若想为百姓争取,不妨去与东家商议。”
老者微闭双眸,哼笑一声:“既然你做不得主,那便让倪家家主来此便是。”
掌柜眉头一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是哼了一声,转身带着伙计离去。
顾天年上前抱拳:“多谢老人家相助。”
老者面色一沉,摆手道:“年轻人,听老夫一言,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些离去为好。”
顾天年点头答应:“好,待我将这些肥皂售卖后便走。”
“不要卖了,快些走……”
老者正欲相劝,魏梓钰却又喊了起来:“大家快来买呀,所剩不多,售完即止。”
百姓再次涌上,顿时将那老者挤到了外围。
“唉……!”
老者无奈地摇摇头,轻拂衣袖,转身离去。
掌柜回到店铺,眯着眼睛盯着桥上,冷声道:“速去禀告东家,不要放走了一人。”
“是。”
伙计点头答应,出了店门疾速向郡守府跑去。
“小伙子,这边来。”
有位长者将顾天年拉至一旁好意相劝,低声道:“你们还是快些离去吧,那倪家有官府撑腰,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顾天年颔首道:“多谢相告,我等这便离去。”
“切莫耽搁,免得惹来祸事。”
长者叮嘱过后,生怕被旁人听到,转身便下桥离去。
顾天年思忖片刻,回到顾天顺身边,“天顺,我们还是回客栈去吧。”
“大哥莫急,肥皂很快便要卖光了。”
“不要再卖了……”
顾天年还欲劝阻,可顾天顺与魏梓钰卖的正欢,竟无暇顾及于他,着实令其心急。
只不过半炷香时间,香皂便已卖尽,正在众人欲离去之际,祸事来了。
“让开,统统给老子闪开!”
桥下走上来五名捕快,身着公服,挎带腰刀,一步三晃来到了顾家兄弟面前。
周围百姓纷纷后退,心知来了麻烦,胆小者竟骇的双腿发抖,将手中的肥皂藏在了身后。
“你们在此作何?”
当先一名捕头挑起浓剑眉,斜视着顾家兄弟,喝问道:“可是售卖肥皂?”
顾天年拱拱手,答道:“回官爷,正是。”
“你们从何而来?可知城内规矩,凡在此经营者,皆需缴纳税银。”
顾天年赔笑道:“经商纳税,天经地义,我等交了便是。”
“哼!倒是识趣。”
捕头摊开右手手掌,轻描淡写道:“税银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魏梓钰惊呼道:“我们全部售出也赚不了一两银子呀。”
“你赚多少与我无关,但这税银是要缴纳的。你若不缴,我便抓你去见官。”
顾天顺强忍着怒气,哼声道:“我经商多年,还从未曾见过如此高的税银,莫非玉清郡与别处不同,另有税收之法?”
“废话少说,你等交是不交?”
捕头似有不耐烦之意,语气也变得生硬,“若是不交,可莫怪我不客气。”
王碧瑶迈步上前,淡声道:“不过一两银子罢了,我等交便是了,权作是为百姓谋取福祉。”
“算你识相……”
捕头话尚未说完,魏梓钰杏眼横立,喝止道:“嫂嫂万万不可,此税银朝廷早有规定,岂容他随意定夺。”
王碧瑶蹙眉道:“妹妹,休要多说……”
捕头冷哼一声:“好啊,竟敢顶撞公差,现今你便是缴纳税银,也是来不及了。来人,将他们带回衙门。”
顾天顺急忙挡在前面,怒道:“你们欲作何?”
顾天年也急忙上前说着好话,“官爷息怒,家弟乃是秀岩县令,还请官爷看其薄面,高抬贵手。”
“休要废话,全部带走!”
捕快听令上前,不由分说将众人拿住,连拉带拽拖下桥去。
“放开我,你们眼中还有王法吗?”
“我要见郡守大人……”
秋惠在一旁急得跺脚,来不及多想,扭身向客栈跑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