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郡地处兴州之北,秀岩城东,这里水道交错,如碧绿丝带缠绕着整个郡城,仿若仙境。
城内白墙黛瓦的屋舍沿着河岸而建,错落有致。水上石桥或拱或平,形态各异,连接着河两岸的人家,也见证着岁月的流转。
几只乌篷船在水面缓缓划过,船夫摇橹的吱呀声与岸边浣妇洗衣的棒槌声交织在一起,更为这水乡增添了一抹生活的气息……
顾家的马车进城后停了下来,谢雨轩掀开车帘,在秋惠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
顾天年兄弟二人相继从马车内钻了出来,王碧瑶与魏梓钰则搀着云娘自最后一辆车上下来。
“这里便是玉清郡了。”
王碧瑶与魏梓钰见到脚下的小溪流水,眼中的那份激动难以掩饰,手牵手去到了岸边。
谢雨轩含笑道:“不错,玉清自古便是清幽之地,其鼎盛之时,可与幽州相较。曾引得诸多文坛雅客于此挥毫泼墨,赋诗吟对。只可惜后世历经数次战乱,此地渐失昔日繁华,但这水乡的韵味却依旧留存。”
王碧瑶环顾四周,感慨道:“此地虽偏居一隅,却是幽中有静,景色更胜幽州。”
顾天年立于王碧瑶身侧,双手负于身后,啧嘴道:“我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实不觉得有何特别之处。”
顾天顺跟着说道:“就是,咱们临苍府的乾凌郡,不也是这般景色。”
谢雨轩笑道:“两位兄长自幼长于江南,而嫂嫂们家在北方,未曾见过此景,自是倍感新奇。”
“这玉清、乾凌皆是江南水乡,只是玉清郡因着过往的历史文化沉淀,倒多了几分文雅书卷气……”
一行人沿着河岸漫步前行,说笑之间忽听岸边的几名洗衣妇人竟争吵起来。
“王家婶子,这便是你的不对了。”
“怎能是我有错?咱们有言在先,每户可洗三件,你看看她陈嫂,可是拿来了五件。”
被唤作陈嫂的妇人神色愧疚,赔礼说道:“王家婶子,我也是没有办法,孩儿他爹明日外出,家里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这件长衫……”
“你洗长衫倒也无甚大碍,只是那孩儿的衣物,难道就不能等到明日再洗吗?”
“孩子顽皮,将衣物沾上了泥污,今日若不清洗只怕难以除去……”
旁边那位身穿灰衣的妇人好言劝道:“王婶,陈嫂,咱们三家一向和睦,怎可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不如这样,今日我只洗一件,便让陈嫂多洗两件吧。”
王婶稍作迟疑,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不情不愿地递给了灰衣妇人,“并非我有意挑剔,既已事先约定,若不照做,日后怕是难以一同洗衣了。”
灰衣妇人接过油纸包,好言说道:“我们邻里之间自当相互照应,如此才能和睦相处。”
说着又将油纸包递向陈嫂,“陈嫂也莫要觉得过意不去,大家都是邻里,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陈嫂忙不迭地点头,连声道谢,打开油纸包,从中取出半块肥皂。
魏梓钰在岸边看得真切,惊惑道:“她们居然只为这半块肥皂而起了争执?”
王碧瑶心有疑惑,便提着裙摆走下河岸:“几位姐姐,打扰了。”
几名浣妇转过身来,打量着王碧瑶,回道:“这位小姐,可是有事?”
王碧瑶指向陈嫂手中的肥皂,笑问道:“适才听闻几位姐姐因此争论,不知为何呀?”
陈嫂难为情地笑了笑:“让姑娘见笑了,这肥皂是我们三家共用,极其珍贵,因我今日所洗衣物多了些,皆是我的错。”
“这肥皂不过十文钱,又怎会珍贵?”
“十文钱?”王家婶子惊诧呼道:“你怕是不知吧,这肥皂可要三十文钱。”
“三十文!怎会如此之贵?”
此话一出,不但王碧瑶惊愣,魏梓钰更是惊得脱口而出。
陈嫂又道:“这肥皂的确好用,只是价格昂贵,寻常百姓又如何使用的了,故而我们只得几家共用。”
王碧瑶思忖过后,好声问道:“这肥皂在何处有卖?”
“只有倪家店铺有卖。”
王碧瑶点点头,“打扰了。”
回到岸上,王碧瑶环视众人,顾天年轻轻点头,众人便继续向前行去。
“我们所售肥皂不过十文钱,可这里竟卖至三十文,难怪百姓使用不起。”
“这倪家店铺真是黑心,如此经营,是在哄抬物价,谋取暴利。”谢雨轩皱着眉头说道。
顾天年冷笑一声,“咱们可不能坐视不管,得去会会这倪家店铺。”
众人一路打听来到倪家店铺,见到店内的肥皂果然摆放整齐,但价格标签上明明白白写着三十文。
顾天年径直走到掌柜面前,“掌柜的,你们这肥皂为何卖如此贵?他处才卖十五文。”
掌柜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十五文?那些都是次品,我这的肥皂都是上品,就是这个价格。”
顾天顺走上前,拿起一块肥皂仔细查看,“这和我们那里的并无不同。你们如此哄抬物价,坑害百姓,良心何在?”
掌柜脸色一变,哼声道:“你若嫌贵,去别处购买就是了,不是我吹嘘,在这玉清郡内,除了我这里又有何处可卖?若再胡言乱语,可休怪我不客气。”
魏梓钰开口道:“这肥皂本就是方便百姓之物,你赚些也就是了,却用来暴敛钱财,当真可恶。”
“哪里来的贱人,若再胡言乱语,可休怪我不客气。”
掌柜沉下脸来,挽起衣袖,一声吆喝聚来四五名伙计。
魏梓钰还欲争辩,谢雨轩急忙拦道:“罢了,我们莫要耽搁人家卖货,走便是了。”
“哼!算你识趣。”掌柜恶狠狠向地上啐了一口,“来人,将他们赶出去。”
顾家兄弟愤恨不已,谢雨轩在一旁劝道:“我们此番前来游玩,莫要生了事端。”
几人离开倪家店铺,顾天年咬牙道:“真是个奸商,若不是弟妹相劝,我定要与他理论。”
王碧瑶也劝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况且三弟早有嘱咐,不可生事。”
顾天顺忽然记起顾冲所说,忙道:“三弟说过,若遇事可去郡守府,咱们去官府告他。”
谢雨轩摇头道:“他虽卖的贵些,可却是实价所售,想来官府不会理睬。”
“那我们便传告百姓,秀岩只卖十文,可去秀岩购买肥皂。”
谢雨轩又摇了摇头:“秀岩虽距此不远,马车也有半日路程,百姓若是徒步而去,岂不要走上一天。”
魏梓钰眼眸忽闪,低声道:“我有办法了,咱们可派人回去将肥皂取来,就在这里出售,既可方便百姓,又能打压那掌柜的嚣张气焰。”
顾天顺竖起大拇指,赞道:“还是我家娘子聪慧,好主意!”
谢雨轩却还是摇头:“我们还是不要多事为好,免得惹来麻烦。”
魏梓钰略有不悦,对谢雨轩道:“我等所作之事乃是为了此地穷苦百姓,我们不偷不抢,又有何惧?”
顾天顺帮衬着说:“就是,我们既能实惠百姓,又能赚取钱财,何乐而不为?”
王碧瑶跟着说道:“这个办法不错,肥皂运来不过一日时间,算上成本即便卖十二文也是大有赚头。”
顾天年颔首道:“正是,我亦赞同。”
谢雨轩见众人同意,自己也不好再说,便应声道:“既然哥嫂皆是此意,那我们便派人回去,但此事需经相公应允方可。”
“好,便依你之言。”
众人商定下来,谢雨轩便派随从驾车返回秀岩,自己陪同众人继续游览。
第二日,九公主早起便去了店铺。而此时,顾冲则刚刚起床。
“相公,今日为何没随公主同去?”庄樱浅笑问道。
顾冲轻叹口气,“公主胡乱开价,随心所卖,我又拿她没有办法,便由她去吧,我迟些再去也无妨。”
“那我让小蝶将早饭取来,可好?”
“嗯,娘子可吃过了?”
“已吃过了……”
九公主带着碧迎与小权子来到奇珍阁,店门打开不久,谢雨轩所派回的随从便进了店内。
“掌柜,少爷可在?”
九公主晃晃脑袋:“他还未来,你可有事?”
随从便将玉清之事讲述一番,最后说道:“二少夫人派我回来征询少爷意见,可否将肥皂运去玉清售卖。”
九公主一听有生意上门,当即答应道:“自然要运去,哪有到手的银子不赚的道理。”
随从为难道:“二少夫人叮嘱小的,必须要少爷应允才可。”
“关他何事,我是此间掌柜,此事我便做主了。”
说罢,九公主吩咐道:“小权子,你带人速去取来肥皂,先装上三百块运去。”
“是,主子。”
小权子当即喊上伙计,带着那随从去后房装车。
不过半炷香功夫,三百块肥皂装进了马车内,九公主连声催促,随从不敢不从,只得驾着马车离去。
马车前脚刚刚离去,顾冲便来到了店内。
“嗨,你可知只这一会儿,我已做成了一桩生意。”
九公主炫耀地扬起下颚,顾冲奉承道:“哟,您这般厉害呀,在下佩服。”
“哼!天生我材必有用,还是一桩三百块肥皂的大生意。”
“那您赚了多少银子呀?”
“这个……”
九公主嘻嘻一笑:“肥皂是卖出去了,至于赚多少银子嘛,还未知。”
顾冲愕然问道:“哪有生意做成却不知赚了多少的?你是如何卖的?”
九公主便将事情又与顾冲讲述一番,顾冲听后,沉声道:“谁让你将肥皂运去玉清的,为何不与我商议?”
“你又不在,况且此单生意稳赚不赔,我何需与你商议?”
“你不知经商之法。各地皆有商家,我们贸然闯入人家的地盘售卖,这岂不是夺人饭碗?若是人人都如此经营,那岂不是乱了规矩。”
“那玉清的商家卖三十文钱,此等奸商我们又何必顾及?只当惩戒与他。”
“三十文,的确是奸商……”
顾冲瞟了九公主一眼,佯装生气说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你若遇事再擅作主张,我便不准你在此经营,将你送回京师。”
九公主撅起嘴,心中似有不甘,可又不敢与顾冲顶嘴。
恰在此时,一名家丁进到店内,见到顾冲弯身禀道:“少爷,府上来客,大夫人请您与碧迎姑娘回府。”
顾冲眉头一喜,他已经猜到来人是谁。
“你老老实实在此经营,我府中有事,不可再惹事端。”
“知晓了。”
九公主乖巧答应,顾冲便喊上碧迎,两人向府中走去。
“碧迎,你猜是谁来了?”
顾冲嘴角带笑,大步走着。
碧迎碎步紧随,仰头问道:“妾身不知,还望夫君告知。”
“是你娘家来人了,若我所猜不错,定是我那大舅哥来了。”
碧迎惊愣地停下脚步,眼中满是不信:“是哥哥来了?”
“咦?你怎么不走了……诶,你怎么又跑起来了……”
碧迎一路小跑进到正厅之中,见到厅内椅上正坐一人,正是她的兄长孙占山。
“哥哥……”碧迎一声呼唤,欣喜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孙占山站起身,眼中满是关切,“玉兰……”
碧迎疾步来到孙占山身前,哭中带笑扑进了他的怀中。
“哥,你怎来了?父亲可还好?”
“好,好……”
说着说着,孙占山也禁不住泪流,哽咽道:“父亲念着你,让我给你带来了他亲手做的玉米饼子。”
“玉兰不孝,未能在父亲身前尽孝。”
“傻丫头,你已嫁人,自当以夫家为重……”
兄妹二人哭诉之际,顾冲也走进了正厅之中。
孙占山见状,轻轻推开碧迎,弯身拱手道:“顾大人……”
顾冲急忙上前搀扶,笑道:“兄长,你如此见礼,岂不折煞我了。”
孙占山讪笑道:“你是官,我为民,这礼数不可无。”
“诶,在自己家中,何来官民一说。”
顾冲转身对碧迎道:“碧迎,去将我书房内那罐好茶取来,我与兄长有事相商。”
碧迎爽快答应,雀跃道:“夫君与兄长慢聊,我这便去沏茶。”
顾冲含笑点头,转身对孙占山道:“兄长,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