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
刚入睡半个时辰的齐恒,被心湖间忽然响起的嗓音唤醒,来到殿外,果然望见数量惊人的炼气士高挂长空,不可一世。
素以心性随和、宽宏大度而为人敬仰的大宸帝君,此刻亦难免破口痛骂道:“一群虫豸。”
除明楼及几处特殊地方,丰都实施宵禁,任何炼气士严禁飞行。
“他们不傻,知道大宸与剑盟的联姻只是一个幌子,蠢蠢欲动,准备下注各投其主,实乃无可厚非之事。有说良禽折木而栖,又有说,一鲸落,万物生。”
文成凭空出现在齐恒身旁,嗓音低沉。
即便不投剑盟,他们也可凭此向齐恒索要更多“好处”。权势、地位,金钱,来者不拒。
“天下并非齐室一家之天下。”
一句尤为大逆不道的话,毫无顾忌地从文成嘴里说出。
这位大宸右相自天外而来,代人执棋,实际却是大半个局外人。
齐恒摇头,正色道:“此二者同名而异意。君王所争为权,诸侯王及公卿门阀图的是利。进一步说,朝政,何为朝政?凡大宸国内,哪怕一草一木,唯有孤点头,他们方才拿得住。”
“设使大宸无有孤,则国内必当尸积如山,饿殍遍野……”
文成无言以对,至少目前来看,齐恒所言非虚。
大宸国祚绵长,今又不断开疆拓土,可谓蒸蒸日上。但如此盛世,竟仍有茫茫多的人不觉满足。欲壑难填。
但凡大宸换一个不这么励精图治的帝君,国必危亡。
齐恒忽然问道:“罗宇如何?”
文成说道:“老样子,心如死灰。”
罗宇,永隆二年武进士出身,是先帝在时小心翼翼培养出的人杰。可怜命运弄人,一次遭劫,颓废至今。
林、蒋、高、何,包括一些其他乱七八糟的玄门世家,左右大宸国祚数百年。朝堂上的高官,偶尔才能出一两个别的姓氏。
肃王齐祜乃齐恒堂弟,根正苗红的皇室,坐拥兵权而不被猜忌,单从这一点看,就知朝堂局势不容乐观。
简而言之,和二十年前他初即位时差不太多,无人可用。
但也并非完全没人。
先有吕硕、文成,后有从天而降的杨培风。尤其后者,难以想象,何等世家、倾尽多少资源,才有幸培养出一个,这样的人。
念及此处,齐恒总算松了口气,笑逐颜开,“令北军及各部人马,今夜不得外出。”
暗处传来嗓音,“喏。”
文成哑然失笑:“陛下不去拉拉偏架,不怕宝贝疙瘩被打死了?”
齐恒本欲一口回绝,奈何话刚到喉咙,蓦然卡住,鬼使神差地换成了另外几字,“孤不去!”
堂堂大宸帝君,不给臣子出气就罢了,还能向着外人?
文成笑意更浓,略作思量道:“那小子心狠手辣,我去盯着点。臣告退。”
有对方亲口,齐恒放心的很,打了个哈欠,回殿继续批阅奏折了。
明楼上空。
一众炼气士清晰望见杨培风容貌,同时变了神色。
“这人好像是……上次在城外破境失败,被人截杀的剑客。”
“不是好像,就是他。”
“四象、青云二宗出手,竟都没拿下他命?”
当时天生异象,他们几乎按捺不住要去分杯羹,却被大宸帝君的一道口谕镇住,只敢运转神通遥遥观望,又或借用类似“镜花水月”的法宝探查。
再然后,杨培风等人继续远遁,他们没办法,更不敢去看。包括玄剑在内,众多炼气士与人厮杀,还能叫你看了去?只将仙力稍微展开,乱了天机,管你什么法宝,统统失效。
十数日过去,迟迟不见只言片语传来,照这么看,剑盟八成在这小子手里吃了大亏,好生了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杨培风很快就被吹得比天都厉害。
众人想出风头,但又不想去触霉头,白白让人捡便宜,是以僵持不下。
“柳师傅!”
二楼,有位锦衣华服的青年人,遥遥望见虚空中的一道熟悉身影,当即唤出了声,“不知哪来的野小子,竟敢大闹明楼,杀了好些人,请您快出手拿下他。”
杨培风闻言,轻放下酒杯,转而拿起长剑,饶有兴致地投出视线,仍然不说半字。
赤裸裸的威胁。
林屿眼皮儿猛跳,急道:“他是太仆何涛之子,即便毁了整座明楼,我也容不得你伤他!”
杨培风全当对方在放屁,懒得搭理,场面话谁不会说?
“尔等人多势众,杨某自认不敌。我只问一句,谁有把握在十息之内杀我?谁有?”
天地间鸦雀无声。
十息之内,非九重天境神仙出手,绝无可能。
“没把握就对了,左右一个赌字,你们也别赌我一息之内,能否杀光明楼内所有人。你们就赌我不敢,如何?”
青年人勃然大怒,朝着杨培风破口大骂,“匹夫,我乃太仆之子,汝不过一介贱奴,安敢放肆!”
杨培风置若罔闻,沉了口气,自顾自对林屿,以及虚空中众多炼气士,缓缓说道:“成王败寇,无所谓正大光明否,你们林氏的规矩。而今我坐镇此处,以理服人,就该你们给杨某一个交代。我并无任何在明楼过夜的兴致。”
“两壶酒时间,要么你们越理欺心,在不殃及旁人的情况下,商量出打死杨某的办法。要么,拿出明确赔偿;两壶酒后,明楼内还剩下的二十一人,杨某保证他们的脑袋,会飞得很高,很高。”
事先已经给过这些人机会离开,赖着不走,自寻死路,怪得了谁?
同样的,杨培风横死当场,那也无话可说。
至于“赔偿”,极为简单,杨培风所求,无非林氏以及这些人一个“改口”,一个“低头”,并心悦诚服地说一句,“我错了”,仅此而已。
但若以金银珠宝、仙兵利器等身外物来衡量,则卖了整个丰都也决计不够。
大丈夫之初心,不外如是。
只是,在这些养尊处优的达官显贵们眼里,颜面比命重,很难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