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壶酒时间是多久?于寻常人,又或五六十岁的老大爷而言,两壶酒,可以是小半个时辰,可以是一个黄昏,更可以是一昼夜乃至数日光阴。
但对杨培风来说则是,一口气。
他从桌上胡乱捡来两壶清酒,鲸吞牛饮,一口气后半滴不剩,而众人无不装聋作哑。他再忍让不得,是以霍然起身,两指并拢,低喝道:“去!”
只听“叮”的一声震响,青年人腰间钰珏,以及贴身穿戴的内甲,被寒露轻易打碎,胸骨寸断,疼痛剧烈,当即颓坐在地,呕血不止。
青年人惊惧交加道:“我这两件法宝,皆可抗下六重天倾力一击,何以至此?”
难道说……七重天,眼前这个与自己一般年岁的人,竟是七重天!天呐,如此天赋异禀的剑客,怎会与“贱奴”这两个字沾边?既为仙门子弟,何苦替卑贱之人声张?
直到这个时候,这位太仆之子,早已悔不当初。
来不及的,来不及的!七重天剑客,一定可以赶在旁人营救之前,将他们杀得干干净净,且再看他身子晃荡,醉意朦胧,哪里会有半分顾忌?
虚空中降下三名修士,衣不重帛,气息沉稳,其中尤以一位须发半白的剑客,目光炯炯,同杨培风对视良久,毫不露怯。
此人背影笔挺,蓦然躬身下拜,赔礼道:“老夫柳翊,受太仆何涛何大人嘱托,传授小公子修行。小公子未经世事,言语莽撞,望尊驾海涵。”
杨培风淡淡道:“这就对了,我事先知他有法宝护身,这才小惩大诫,并非真要他命。”
柳翊硬挤了抹笑容道:“请问,老夫可以带他走了么?”
杨培风断然摇头,“不行。”
“哎。”柳翊轻叹了口气,“到底人为财死。”
杨培风亦道:“我不求财。”
“那你为何?”
柳翊不明白,无论修不修仙,问不问道,天下人无非都图一个利,要一个人无我有。柳翊也已做好,替何府答应一切条件的心理准备。然而下一瞬,杨培风说出的话直令这位老江湖,完全摸不着头脑。
“你服了,他还不服,你去扇他,甭管扇几下,用多大力,打个鼻青脸肿就成。”
“当然,你也可以靠近他后,直接带他离开。那么明楼中剩下的人,就将因你的无知举动,死无葬身之地。”
柳翊点点头,“明白了。”
他飞到青年人身旁,重重一掌,竟打得后者嘴歪眼斜,脸颊渗出血丝。
杨培风伸了个懒腰,意兴阑珊,“还有谁,机会稍纵即逝啊。”
话音刚落,明楼内“啪啪”巴掌声此起彼伏。到最后,仍剩下几人没等到救兵,只得自己动手,小心与杨培风道歉,狼狈逃窜。这些巴掌,不仅仅扇在他们脸上,更扇在林、蒋、高、何,以及丰都诸多世家的脸上。
人去楼空,窗外飞雪绵密如絮,风声簌簌。
杨培风漠然饮酒。
林屿眉头微蹙,不耐烦道:“阁下不走,莫非还要生事?”
“他走不了!”
随着虚空中响起一声暴喝,十数人持刀佩剑,联袂而至,来势汹汹。
林屿又是一阵头疼,老话重提,“诸位可往城外一战?”
杨培风道:“他们不走,是因我不走,我不走,是因你林氏没能给我一个交代。”
林氏不给,他就自己拿。
林屿脸色阴沉道:“明楼珍贵,可也万万抵不了阁下性命!”
杨培风目光决绝,“性命何足贵。”
林屿道:“此事当真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杨培风略作思量,退了一步道:“你以林氏名义张贴告示,言清始末,并向我赔礼道歉,此事就算了了。”
林屿大怒,刷的一声拔出佩剑,喝道:“阁下当真不识,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你再胡言乱语,当心不得始终。”
杨培风浑然不惧,视线扫过四周,平静道:“你们再不拔剑,必死。”
有位中年剑客惆怅道:“谁生谁死,谁又知道。”
其话说如此,右手却极为老实地拔出了剑。
而且,他不但拔出了剑,并在拔剑的同时,手臂一挺,唰的一声响,往杨培风胸口刺去。
杨培风正拈着一小只玉盏饮酒,也不急于躲避,只是将手低下,倒转玉盏,风轻云淡地“吃”了对方的剑。
两股仙力碰撞,众人皆被震得后退半步,而那只玉盏却完好如初。
见杨培风纹丝不动,中年人瞳孔地震,大喝道:“好小子,好厚的气力!”
霎时间,十数道刀剑出鞘声响起,银光刺眼。
杨培风尚未完全拔出剑,顿觉气息受制,如芒在背,急使剑鞘轻点,往左翻出一丈,躲过致命袭杀,再抬头,便惊愕地发现此地气机混乱,好似有个“罩子”,隔绝天地一切。
平日里弹指即成的术法,他此刻使尽浑身解数,竟无任何反应。正苦想破解之法,那边,又见一位白面书生拿出陶埙缓缓吹奏,其声幽沉,方才入耳,眼前立时出现重影挥之不去,更难听声辨位。
余下众人手段频出,杨培风吃了个措手不及,只一个照面,不幸负伤,陷入了无休止地被动。
“气力十足又如何?道无止境,凭你一剑之威,也敢到我林氏叫嚣?狂妄!”
林屿厉声呵斥,手中剑生雷纹,势大无匹,两次侥幸得手,均让杨培风受挫。
这场缠斗持续多时不见结束,终有人察觉一丝不同寻常的诡异处,忐忑不安,以心声向众人提醒道:“看他左手。”
众人一怔,各自望去,果然看见年轻人的左手始终握成拳头,像是藏有什么法宝。
“他左手有伤?”
“莫要分心!管他有伤无伤,事已至此,绝无说和的可能。”
有人费解,“他的气,是否多的过头了?”
“姓蔡的,你这罩子莫非漏风不成?”
“绝无可能!”
“这小子只守不攻,而且多拼剑法,应该还能撑撑。沉住气。”
以众暴寡,传出去是丢人,但要叫对方逃了,那才没脸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