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狗！”
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老人家，此刻竟当街叫骂，似乎仍在介怀不久前的半扇牛肉。那可是他厚着脸，好难从太官令那讨要来的。
作为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百官之首，文成被骂后非但不怒，反而喜笑着迎上前去，道：“老人家好大气性，适才本官玩笑尔。”
齐川板着脸，神色焦急，“我来与你说正事。那年轻人似乎状况不对，既是你旧相识，偏还不知情？”
文成眉头微蹙，心中默默推算，已知对方之意图。
麻烦了。世事多讲究一个按部就班、顺逆之道。年轻人操之过急。
“对的事，也要找到对的时机啊。你于九幽世界毫无功德，老天爷凭哪门子任你破境？”
文成喃喃自语，一时陷入两难。
齐川听得不明不白，心下只要年轻人安稳，问道：“怎么说？”
与其贸然干涉，不如听天由命，文成作出决定，道：“最坏的结果，无非重头来。”
齐川怒了，“老朽不听你打哑谜！”
文成赶紧解释道：“不打哑谜，不打哑谜，本官自说自话呢。您看天边，紫气东来、吉星高照，好兆头。”
“大约明日寅、卯交替之时，丰都城外东百里，将有千年不遇之气象，我即刻进宫面圣。您去叫齐姑娘莫要睡过头。”
讲完这番话后，文成告辞离去，不给老人开口的机会。
大宸帝宫。
年仅三十岁，却已在位二十余年的大宸帝君齐恒，刚送走文成还没来得及用膳，又听宦官来报，丞相求见。
“让他进来。”
“文相言事关重大，请陛下，移驾钦天监相商。”
齐恒脸色如常，未有不满，更好奇有何大事，笑道：“咱们这位丞相，三两天头往钦天监跑，是否任职太史令更合适？”
殿下众人，莫敢应声。
帝君宽仁厚德，决不轻易处罚任何人。文成丞相亦如此。
甚至可以说，在这对君臣治下，大宸朝堂也好，江湖市井也罢，无不祥和宁静，海清河晏。
但是，尊卑有序。他们宦官与其说是官，倒不如说是奴才。家奴。
既为家奴，岂能不知，世人眼里的帝君，并非真实的帝君。
其实，即便没见过，猜也猜得到，多年征战尚能稳定政权的帝王，多么可怕。
两个时辰后，位于丰都城东最高处的钦天监观测台中，文成如期望见一道挺拔身影虎步而来，立即作揖行礼。
“陛下。”
齐恒亦浅回一礼。
两人如常省掉寒暄话，直接步入正题。
“年初共有四人一妖通过两界法阵来此，均为臣家乡人，均有大背景，狠角色。尤其此人，极其危险。”
同样的话，在数个月前，文成已经对齐恒叮嘱过一次。目的简单，对方即便不拉拢，也不要轻易得罪。
倘若真有两界相连的那天，作为杨氏之主，要掀起一场针对九幽的战争，不说轻而易举，多也是顺水推舟罢了。
“孤晓得。”齐恒了无所谓，且于心中自有权衡，好奇道：“所以爱卿唤孤来此，究竟何意？”
文成掷地有声道：“他蓄势已久，将衍化太虚，证道十一境。陛下莫非看不见这漫天的霞光紫气？”
齐恒默然。
混账！孤又不瞎。
现在申时末，夕阳已垂至山峦，万里无云，却有极尽璀璨的金辉染红半壁苍穹，余霞成绮。
“丰都的冬季，其实并不缺乏这样的天象。但这霞光，与平时的霞光，大不相同。”
和堂弟肃王齐祜四处征战、足迹踏遍天涯海角不同，齐恒自幼生活在丰都。三十岁，最远也就到过周边郡县。
齐恒对丰都天时地利的了解，譬如什么时候该下雨，有几条偷往城外的小径，无不烂熟于心。
再不用说，他本身就是个不大不小的炼气士。
文成哦了一声，追问道：“陛下给微臣讲讲，霞光而已，有何不同？”
齐恒说出看法，“凡秋冬之季，霞光无不冷艳，然今日之霞光，略有股暖意。”
文成喃喃点头，“原来如此。”
齐恒侧身，简直懒得骂他。
这位三朝元老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记得，自己已经不是曾经的小孩子了！是堂堂正正的一国之主。
但齐恒再又想到，对方历经三朝、功勋卓着，却只在他这里、在吕硕老先生的极力保荐下才捞到个丞相，也就释然了。
一门心思修行，不大靠谱。同其是否外来者，反而无太多关系。
“臣来时知会了肃王殿下，应该也要到了。”
“接下来的场面，或许会……比较壮观。”
——
丰都城外百余里，密林深处。
杨培风遍览山川走势，在某高峰腰上，给自己寻了个藏风聚气的宝地，开凿洞府。
整个皇城乃至附近数县，千万人抬头即可见到的漫天霞光，身为局内人的他，反而因为一叶障目，无所察觉。
随着工作的继续，他愈发地心绪不宁，仿佛行将踏错，终将万劫不复。
他内心愈如此，就愈发地不管不顾，势要孤注一掷，以作豪赌。而且越快有结果越好。
是以，这个“洞府”极其简陋，仅能容下两三人，满是稀泥。和“府”不沾边，只说成“洞”，那就十分地贴切。此洞不能遮风避雨，更不能藏匿身形。只为聚气之用。
常人居此，若能断绝山妖精怪袭扰、豺狼虎豹窥视，则可延年益寿，百病不侵。
“疗伤有助于破境，破境有助疗伤，此两件事，实为一件事尔！”
杨培风全力催动法诀，补充咒宝葫芦里的真元，顺便充盈己身和各大仙窍。
“听蝉，这次靠你了。无论任何炼气士靠近，皆杀！”
“去！”
他以一粒心神操控，凭听蝉神威，杀寻常天心境，易如反掌。
戒刀高悬长空，极致的佛性逸散开来，令山野精怪及各方小妖，无不惧而远之。
万事俱备。
他盘坐于洞内，深吸一口气后，心跳渐趋于平稳，双眼轻合，仿佛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