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高尧,一个醉心道术,一个分心军务,年岁相差无几,孰强孰弱,显而易见。
剑术为他所长,胜一位五重天的老人而已,有甚难处?
“老人家,您瞧。”
说着,杨培风解下小葫芦,补充真元后,并指一点,明晃晃的金色丝线摇曳在半空。
入门级的“傀儡术”,说是变戏法也成,小玩意儿,别无用处。
“去!”
随着他嗓音落下,金丝赫然勾勒成两个“小人儿”,不足膝盖高,纵身跃上院墙,各拈起一支细柳化作长剑,左右攻伐起来。
左侧小人儿,或刺或挑,收放自如,辗转腾挪,玄之又玄;另一个小人儿,劈砍抡砸,招式大开大合,即快且重,剑意已臻化境。
它们渐斗至六七十招,不分胜负。
到最后,右侧小人儿一剑拍得对方跌下院墙。后者跳回杨培风身边,在一阵无声的委屈中,渐渐化归虚无。
杨培风收了神通术法,笼着衣袖,笑吟吟望向老人,“如何?”
齐川身子紧绷,嘴唇颤抖,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杨小友于剑道实乃天人也!”
论剑比武,老人不及杨培风,但这一把年纪绝非白活,无论阅历还是眼界,都很够了。
“这,这个,不知杨小友能否再演示一遍?老朽虽记得,但恐错漏,耽误大事。”
齐川红着脸请求。
杨培风摇了摇头,道:“此非定式,你小主人或已望见,再要多看,反而难逃窠臼,不利于去芜存菁。先就这样吧,待过几日,以观后效。”
齐川自然没有意见,连说几个好字,匆匆告辞。
杨培风径回房间,闲极无聊也,于是盘坐在地,变着法地折腾自己的气海丹田。
他吸了口气,先行沉入下丹,后走膻中,往上直达泥丸宫,循环往复,无不通畅。
“哎,老天爷,捉弄我偏使您这般痛快?”
经脉并无半点问题,可那气海仍旧犹如死潭,倘若没别的法子,怕不是要一直这么下去。
杨培风能练成剑,多是因为心中无剑,心只是心。而如今满脑子都是气海丹田、伤重不治,郁结于心,似乎就真要不治了。
前日打擂台时,他心如明镜,老人的家族势力无比庞大,本想借助这股力量为自己治伤。但现在嘛,这个念头已荡然无存。
就在方才,他一拂袖,就察觉异常。老人同样有伤!并且伤得不轻。从六重天整整跌了一大境。
最为奇怪的是,对方的伤也在下丹气海。
齐川尚且自救无门,哪里有法子诊治他?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最初。”
无可奈何,杨培风交代看门人几句话后,直奔百草堂而去。
无论哪个地方,哪个年头,但凡有人,人多,那么挤在药铺的人只会更多。
即便再难挣的银子,药铺都好挣。
夸张点说,百草堂外的队伍险要排出这条街去!
杨培风急性子,等不住,却也只能等。
同样为活命而来,谁高贵,谁低贱?
片刻后,有人小步跑来,道:“夏师姐已知您到此,她正看诊脱不开身,故遣我来此,请仁兄移驾寒舍,且吃两杯粗茶,稍事休息。”
杨培风大喜,“有劳。”
此人道:“请。”
时隔两日,跟随对方的脚步,他再次踏足这个小院。
茶水甚苦,每抿一小口他都要皱紧眉头,可若不喝,则有轻慢之嫌,并非为客之道、求人之礼。
他喝得勤,百草堂的人茶也添得愈勤,乐此不疲,是以一苦再苦。
若非医者仁心,杨培风怕不是要错以为,对方故意刁难。
直至夜幕降临,百草堂终于关门歇业,蔫嗒嗒的众人方才陆续从他身边经过,回屋晚睡。
“杨培风!”
女子穿着一袭青白长袍,远远喊他,喜不自胜。
杨培风也记得对方的名字,夏薇。
“夏神医,又见面了。”他道。
女子忍俊不禁,“您这恭维的过头了,阿爷行医几十年都还当不起神医二字,小女子何德何能?”
“此番前来,改主意了?”
杨培风点点头,坦诚以待,“如你所见。”
夏薇瘫坐在椅子中,倒了杯茶,“咕噜咕噜”喝完,又倒了杯喝,接着取出手帕擦汗,全无半点未出阁女子的矜持、害羞之类。
还是说,杨某人……比较一般?
杨培风掐断杂念,不敢多想。
见他神色古怪,她方才嘀嘀咕咕,埋怨道:“看诊还好,就我那些师弟师妹,没给人治死,算病人祖上积德。我一整天到处擦屁股。阿爷阿翁两个甩手掌柜,说是出诊,天晓得去哪里玩。命苦啊!”
杨培风一呆,笑道:“我练剑时,亦常气馁,觉得苦苦琢磨招式,远不比仙人神通弹指灭世。但若侥幸有所精进,仍欣喜若狂。自己选择的路,此便为,乐在其中。”
夏薇是女子,她辛苦学医,继祖宗之基业,悬壶救世,父母家人不会反对;而又因她是女子,即便不学医,而去识文断字、又或女工之类,依然可行。
学医甚难,只能是她自己的心愿。
比学医更难十倍的,则是求仙问道。
而比求仙问道还难十倍百倍的,便是杨培风闭门造车,独自摸索。
在杨氏书楼的那段日子,聪慧如他,亦不乏为四五个字、甚至一两个字而抓破头皮,苦思不得。
万般痛苦,只求一朝顿悟。
夏薇知他等了一整天,客套话不方便讲太多,遂步入正题,道:“阿翁不确定你是否回心转意,但他已将治疗方法告知于我。需要你帮忙。所有药材,百草堂出。”
能被其刻意补充说明,想来所需“药材”,应是名贵无疑。
杨培风不点头,也不摇头,而是直接了当道:“我没有让人试药的习惯,先从我身上治,之后再治那个罗什么的。”
“不先听听治疗方案?”
夏薇吃了一惊,即便人命在她这里并无不同,但那罗宇,再差也不过一死。
杨培风斩钉截铁,“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