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缇缓缓开口,将多年萦绕心底的揣测尽数道出:“可陛下即便痛失骨肉,也未曾停下这一场试炼。后来立六王爷为储,亦是陛下刻意为之。
既是给六王爷一张底牌,予他公平角逐的机会,同时也借储位,磨砺其余诸位皇子。只可惜,六王爷终究也没能接住这份考验。”
正熙帝缓缓颔首,默然认可。
温以缇继续说道:“昔日七王爷与顾庶人构陷于臣,想来亦是陛下的默许。您放任顾庶人加害臣,就是要静观七王爷如何抉择。幸而臣侥幸险胜,叫他们全盘落败。
陛下本意,是要看七王爷是否就此彻底废去,却不料母族助力尽数崩塌之后,他依旧能寻得一线生机,所以陛下才始终没有彻底舍弃他。”
正熙帝看向她,眼底掠过几分赞许,轻叹一声:“温以缇,你这丫头当真是聪慧过人。普天之下,或许也只有你能看透朕的心思。”
他话音沉沉,满是孤寒:“世人只看见储君的尊荣华贵,却不知那个位置步步荆棘,稍有半分差池,便会葬送祖宗基业。
如今大庆表面一派盛世光景,内里却积弊丛生,四方外族虎视眈眈。朕想保大庆再续百年国祚,便只能行这等不近人情的争斗。”
正熙帝语声低沉悠远,“世人皆道朕残忍凉薄,说历代为大庆浴血沙场、立下汗马功劳的勋爵武将,最后大多落得凄凉收场。
可市井庸碌之辈,又怎能懂守江山的难处。外姓臣子手握重兵、镇守边关,权势滔天。安分守己、知进退者,自然可世代荣宠。
可若人心不足、滋生异念,祸乱的便不止是朕的皇权,更是天下万民、万里山河。”
“世人眼中安分恭顺的世家,内里未必全无野心,谁又能笃定,那些看似忠良的勋贵家族,从未滋生过半分异心?”
这番话字字诛心,听得温以缇心口怦怦狂跳。
她瞬间豁然通透,正熙帝所言,字字对应往昔旧事。
覆灭的赵家、落寞的封家,还有无数盛极而衰的功勋世家,大抵皆是如此。
她是知道的,人权重到极致,名利滔天,终究难抵贪欲蚀心。
可……赵家、封家怎么会………
殿内静悄悄的,温以缇突然望着眼前帝王,又抛出一桩叫正熙帝神色微变的推论。
“如此说来,当年七公主远嫁瓦剌和亲,也是陛下为她备好的一张底牌。”
正熙帝微微一挑眉头,略带讶异:“哦?此话怎讲?”
温以缇缓步向前,慢慢走近几步,不卑不亢娓娓道来:“陛下心中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倘若一众皇子皆不堪大用,您便要将目光跳出皇子之外。七公主出身贵重,心性才干样样皆是上等,唯独性子尚有几分天真纯粹。身为公主,不必背负夺嫡重压,才保有这份赤诚。”
“陛下想磨砺她,待时机成熟便予以重用。远赴瓦剌和亲,便是打磨心性的第一步。倘若她能够在瓦剌站稳脚跟,诞下子嗣,整个瓦剌便可成为她的后盾,使她拥有与诸位王爷站在同一起跑线角逐的资本。”
正熙帝淡淡一笑,反问:“可朕为何要这般谋划?瓦剌终究是外族,血脉有别。”
温以缇轻轻摇头,目光澄澈:“陛下多次曾言,大庆乃是包容四海的泱泱大国,胸怀万象。就如同陛下准许臣兴办养济院、准许臣收容大庆混血流民、庇护异族遗民,便足以佐证您的胸襟。
瓦剌百姓亦是世人,只要与大庆相融共生、血脉互通,历经数代繁衍生息,所谓外族之别终将消弭,余下的,便只是带着异域风骨的大庆子民而已。所以陛下自始至终,从未惧怕过这层隔阂。”
一席话通透透彻,句句戳中帝王本心。
正熙帝闻言骤然仰头,胸中积郁数十年的沉郁豁然散开,忍不住朗声长叹,连道两声:“好!好!”
他眸中翻涌着震惊、赏识与无尽惋惜,定定凝望着眼前的温以缇。
“朕耗费数十年、穷尽心血遴选储君,试炼诸子、布局半生,万万没想到,最通透时局、最契合朕继承人的,竟然是你!温以缇啊温以缇……你若是朕的女儿,该有多好。”
这句感慨沉沉落地,藏尽了他求而不得的遗憾。
温以缇眸光柔和,忽然轻声开口:“若陛下不嫌弃,那……臣……不介意唤陛下一声父皇。”
此言一出,正熙帝瞬间怔住。
他一时竟不知该应允还是回绝,神色复杂难言。
良久,他低声问道:“你不怕朕记恨你?你亲手诛杀的,可是朕的儿子。”
温以缇轻轻摇头,眼神澄澈坚定,毫无半分悔色:“臣是为您的妻子报仇,也是为陛下枉死的皇子公主报仇,亦是为赵家满门、为自己讨回公道。纵使重来千次万次,臣依旧会毫不犹豫,手刃仇敌。”
正熙帝闻言,眼底满是欣赏与认可:“好!这股杀伐果决、公私分明的胸襟,才是朕真正看重的性子。”
他敛去笑意,正色看向温以缇,抛出最终的抉择之问:“事到如今,你同朕说实话。你认为谁能担得起这大庆万里江山?是老十,还是……你想试一试,扶小七登临女君之位?”
温以缇正要开口应答,正熙帝却抬手打断。
“你慢慢想。”他语气郑重,字字沉重,“你且记住。今日,你与朕说的所有话,朕都会尽数记在心中。未来,你今日的答案,很可能会关乎国运的走向。你今日一句,会定成千上万生灵的祸福生死,分量极重。朕想听听,你会怎么选择。”
说罢,正熙帝缓缓坐回龙椅,静待她的答复。
温以缇静静立在原地,心神微微怔然。
若是谈论政见观点,温以缇向来可以侃侃而谈、手到擒来。
可如今这抉择,牵连万千生灵的生死祸福,她又怎敢轻易开口,草率下定论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