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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缇悠悠转醒时,人已卧在一处床榻之中。

她恍惚茫然,全然记不清自己是何时睡去的,只觉浑身酸软无力,四肢沉甸甸的提不起劲。

身上沾染过昨夜血腥的衣袍早已换下,一袭干净软和的寝衣衬得人愈发虚弱。

抬眼望去,窗外日光明亮,已然是正午晌午时分。

她轻启唇,出声唤人。

候在外间的徐嬷嬷闻声即刻快步入内,见她意欲撑身坐起,连忙上前轻扶,温声劝阻:“夫人切莫强行起身,身子还虚,仔细着些。”

温以缇闻言浅浅一笑,气息尚且微弱:“我又未曾受伤,不妨事的。快给我倒杯水,嗓子干涩得厉害。”

徐嬷嬷连忙应声,端来温水。

温以缇接连饮下两盏,干裂的喉咙方才舒缓几分,脑子也清明些许。

她即刻开口追问,眼底带着担忧:“我怎会睡在这里?国公爷呢?宫外、朝中如今情况如何?”

徐嬷嬷闻言神色微顿,轻声回禀:“国公爷领了陛下旨意,此刻正在城郊狱中督办事务。宫中众人尽数忙着善后,妥善收敛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与五王爷母子的遗体,逐一规整后事。

陛下亦下了严旨,全城彻查逆党余孽,肃清所有残余祸乱。夫人身子疲乏,不如再好好歇息片刻。”

话音刚落,绿豆等人提着膳食入内,见温以缇苏醒,眉眼一喜:“姑娘可算醒了,快些用些膳食垫垫肚子吧。”

众人神色平和如常,可温以缇心底仍隐隐觉得异样。

只是一夜心力交瘁,腹中早已空空,便顺势缓缓起身,再度追问:“国公爷当真无碍?”

昨夜赵锦年痛哭失态的模样,深深印在温以缇心底,让她始终牵挂担忧,放心不下。

几人闻言悄然对视一眼,徐嬷嬷温声安抚:“国公爷一切安好,临行前特意叮嘱我等,务必好生伺候夫人,不可有疏忽。”

温以缇稍稍放心,点头应下。

待她用过膳食,徐嬷嬷又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温以缇微微蹙眉,疑惑道:“我又没生病,何故要喝药?”

“夫人昨夜亲历大变、受惊过度,”徐嬷嬷耐心解释,“这是奴婢特意请尤院判斟酌开的安神汤药,压惊固本,免得夫人郁结心神、发热体虚。”

温以缇知晓自己昨夜心神耗损过重,身子的确虚弱,不愿逞强,便乖乖仰头饮尽汤药。

昏沉睡意再度翻涌上来,殿外忽然传来内监的声音。

内侍躬身入内,高声道:“陛下有旨,宣安国公夫人即刻觐见。”

徐嬷嬷当即皱紧眉头,满心心疼:“夫人刚醒,身子尚且虚弱,可否回禀陛下……”

温以缇轻轻拉住她,摇了摇头,神色沉静:“无妨,不必多言。陛下此刻召见,定是有要事。”

前往正熙帝寝宫的路上,温以缇只觉得浑身阵阵发虚乏力,说不清是昨夜耗损心神,还是汤药余效未散,只能强撑着,勉强提起几分精神往前走。

身侧的徐嬷嬷与绿豆暗自对视,不住轻声劝她慢些走。

此番是觐见帝王,按规矩不便乘坐软轿,只能步行。

二人一颗心悬在半空,都替她捏着一把冷汗。

温以缇见她们这般紧张,不由得淡淡笑了笑:“我又不是瓷娃娃,你们何必这般。”

一路行至帝王寝宫。

殿内安静肃穆,正熙帝正埋首案前处置文书,仿佛昨夜那场血流大殿的宫变,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温以缇上前规规矩矩行过礼。

正熙帝抬眸,神色平和:“免礼,坐下回话。”

话音落下,裘总管领着一名小内监走入,手中捧的却并非清茶,而是一碗冒着温热水汽的滋补汤水。

温以缇见状微微一怔。

裘总管躬身回话:“陛下体恤夫人昨夜劳顿受惊,特意吩咐尚食局熬制的滋补汤药,用来调养身子。”

温以缇连忙起身谢恩:“多谢陛下体恤。”

她依言落座,捧着那一碗汤水,只得小口慢饮。

君上所赐,不能推却,便是心存疑虑,也不能怠慢。

出乎意料,这碗汤熬得醇厚温润,入口并不苦涩,滋补效力真切,几小口饮下,方才昏沉疲乏的身子,果真稍稍提振了些精神。

待到温以缇喝得差不多,正熙帝方才搁下笔卷。

他方才并非单纯批阅奏折,而是在逐条核定昨夜动乱之后的处置。

正熙帝抬眸看向她,语气平和温厚:“身子可还安好?不必强行撑着,若是有不适,即刻传太医诊治。”

温以缇浅浅躬身一笑:“多谢陛下挂怀,臣身子无碍,尚且硬朗。”

正熙帝深深凝看她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出内情:“昨夜,除了鞑靼、高丽之外,另有数个边陲小国暗中勾结,凑齐近五万兵马,悄然潜至京郊,意图趁宫变内乱,一举突袭京城。”

温以缇闻言骤然失神,满心错愕:“五万大军,人数如此庞大,竟能悄然逼近京畿,不露风声?”

“皆是朝中蠢人内外勾结,为他们牵线铺路、遮掩踪迹。”正熙帝语气淡淡,带着几分冷然。

温以缇此刻才彻底惊觉,昨夜看似正熙帝从容控局,实则凶险至极。

若非筹谋周密,整座京师极有可能沦陷外族之手。

一念至此,只觉晋元王引狼入室、祸乱家国,实在可恨至极。

正熙帝继续缓缓解释:“其实老五最早察觉了外族异动。他在京营、郊野禁军之中布有不少眼线人手,探得全盘局势后,便打算将计就计,借这场坐收渔翁之利,借机夺权上位。”

正熙帝语气幽幽,“若是老五真能成事,朕反倒会高看他一眼。可惜他心性狭隘、有勇无谋,终究是自作聪明,亲手给自己挖了绝路。”

温以缇静静望着神色淡然的帝王,骤然想起昨夜婉淑仪说过的那些话。

正熙帝似是看穿了她心底的疑惑,坦然开口:“你所想不错。晋元王,的确是朕年少时犯下的过错。这些年朕数次包庇于他,却也始终将他困在桎梏之中,终生不得光明正大立足。

朕说过,朕的每一个孩子,都有着一样的底牌。”

话音落,正熙帝缓缓起身,在殿中缓缓踱步,眉眼间染上几分悠远的追忆,似是回望数十年深宫岁月。

“从前太子在世时,朕便已然看透。寻常择储、守成安稳,根本撑不起大庆江山。朕在位太久,社稷积弊暗藏,天下需要的从不是墨守成规的守城之君,而是敢破局,能胜过朕的后继之主。否则百年之后,大庆只会一步步腐朽衰败,终被尘埃瓦砾倾覆殆尽。”

温以缇心头微震,瞬间明白他口中之人,正是赵皇后嫡出的太子。

正熙帝声线低沉,带着几分难言的怅惘:“太子品性端方、聪慧出众,本是无可挑剔的储君,唯独太过仁厚心软。可生于皇家,这份纯良宽厚,便是他最大的短处。

朕刻意为他布下试炼,派人打磨他的心性,妄图逼他强悍心性,谁知世事难料,几番磋磨,他终究没能熬过,彻底一蹶不振。”

温以缇听闻此处,心中积攒多年的疑惑终于按捺不住,躬身轻声问道:“如此说来,当年大公主、二公主接连遭遇祸事,皆是陛下有意纵容局势,只为试炼太子,看他能否护住手足、独当一面,妥善处置危局?”

正熙帝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与悔意:“是。彼时朕太过心急,一心只想催他蜕变强大,却终究操之过急。一场场试炼下来,朕最出色的三个孩儿,接连离世。”

他顿了顿,语声沉沉,满是唏嘘:“也正因如此,皇后心中积怨难平,整整恨了朕数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