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殿中逆党、外敌尽数清算完毕,赵锦年才匆匆拨开人群,快步走到温以缇身前。
他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细细将她上下打量一遍,目光骤然凝住——望见她衣上沾染的点点血迹,心头瞬间揪紧。
“哪受伤了?”
温以缇轻轻摇头,柔声解释:“别怕,这是方才晋元王作乱时溅上的血,不是我的。”
赵锦年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温以缇刚要开口,他却骤然僵住身形,目光怔怔望向殿中高处。
那座凤椅之上,静静躺着一道单薄身影。
周遭喧嚣似是骤然褪去,整座大殿一瞬寂静无声,时光仿佛骤然停摆。
赵锦年浑身僵硬,耳边所有的人声、动静尽数消隐,哪怕是身边温以缇的安抚,都全然不知。
他脚步沉重,一步一步缓缓走了过去。
只见赵皇后静静倚靠在凤椅中,那柄贯穿胸腹、触目惊心的长剑仍旧牢牢嵌在身上,血迹浸染华贵凤袍,惨烈得令人不忍直视。
可诡异又心酸的是,她临终的面容毫无痛苦悲戚,眉眼舒展,甚至带着一丝释然解脱的笑意,仿佛挣脱了深宫半生枷锁,眼底藏着浅浅的期许与安宁。
那般温柔平静的神色,与身上狰狞冰冷的剑伤格格不入,看得人心头骤痛,酸涩翻涌。
“我为皇后娘娘报仇了!”温以缇紧紧握住赵锦年的手。
原本她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要劝慰,可话到嘴边,只剩下这一句。
赵锦年身躯僵硬,缓缓转头望向她,素来清冷的脸上,此刻铺满天塌般的哀伤。
他双腿一软,无力跌坐在赵皇后的身侧,肩头微微颤抖。
温以缇默默蹲下身静静陪在他身旁。
下一刻,赵锦年猛地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失声痛哭。
这是温以缇从未见过的模样,杀伐果断、沉稳隐忍的大将军,此刻哭得狼狈又无助,像个骤然失去依靠、被大人抛弃的孩童。
温以缇抬手,一下下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脊,温柔安抚。
历经整夜刀光剑影、宫变厮杀,她早已身心俱疲、力竭神倦。
抬手的力道越来越轻,意识渐渐模糊,最终就这样依偎在赵锦年的怀中,伴着他细碎的哭声,沉沉昏睡了过去。
殿中另一侧,边莹莹看着眼前残局,犹豫了一会儿、缓步走到死不明白的太子身侧,望着这悲凉的大殿,轻轻抬手,替他缓缓合上睁大的双眼,默然无言。
另一边秦晓晓穿过纷乱残局,走到瘫倒在地、人事不知的毓敏身旁,俯身轻轻将她抱起。
正要转身离去时,裘总管快步上前抬手阻拦,正色躬身:“秦夫人,此人是逆犯亲眷,乃是朝廷要犯,不可带走。”
秦晓晓抬眸淡淡扫过裘总管,语气沉静却立场坚定:“她早已出嫁江家,是江家妇,与晋元王府早已割裂干系。更何况,晋元王刚才都不认下她这个女儿,何来株连之说?”
裘总管闻言微微迟疑,转头悄然望向龙椅上的正熙帝。
见帝王神色淡漠、默然不语,知晓是默许之意,便不再阻拦,默默退至一旁。
秦晓晓不再多言,将虚弱昏沉的毓敏抱了起来。
顾世子亲眼目睹太子惨死、赵皇后薨逝,心绪沉沉。他转眼望向席位上自己的女儿,顾琦受不住整夜惊悚的场面,早已瘫软在座、昏沉不醒。
顾世子快步上前,俯身抱起女儿。
这一回,殿内无人阻拦,众人皆是默然退让。
一旁的两个小外孙也被整夜刀兵厮杀的场面吓得惊惧过度,沉沉昏睡过去。
顾世子不忍孩童再留此地沾染血腥,当即吩咐侍从,将三人一并带走。
这漫漫一夜殿中幸存之人,人人心有余悸,更有不少无辜文官、女眷,卷入纷争,惨遭误杀,白白殒命在这除夕寒夜。
就在大殿满目苍凉、遍地狼藉之时,宫外忽然传来阵阵喧闹炸裂之声。
漫天烟花爆竹次第升空,噼里啪啦的声响连绵不绝。
原来已是子时零点,旧岁落幕,新年将至,世间本该迎来万象更新。
宫外万家灯火璀璨,百姓岁岁如常,喜乐迎春,对紫禁城内这场血腥宫变、骨肉悲歌,一无所知。
可这深宫之中,太多人永远停在了旧岁的长夜。
他们再也看不见破晓的晨光,等不到崭新的来年。
人间岁岁新年,可死去之人,再无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