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第一波京郊异动的急报传来时,温以缇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便彻底落了实。
她遇事预判极快,早在宫宴开席前,便暗中安顿好了宫内可用之人,以备突发不测。
因此乱象初起,她第一时间收拢温家、崔家一众亲眷,尽数聚在一处。
外头百官女眷乌泱泱往外涌、人人只想逃出生天,温以缇却看得透彻。
皇城城门已现破势,禁城之内处处凶险,四处奔逃不过自投罗网。
此刻留在大殿、守在天子身侧,才是唯一最稳妥的生路。
众人慌乱奔逃之际,温以缇带着崔氏一众家人稳立殿中。
她迅速取下头上锋利金簪,又收拢身边所有能当作防身利器的细小器物,尽数分发给家里子弟。
她抬眸看向温昌柏,声音沉稳有力:
“家中众人,便劳父亲、二叔、三叔照拂。我早已暗中安排可靠内监守在周遭,禁军即刻便会布防殿外,有事只管贴近禁军阵型,切勿乱走。”
温昌柏望着她眼底压着的凝重,欲再叮嘱几句,却被温以缇轻声打断:
“父亲,此刻局势危急,我必须寸步不离皇后娘娘身侧。”
温昌柏知晓轻重,不再多言,只压着担忧低声道:“你万事小心。”
温以缇微微颔首,再无迟疑,立刻移步上前,稳稳护在赵皇后身侧。
赵皇后神色沉静无慌,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抚:“不急,别怕。”
温以缇敏锐察觉她话中深意,果不其然,赵皇后目光沉静,轻声续道:“本宫在,便定会护住你们周全。”
话音方落,第二道更加凶险的急报骤然传来,殿外人群彻底溃散奔逃,众人惊慌失措、蜂拥折返大殿。
满堂惶乱之中,唯独御座之上,正熙帝依旧神色平淡。
人心大乱,可她心中,已然安定大半。
殿中早已不见赵锦年身影,早在初报异动之时,他便领陛下密旨离去调度军务。对方离开之时,满是担忧的看着温以缇,直到不得不走。
这时,赵皇后又不放心的按住她的手,“先护好自身安危。”
温以缇轻声应下。
就在这一刻,殿外骤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吼,穿透风雪狠狠砸进众人耳中:“失火了!”
奔逃折返的宫人、官员一边疾奔回殿,一边仓皇禀报。
转瞬之间,皇城内竟有三处殿宇同时起火,火光映红了沉沉夜色。
不止宫内,连京城街巷、宫外民居亦有数处火光冲天,烟火滚滚,乱象瞬间蔓延内外。
漫天风雪未落,漫天烽火已起,除夕良夜,彻底乱作一团。
可御座之上的正熙帝,依旧面色沉稳,他语声冷静,从容吩咐裘总管调遣内侍、布防救火、封锁各处宫道,调度有条不紊,方寸丝毫不乱。
温以缇立在赵皇后身侧,眉头微蹙,心底飞速复盘局势,思绪清明。
上一次除夕宫变的惨烈画面历历在目,那一回是朝堂内乱,梅宫正为私怨谋刺太子、自导自演祸乱,殿中流血、死伤无数。
可转念再看稳如泰山的正熙帝,又想起早已领命出宫调度的赵锦年,就连他们都早有风声,陛下又怎会不知?
这一场宫变,反倒更像是一场瓮中捉鳖、引蛇出洞的局。
温以缇心底轻轻一叹,生出几分无奈。
大庆看似盛世太平,可这京师皇城,反倒比偏远州县更加险象环生。
正熙帝年岁渐长,这种宫变动乱,又还能经得起几回?
温以缇心中暗自沉吟、难道这深宫皇城当真形同虚设、如筛子一般,年年都容人作乱?
念头刚起,她立刻否认!不对!
她久居宫中,最清楚大内巡查何等森严、门禁何等严苛。
若无宫内之人暗中接应、泄露布防、私开缺口,外贼绝无可能悄然潜入、多点同时发难,更不可能做到破门、闯宫、纵火、多处同步。
今日之乱,必然是里应外合、内外勾连的精心布局。
心念至此,温以缇脑中骤然灵光一闪,瞬间抓住了关键。
此刻京中人员最杂、来路最乱的,无非三类。
年底回京述职的各地官员、入朝进贡的诸国使臣,还有此前落败、暂时拘留在京的瓦剌、鞑靼、高丽外族众人。
且今夜这些外族人员,本就获准入宫赴宴,身在殿中。
温以缇眸光微沉,下意识抬眼扫向七公主与贵妃的方向。
二人立于宫妃队列之间,神色平静无惧,只目光沉沉落在纷乱人群之中,不知暗自审视着什么。
顺着她们隐晦的视线望去,温以缇果然察觉到异样。
殿内几名外族使臣极不对劲。
满堂文官、女眷无不惶然失色、心神大乱,唯独这几人看似立在原地,眼神却不停四下扫视、神色游离,暗藏躁动。
真相已然呼之欲出。
温以缇正要出声提醒,下一瞬,凄厉的惨叫骤然划破殿内嘈杂。
殿中几名外族使臣骤然暴起,不知从何处藏得薄刃刀片,出手狠戾刁钻,瞬息间便划开两名文官、几名官眷的脖颈要害。
利刃封喉,鲜血喷涌而出。几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便直直栽倒在地。
血淋淋的场面彻底击穿了众人的心理防线。
满殿瞬间大乱,众人争相奔逃、挤作一团。
不少平日里冠冕堂皇的文官毫无风骨担当,只顾着抱头逃窜,狼狈不堪。
冯阁老一众老臣到还算强行镇定,厉声高呼:“众人速速聚拢!贼人数目稀少,无需自乱阵脚!此等乱臣贼子,今日必诛!”
话音刚落,大家没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殿外的厮杀惨叫早就停歇。
只见宫门之外,涌入大批蒙面黑衣人,黑压压一片,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瞬间封锁整座大殿。
为首黑衣人声线冷硬无波,沉声喝令:“所有人束手就擒,可留活路!”
满堂众人惊惧至极,无人遵从,反而更加慌乱地往后退缩奔逃。
为首黑衣人眼底寒光乍现,抬手一挥。
身后数名刺客立刻上前,将五六个沾满血污的大麻袋狠狠掷在大殿正中。
麻袋落地翻滚散开,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而出,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极致的恐惧瞬间席卷全场,凄厉的尖叫响彻整座大殿,久久不绝。
纵使素来沉稳冷静的温以缇,也被这猝不及防的惨烈景象震得心头巨震,下意识抬手捂住双耳。
惊骇之余,她心神骤然一凛,抓住了一点。
这些蒙面刺客,根本不是外族之人!
果不其然,此番动乱是内外勾结的阴谋。
殿中发难的高丽、鞑靼及数个小国外族之人,见状立刻移步,与涌入大殿的蒙面黑衣人迅速靠拢,俨然早有串通。
唯有寥寥一些外族使臣站在原地怔然僵立,满脸错愕茫然,全然不知变故由来,显然并未参与谋划。
此时高丽使臣踏众而出,目光桀骜张狂,扬声大笑,响彻混乱的大殿:
“今日便是我等千载难逢之机!我等早已调虎离山,引走京郊大半驻防大军!如今皇城防线崩塌,宫内无重兵镇守,取下大庆皇帝首级,易如反掌!尔等还犹豫不决,更待何时?!”
一语落地,满堂轰然惊惧。
大庆众人瞬间面色惨白、心神俱裂,终于彻底明白前因后果。
难怪敌寇能悄无声息潜入皇城、连破城门、四处纵火作乱,原来是京郊主力被尽数调离,京师防卫空虚,才让这群逆贼有机可乘。
绝望之感席卷众人,无数人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京城怕是要彻底失守了!
周遭一众摇摆不定的小国使臣,听闻此话,心思彻底动摇,权衡利弊之后,咬牙选择倒戈附逆,妄图趁乱分一杯羹。
但仍有几支偏远小国的使臣,始终冷眼旁观、不为所动。
他们本是诸国之中势力最微弱的部落,年年依附大庆,受朝廷庇护,虽岁岁进贡,却也得天朝安稳庇佑。
他们能看出来,今日之乱是大庆内部勾结外敌,根基未损,大庆绝不可能轻易倾覆。
一旦失败,高丽、鞑靼这类国尚可脱身自保,他们这些弱小部落,只会沦为杀鸡儆猴的牺牲品。因此,他们不敢贸然站队,始终稳立原地。
而全场最为诡异的,当属战力强盛的瓦剌部落使臣。
素来骁勇好战、最喜挑事夺利的瓦剌众人,此刻竟一反常态,沉默伫立、一言不发,既不附和高丽、鞑靼作乱,也不站队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