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唯一取胜的外邦小国,龙颜大悦之下,帝降下恩旨,除了先前许诺的战马尽数赏赐之外,更特许免除该国两年岁贡。
这份恩典远超金银绸缎,实打实减轻了小国负担。
那使臣欣喜若狂,当即伏地叩首,感激涕零,连连高呼圣恩浩荡,誓愿永世臣服大庆,绝无二心。
之后便剩下最后一人。
胡勇方才短刃血战,他伤势有点严重,衣衫浸透血痕,宫人早已匆匆将他带至偏殿包扎止血。
此刻他重新入殿归列,脸上依旧带着青紫淤伤,身上绷带隐约透出淡红血色,身姿却依旧挺拔笔直。
正熙帝望着他,反倒漾开许久未见的舒展笑意,吗。
“你很好。今日这一战,悍勇坚韧,绝境翻盘,为我大庆挣足颜面。朕记住你了,报上名来。”
胡勇立刻挺身立正,行了标准利落的武将军礼,声音铿锵有力:“回陛下,末将胡勇,现任京城守备营五品守备。”
正熙帝微微颔首,笑意愈深,“今日搏杀惊险惨烈,你凭一腔血性韧劲逆转战局,扬我大庆军威。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此前六驸马求珍锦、赵锦年顾家眷、顾世子求典籍、众臣皆是迂回求体面恩典,无人直言前程权职。
胡勇垂眸稍作思忖,抬眸之时眼神坦荡赤诚。
“陛下,末将无珍宝名利之求。今日有幸为国登台、为君争光,只愿往后能得更多机会,恪尽职守、为国效力、为陛下分忧。”
他话说得谦逊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他不求虚赏,只求前程、愿立功晋升。
正熙帝闻言朗声大笑,满殿寂静:“好好好!方才个个心思婉转,兜着圈子管朕要体面好处,唯独你最实在!”
笑意收束,正熙帝神色转为郑重,当庭降旨:
“胡勇听旨!
尔出身行伍,性秉忠勇,临阵不惧凶险、忠性可嘉。今特擢升你为从四品勇毅将军,授禁军骁骑副统领一职。”
胡勇心头巨震,当即声如洪钟:
“末将!谢陛下隆恩!臣此生必肝脑涂地,誓死效忠陛下。”
寻常武将,哪怕戍边数载,立下些许战功,也很难得到晋升。
尤其寒门出身、朝中没有靠山的武人,大半辈子熬到六七品,便已是上限。
胡勇早年追随赵锦年,拼着血汗挣下军功,方才谋得五品的职位。
可自回京之后,便再难往上挪动。
武官晋升最重实打实的沙场战功,无战事便无升迁之机,他也只能困在守备营原地蹉跎。
此番一场宫宴武试,直接从正五品跃至从四品。看似只跨一阶,实则一举冲破了五品这道难以逾越的升迁鸿沟,堂堂正正踏入中上层武将行列,往后前程豁然打开。
殿内尤其是一众卡在五品上下的武官,望着殿中的胡勇,眼底皆是藏不住的艳羡。
不少人心中暗自感慨,若是方才抽签的是自己,能有这般一展身手的机会该有多好。
不只是晋了一级,还得了禁军骁骑副统领一职,这可是实职。
分管京畿城郊巡防,兼管禁军武艺操练教习,听候兵部调遣。走到这一步,胡勇在京城之中,已然算得上颇有体面的武官。
满堂丝竹悠扬,灯火璀璨,至此除夕宫宴已然临近尾声。
众人席间谈笑未尽,只觉今夜时光倏忽而过,转瞬便是夜深。
往年宫宴唯有歌舞宴饮、寻常贺岁,今年新增各国争锋、群臣献才、论功封赏诸多新鲜桥段,格外新颖隆重。
满殿文武皆是心生期许,暗暗期盼往后年年除夕,皆能有这般盛典,亦是寻常臣子难得的晋升机遇。
正当气氛融融,正熙帝抬手举杯,眼底带着岁末的欣然,欲携满堂君臣使臣举杯同贺,共迎新春吉岁、四海升平。
就在这举国欢庆、万众同乐的紧要时刻,殿外骤然传来一道急促高亢的传报声,穿透层层乐声、笑语,突兀划破皇宫静谧:
“报——!”
声线焦灼急促,带着紧迫瞬间压过殿内所有声响。
满堂一瞬死寂,方才喧闹喜庆的氛围荡然无存。
众人心头齐齐一紧,除夕年夜,普天同庆之际传来加急急报,绝非小事。
一名玄甲侍卫快步闯入大殿,铠甲摩擦之声清脆刺耳,步伐仓皇,跪地叩首,声音铿锵震颤:
“启禀陛下!京郊西山、东郊渡口、北郊官道三处地界,深夜突发异动!暗处探查士卒发现不明闲散人士踪迹,形迹诡异、行踪可疑,暗藏兵刃,隐约有私聚兵马之动静!现已即刻调遣巡防兵力奔赴三处据点围剿探查!”
“另有城州全域今夜突现大批流窜匪徒,暗中结伙游走、伺机作乱!五城兵马司连夜巡查,已当场抓获可疑人员数十余人,察觉事态异常,恐有暗中预谋作乱之势,特火速入宫禀奏!”
除夕年夜,皇城根下、京畿腹地、近郊州县同时异动,绝非零散匪寇作乱,分明是有人暗中筹谋、蓄意挑事。
殿内瞬间人心浮动,女眷纷纷面露惶色,文武百官神色肃然,两两对视。
御座之上,正熙帝手中酒杯缓缓搁置玉案,清脆一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威严,眸光沉冷锐利。
“好得很!上一次除夕宫宴,便有人胆大妄为,暗藏祸心,布局刺杀。朕倒要好好看看!究竟是何等野心之辈,敢一而再、再而三,蓄意挑衅朕的底线!”
盛怒之下,正熙帝依旧沉稳有度,方寸未乱,当即临场统筹调度。
“传朕口谕!
命五城兵马司全员戒备,封闭京城九门,全城宵禁,严查街巷院落,逐户甄别可疑人员,严防残余匪寇潜藏作乱、伺机逃窜!
令禁军即刻分兵!新晋勇毅将军胡勇,率本部骁骑兵力,即刻奔赴京郊三处异动据点,全权统领前线围剿事宜,务必肃清暗处匪众,彻查私聚兵马踪迹,查清背后底细!
兵部尚书即刻调度近郊驻防军营,驰援城州,接管所有抓捕审讯事宜,从严彻查被俘匪寇,顺藤摸瓜,追索幕后主使、同党余孽!
命大理寺、刑部即刻连夜开衙,联动兵马司,严查串联踪迹、作乱阴谋,务必连根拔起,杜绝后患!皇城内外、宫禁四周,加倍布防值守!”
一连串指令条理清晰、分工明确。
胡勇肩头、周身伤势未愈,却半分迟疑未有,闻声即刻跟着众人领旨,转身大步疾步出宫领兵,毅然奔赴平乱前线。
危急关头,正熙帝神色冷峻,当机立断,即刻传命。
命殿中所有女眷、文官先行有序撤离,除夕宫宴就此终止。
众人怀着满心惊疑与忐忑,依序退出大殿。
刚踏出殿门,入夜的寒风扑面而来,抬眼便见漫天碎雪簌簌飘落。
细碎白雪洋洋洒洒,落满朱墙琉璃、宫阙飞檐,夜色清寒静谧,方才喧嚣盛大的皇宫,转瞬被一片素白温柔笼罩。
若无此番横生祸乱,今夜这一场瑞雪,本该是为年节添色的上好景致。
一众女眷心神稍缓,望着这除夕初雪的雅致,一时有些恍惚。
可这份安宁仅仅转瞬即逝。
风雪深处,隐隐传来一阵极细微却尖锐的金铁交鸣之声,微弱却清晰,被呼啸夜风隐隐送来。
多数心神未定的文臣、女眷沉浸雪景,未曾察觉异样。
唯有几个耳力敏锐的武官瞬间神色一凛,纷纷驻足侧目,凝神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人低声沉喝:“诸位静听!可有异响?”
话音未落,远处急促凌乱的脚步声骤然冲破风雪,一道狼狈至极的传信兵浑身带雪、发髻散乱,不顾宫规,跌跌撞撞狂奔而来,满眼惊恐,声音破音颤抖,穿透漫天风雪。
“急报!有敌来犯!北隅门侧门被贼人攻破,乱军已然冲入内城,城中遇袭!”
方才还沉浸雪景、稍稍安心的百官女眷,瞬间浑身冰凉。
“什么?城门被破了!”
惊讯入耳,所有人脑海中轰然一响,一股寒意瞬间漫上脊背。
不知是谁高声急喝:“快!退回大殿之内!速速退守!”
方才还依序撤离的女眷们彻底慌了神,早已顾不上仪态,纷乱地朝着殿内奔逃,裙摆翻飞,脚步声、低低的惊呼声混杂在一起。
温以缇一干人尚还未曾离开大殿,眼见外头人群蜂拥折返,人人面色惨白。
“城门已破,贼人杀进宫里了”
冯阁老站在廊下,身旁簇拥着一众惊慌失措的文官。
他虽也面色凝重,依旧强自稳住心神,扬声连连呼喊:
“速速退守大殿!禁军将士何在!即刻布防,扼守殿门,拼死守住此处!”
文官乱作一团,一部分人匆匆涌入殿内避险,另有几名武官情急之下,只得四下环顾,随手捡拾周遭能用的器物当作兵器。
殿廊的粗木灯柱、仪仗长杆、椅凳木腿,凡是可以御敌的,皆被他们抄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