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这座偏僻小院,温以缇便吩咐人褪去隔绝病菌的防护衣物,回到停在路旁的马车,换了一身新衣。
自始至终她神色沉沉,心神飘忽。
一旁的绿豆瞧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满是忧虑,接连唤了数声。
“姑娘,江世子特意寻您究竟所为何事?您可不可轻易应允他的请求。”
“他如今是毓敏郡主的夫君,若是再牵扯纠葛,于咱们百害而无一利。”
绿豆清楚旧日二人之间的牵绊,好不容易姑娘已然彻底抽身,江恒却再度找上门来,每每与此人碰面,自家姑娘心绪总会生出波澜,绿豆不由得暗自恼恨江恒。
在温以缇的马车驶离之后,宅院不远处停着一辆形制内敛的马车,然而车厢内里的陈设却极尽华贵。
毓敏郡主端坐其间,身侧侍女面露不平。
“郡主,要不要奴婢派人前去打探一番?”
毓敏郡主神色平淡从容,缓缓摇头:“探查什么?她与温大人过往的渊源,咱们不是都知道吗?”
侍女愤愤开口:“可姑爷实在不妥,自身病痛缠身,还要费尽周折私下约见温姑娘,往更是暗中耗费银钱多方照拂,此番二人独处相见,不是把郡主您不放在眼里吗。”
毓敏郡主出声打断侍女的揣测:“想什么呢?他如今油尽灯枯,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多余心思纠结儿女私情。”
她抬手示意车夫动身。
侍女不由得一愣:“咱们就回去了?不去探望姑爷吗?”
“不去,折腾一趟徒劳无功,再说贸然露面,反倒容易有风险……回府。”毓敏郡主淡淡说道。
返程途中,温以缇始终缄口不语,直急得绿豆直红眼睛。
待到回温府,温以缇又是燃艾熏除浊气,再取用自己调配的烈酒擦拭消杀,换上一身干净衣衫,纷乱的心神才算慢慢收拢回来。
“随我前去拜见祖父、祖母,自回京入宫复命之后,我还未曾请安。”
此刻温老太爷与刘氏都在院内闲坐,温以缇走上前去,端端正正行了大礼。
“孙女不孝,此番在外奔波,害得二位长辈日夜挂怀,所幸如今孙女平安归来,身子并无大碍。”
刘氏气色孱弱,缓缓颔首:“能平安回来,便是万幸。”
这两月刘氏一直缠绵小疾,算不上凶险,却日日消磨心神,整个人已然清瘦大半。
温以提眼底浮起忧色,柔声劝慰:“祖母平日里得多用膳食。孙女手头存有不少名贵滋补之物,还有几副开胃良方,稍后孙女拿去交由大夫斟酌调配,做成药膳日日服食,您一定要好好调养身体。”
刘氏浅浅一笑:“我自然盼着身子硬朗。可是你们一个个都叫人放不下心,我若是垮了,又怎能亲眼看着你们婚配成家,往后再看着膝下孩童长大成人。”
这番话语平平常常,可落在温以缇耳中,心头无端涌上一阵酸涩。
一旁的温老太爷见状连忙岔开话题:“好了,孩子刚归家,何苦说这些牵绊心绪的话。”
温以缇陪着老两口又聊了会儿闲话,捡着安稳有趣的见闻讲,刻意避开了凶险之事,免得长辈忧心。
刘氏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应声搭话,眼底满是新鲜,这些经历是她从前从未见识过的。
聊罢,刘氏又惦记起温英珹、温英衡兄弟俩:“你三弟四弟性子莽撞,这次随行在外,可有磕碰受伤?”
温以缇含笑回话:“他俩虽说行事冲动了些,却很有天分,一路上颇得安远侯、顾世子看重,立了不少功劳。圣上也未曾苛责,我瞧着兄弟二人如今干劲十足,格外上进。”
刘氏闻言却面露不悦:“上进又如何?好好的读书人,偏偏跑去舞刀弄枪、奔波涉险,不把家里放在心上!
珹哥儿更是过分,郝氏如今怀着身孕,他还这般肆意胡闹,咱们都不好向郝家交代。”
温以缇连忙应声:“孙女已经训斥过三弟了。只是郝氏有孕一事,我并未告知他,该让他自己知晓、自己懊悔、好好反省。”
刘氏连连点头:“没错,就该如此。”
没多大功夫,孙冬儿便走了进来,轻声同刘氏回话,说时辰不早,该歇息了。
孙冬二和温英阳定下婚约以后,就暂且住在温府。
一来孙家近来内里纷乱,实在不宜居住,二来老两口也放心不下孙家人,想着把她留在身边亲自教养。
孙家那边反倒巴不得孙冬儿长住温家,也好借着温家谋些好处。
两边各有盘算,孙冬儿便留在刘氏身边。
她转头朝温以缇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二表姐平安归来,真是大喜事。”
温以缇浅笑着回她:“这些日子辛苦表妹日夜照料祖母了。”
孙冬儿温顺回话:“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温以缇含笑开口:“我从北边带回不少上好皮毛料子,已经吩咐人送到你房里了,抽空瞧瞧。若是哪款不合心意,只管同我说,我再另行拿别的给你。”
孙冬儿心头又暖又局促,连忙回话:“二表姐还特地惦记着我,我哪里敢挑拣?但凡表姐送的东西,冬儿全都喜欢。”
温以缇唇角漾着笑意。
一旁刘氏伸手轻轻拍了拍孙冬儿打趣道:“这孩子便是禁不住几句好话。好在这几个月跟着我修身养性,性子沉稳了许多。换作从前那模样,在你三婶手底下真容易立不起来。
温以缇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搭腔。
刘氏有心为给三房顶立门户的温英阳调教一个合格的妻子,不想再重现另一个孙氏。
崔氏先前也曾同温以缇闲谈,正因刘氏日日带着孙冬儿。
如今三婶和孙冬儿之间的关系,反倒不复往日那般亲近。
孙冬儿便扶着刘氏走了出去,屋内只剩温以缇与老太爷二人。
四下安静下来,温老太爷才开口,又细细询问她一路的遭遇。
温以缇只能如实相告,温老太爷听完眉头紧紧皱起:“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温以缇只得温顺道:“是孙女行事欠妥,害得祖父忧心,之后定不会了。”
温老太爷神色稍稍舒展,继而缓缓开口。
“目前局势和我们先前揣测的相差无几……缇儿……这几月京里动静可不小。”
“上个月首辅晋了人……正是从前的冯阁老。”
温以缇闻言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语气里满是沉重:“终究还是让他坐上这个位置了。”
温老太爷无奈点头:“冯阁老门生遍布朝野,资历又深,彭阁老和他相比到底还是差了一筹。
他一接任首辅,彭阁老一派处处受打压掣肘,只是冯阁老也不敢做得太过出格,眼下战事生起,暂时还算收敛。”
温以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冯阁老一党向来和彭阁老针锋相对,与温家本就是敌对势力,她本人此前也数次与冯阁老当庭争执,如今他手握内阁大权,实在是最坏的消息了。
紧跟着温老太爷放缓语气宽慰她:“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彭阁老没能坐上首辅,可次辅的位置已然稳稳敲定,空出来的阁老,朝中也定下人选了。”
“已然有人?”温以缇抬眼,心中暗自思忖,想来新任阁老应当与温家颇有渊源。
温老太爷缓缓道出答案:“便是之前的吏部尚书。”
温以缇眉宇间稍稍松快几分。
这位吏部尚书乃是朝堂老牌重臣,祖父在他麾下任职几十年,二人交情素来深厚。
自打温老太爷出任吏部侍郎,彼此往来愈发密切,往日在朝堂议事,这位大人也时常照拂温以缇。
如今他入主内阁填补空缺,于温家只有益处。
就算他不愿公然和温家结为一派,也绝不会刻意刁难温氏与彭阁老一系。
“如此看来,陛下是存心平衡朝中各方势力。”
温以缇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问道,“那祖父,那空出来的尚书一职,您可有机会争取?”
温老太爷轻轻摇头:“别惦记这事,我的仕途早已到顶,再无晋升可能。”
“不曾一试,怎能就此断言?论才干资历,您半点不比旁人逊色。”
温老太爷含着笑意反问:“若是我当真坐上吏部尚书,你可舍得将养济寺拱手让出来?”
温以提缇微微一怔,转瞬便豁然想通其中关节。
眼下她手握养济寺,倘若祖父再执掌吏部,温家便独揽两处要紧官署,纵然风光无限,势必会沦为满朝文武忌惮的目标。
温老太爷缓缓开口:“待到你们小辈能独当一面,我便该致仕了。年岁已然不轻,实在没有心力再去周旋朝堂纷争。”
温以缇连忙劝慰:“祖父哪里算得上年迈,尚且精力充沛。便是大哥哥想要追上您如今的地位,少说还要苦修十几年。”
温老太爷无奈摆了摆手:“好了好了,用不着来这套好话哄我。”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新任吏部尚书,和咱们家中确实有些牵绊。”
温以缇不由得一愣。
温老太爷面露笑意,揭晓谜底:“便是林侍郎,借着此番朝堂调动,从礼部擢升,坐上了吏部尚书的位置。”
温以缇禁不住低呼出声,心底暗自感慨林侍郎机缘难得。
不过此事也算不得太过出人意料。
林家本就是底蕴深厚的世家,根基胜过温家。
吏部尚书这个肥缺空出之后,朝野之中不知多少官员暗自觊觎。
她眉眼含笑开口:“这般说来,咱们和林家定下的这门姻亲,倒是一桩妙事。”
温老太爷微微颔首:“这份任命这几日方才敲定,你母亲也是回来刚收到消息。”
温以缇不由得莞尔一笑:“七妹妹能定下林家这门亲事,实在是一桩美事。虽说婚约对象只是新任林尚书的侄儿,可终究算是至亲,背靠吏部尚书这层关系,益处不言而喻,于咱们温家而言也是不小的助力。”
温老太爷含笑颔首:“说到底还要多亏了你,断案处事留有分寸,不曾将旁人彻底得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