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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隆居”后院,窗户糊着厚厚的报纸,透不进一丝天光。屋里点着两盏煤油灯,烟雾缭绕,劣质烟草和劣质白酒的气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涩。马赶冬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个粗瓷酒杯,慢悠悠地转着,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对面那个佝偻的身影上刮来刮去。

侯宽坐在下首的条凳上,裹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身子微微发抖。屋里不冷,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抖,像是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他面前也摆着个酒杯,酒倒满了,他却一口没动。桌上摆着两碟卤菜——猪头肉和花生米,油汪汪的,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可他看着只觉得胃里翻腾。

马赶冬开口问侯宽咋不动筷子,是不是菜不合口或嫌酒不好。侯宽称刚从里头出来肠胃弱,享不了这福。马赶冬放下酒杯,前倾身体,问他脑子是否清醒,侯宽没敢接话。马赶冬表明明人不说暗话,称侯宽能出来回刘庄托了他的福,弄他回来不是为了让他养老看风景。侯宽询问其意思,马赶冬吐出“刘麦囤”三个字。侯宽身体一颤,脸色灰败,眼神躲闪。马赶冬提及当年侯宽、他爹和韩耀先对刘麦囤干的事,说刘麦囤翻案让他们都栽进去,他爹死了,侯宽进去了,韩耀先疯了,这仇没完。侯宽喃喃说刘麦囤邪性。马赶冬打断他,称要刘麦囤他爹尸骨、白牛毛和孔家古怪物件。侯宽抬头骇然,称井底下东西不能动,是镇着不干净东西的,当年他爹请的罗法师在井底下埋了符、下了咒,动了要遭报应,还提到刘汉山的魂和牛。

马赶冬嗤笑“报应”说法,称自己活得好,报应是吓唬胆小鬼,真有报应也是看谁拳头硬、心眼狠。他凑近侯宽,劝其临走前弄笔大的,舒舒服服过几天好日子。侯宽眼神挣扎,想到自己在牢里人不人鬼不鬼十几年,内心动摇。侯宽提及刘麦囤,马赶冬称刘麦囤交给他,让侯宽帮“探路”“搅局”。马赶冬伸出三根手指布置任务:第一,在村里把水搅浑,败坏刘麦囤名声,传刘汉山死得蹊跷、刘麦囤翻案靠邪门歪道、黄秋菊神神叨叨等话,找孙坷垃之类的人当传声筒,让刘麦囤疲于应付;第二,摸清刘家底细,包括他们一家日常活动、与人来往情况,尤其晚上有无往孔家老宅溜达,还有刘麦囤是否真带着白牛毛及藏处。

“第三,”他弯下最后一根手指,眼神变得凶狠,“也是最重要的。等我把刘麦囤的视线引开,村里流言四起的时候,你,给我带路,咱们去把那口井,好好‘拜访’一下。你熟悉下面,知道当年埋了什么,藏在哪儿。咱们神不知鬼不觉,把东西起出来。到手之后,三七分账,你三,我七。我另外再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后半辈子吃香喝辣,走得体面。怎么样?”

侯宽听着,呼吸越来越粗重。三七分账……一笔钱……体面……这些字眼像钩子,勾得他心里那点贪婪的火苗呼呼往上窜。可是,井底下的恐惧,刘麦囤的威胁,还有马赶冬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狠劲……他又怕。

“冬子……马老板,”侯宽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井底下……真邪性。当年罗法师说,动了要绝户的……”

“绝户?”马赶冬笑了,笑容阴冷,“我家就剩我一个了,我怕什么绝户?你?你还有儿子孙子吗?就算有,他们在乎你这个老棺材瓤子?宽叔,别自己吓自己。富贵险中求。你干,咱们一起发财。你不干……”他顿了顿,眼神像毒蛇一样缠上侯宽,“我能把你弄出来,也能把你再送进去,或者,让你‘病’得更快点。你选。”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座山,压在侯宽心头。他额头上渗出冷汗,看着马赶冬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知道自己根本没得选。

他颤抖着手,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酒,一仰脖子,全灌了下去。劣质白酒烧得他喉咙像着了火,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我干。”他喘着气,哑着嗓子说。

“这就对了。”马赶冬满意地点点头,又给他倒上一杯,“宽叔是明白人。来,为了咱们的合作,干了这杯。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兴隆居’的贵客,在村里,腰杆挺直了走!”

接下来的几天,侯宽像换了个人。虽然走路还是一瘸一拐,虽然脸色依旧灰败,但眼神里那股子阴鸷和刻意摆出来的“气势”,回来了几分。他不再像刚回来时那样躲躲闪闪,而是大摇大摆地在村里转悠,见人就打招呼,递烟,说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他最先找上的,是孙坷垃。

孙坷垃正在自家院墙根下晒太阳,揣着手,眯着眼,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看见侯宽晃悠过来,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惯有的、带点谄媚又有点戒备的笑:“哟,侯……侯叔?您老回来啦?身子骨还好?”

“凑合,死不了。”侯宽在他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半包“黄金叶”,抽出一根递过去。孙坷垃受宠若惊地接过,就着侯宽的打火机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

“坷垃啊,这几年,村里变化大啊。”侯宽也点了根烟,眯着眼看着远处刘家的方向,“刘麦囤那小子,现在抖起来了?”

孙坷垃眼神闪烁了一下,干笑两声:“麦囤哥……是能干,人也好,村里人都服他。”

“服他?”侯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是怕他吧?我听说,他爹那案子翻得邪性,什么白牛显灵……哼,糊弄鬼呢。怕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把韩耀先他们搞下去了,自己上位。”

孙坷垃没吭声,低着头猛抽烟。

“还有他家那个老婆子,黄秋菊,”侯宽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年轻时跟她一个村待过,那女人就不对劲,整天神神叨叨,跟个老道姑似的。你说刘家这些年顺风顺水,没灾没病,是不是她在背后搞了什么鬼?”

“这……这我可不知道。”孙坷垃连忙摆手,“黄大娘是好人,还给村里孩子看病……”

“看病?”侯宽冷笑,“用啥看?符水?香灰?坷垃,咱都是老实庄稼人,可得离这些歪门邪道远点。我这次回来,就是看不惯这些。咱们刘庄,不能让这些装神弄鬼的人带坏了风气!”

他又掏出一根烟,塞到孙坷垃手里:“你人实在,在村里人缘好。有些话,我不好直接说,你帮我传传。让大家心里都有个底,别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孙坷垃捏着那根烟,心里直打鼓。他知道侯宽不是好东西,可这话里话外,又好像有点道理?而且,这烟……是真香。他嚅嗫着:“侯叔,我……我就是个平头百姓,我……”

“知道你难。”侯宽拍拍他肩膀,又摸出两块钱,塞进他手里,“拿着,买包烟抽。就当叔请你帮个小忙。以后有啥难处,找叔。”

孙坷垃看着手里的钱和烟,喉咙动了动,最终没再推辞,含糊地“嗯”了一声。

类似的话,侯宽换着花样,跟村里好几个类似孙坷垃这样、有点小毛病、又爱占便宜、对刘家或许有那么一丝微妙嫉妒或不满的人说了。有的给根烟,有的给几毛钱,有的就纯粹是“推心置腹”地“唠家常”。流言像看不见的霉菌,开始在村里一些阴暗潮湿的角落,悄悄滋生、蔓延。

刘麦囤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去队部开会,感觉有些人看他的眼神有点躲闪;他去井边挑水,听到有婆娘聚在一起嘀嘀咕咕,见他来了就立刻散开,装作没事人;连儿子刘川从外面回来,都气鼓鼓地说,听到有半大小子学舌,说什么“刘家靠鬼发财”、“黄奶奶是巫婆”之类的浑话。

“是侯宽。”夜里,刘麦囤对黄秋菊和刘川说,“除了他没别人。马赶冬指使他,在坏咱家的名声。”

黄秋菊靠坐在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她轻轻咳嗽了两声,缓缓道:“不只是坏名声。他是想搅乱咱们的心神,让咱们疲于应付这些闲言碎语,他们好在暗地里做别的事。”

“他们还是想动那口井。”刘川握紧了拳头,“奶奶,咱们不能干等着。”

“不急。”黄秋菊摇摇头,“他们越急,越容易出错。麦囤,你这几天该干啥干啥,地里活计别落下,见了人该打招呼打招呼,该说笑说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越坦然,那些闲话就越没力道。川儿,”

她看向孙子:“你白天多在外面走走,听听,看看。特别是注意,有没有生面孔在村里转悠,或者往西边孔家老宅那边凑。你身上有玉佩,对邪气敏感,多留心。但记住,多看,少说,别冲动。”

刘麦囤点点头,沉声道:“娘,你放心。这些年的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点阴风,吹不倒咱。”

刘川也重重点头:“我知道了,奶奶。”

树欲静而风不止。几天后的一个夜里,刘川起夜,隐约听到院墙外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他警觉地抄起门边的顶门杠,悄悄摸到院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两个黑影鬼鬼祟祟地趴在他家菜地边,正用手扒拉着什么。

刘川心头火起,猛地拉开门闩,大喝一声:“干什么的!”

那两个黑影吓了一跳,跳起来就想跑。刘川年轻腿快,几步追上去,一把揪住一个的後领。那人回身就想打,被刘川用顶门杠格开,顺势一脚踹在腿弯,那人“哎哟”一声跪倒在地。另一个见势不妙,撒丫子就跑,转眼没入黑暗。

刘川借着月光发现村里二流子侯三(外号“三猴子”)跪在自家菜地,厉声质问。侯三吓得求饶,称路过看到地里有东西。刘川踢开他扒拉处,发现踩烂的白菜和散发刺鼻腥臭味的油纸包,侯三承认是侯宽给两块钱让埋的,说能让菜烂根、家里不干净。刘川气得想揍他,但想起奶奶嘱咐,让侯三滚。刘川捡起脏东西回院,刘麦囤和黄秋菊被惊动,刘麦囤脸色铁青,黄秋菊让刘川拿去烧掉用草木灰盖住。刘麦囤称对方用下作手段,黄秋菊认为对方心急,让刘川晚上警醒,估摸着对方要对井下手。两天后,马赶冬约侯宽在“兴隆居”见面,称铺垫差不多,是时候干正事,要动井。他打算借县文化馆干事考察“文物保护点”之名,让侯宽带干事去孔家老宅“转转”,晚上再动手,好遮掩。侯宽明白是借“公家”皮盗掘,担心刘家那边。

“我自有安排。”马赶冬眼里闪过狠色,“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把刘麦囤引出村,或者让他顾不上西边。你只要带好路,稳住那个干事就行。具体时间,等我通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推到侯宽面前:“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侯宽看着那沓钱,眼睛有点发直。他颤抖着手,拿过来,塞进怀里。钱的厚度让他冰凉的胸口似乎有了点温度,但心底那股莫名的寒意和恐惧,却更重了。

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步迈出去,就真的要和井底下那些东西,还有刘麦囤一家,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了。

窗外,天色阴沉,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打着旋儿,像一个个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