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前刘庄刚下过一场薄雪,房顶、柴垛、光秃秃的树枝上,都盖着一层惨淡的白,在午后稀薄的日头下,泛着冰冷的光。村里静悄悄的,猫狗都缩在窝里,只有几个半大孩子不怕冷,在打谷场的雪地里追逐打闹,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刘麦囤推开院门,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准备去自留地看看。年关近了,地里虽然没啥活,可不去转转,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他刚迈出一步,脚步就顿住了。
村口的土路上,慢悠悠地晃过来一个人影。
那人佝偻着背,穿着一件半新不旧、但在这个年代庄稼人里算得上“体面”的藏蓝色呢子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深灰色的鸭舌帽,手里拄着根油亮的枣木拐棍。走路有点瘸,一步一挪,很慢,但走得挺稳当。雪后的路泥泞,他却似乎很小心地避开水洼,皮鞋(上沾的泥点都不多。
刘麦囤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张脸……即使隔了十几年,即使被岁月和病痛刻满了更深的沟壑,即使帽檐投下的阴影遮挡了部分眉眼……他也绝不会认错!
是侯宽!那个当年和马高腿一起勒死他爹刘汉山、用邪法镇魂、后来又和韩耀先、马赶明沆瀣一气、最终在公审大会后病死在牢里的侯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幻觉?刘麦囤用力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人影还在,正不偏不倚,朝着他家的方向,慢吞吞地挪过来。甚至,在走到距离院门还有十来步远的时候,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刘麦囤的目光,缓缓抬起了头。
帽檐下,露出一双混浊、布满血丝、眼角堆满眼屎、但眼底深处却依旧闪烁着某种令人极不舒服的、阴鸷而锐利光芒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两潭被搅浑了的、散发着陈年淤泥和铁锈气味的死水,直勾勾地对上了刘麦囤的视线。
侯宽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跟一个多年不见的、普通的同村老相识打招呼。
“麦囤……老侄子,接我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锈铁,带着一种久病之后的虚弱,却又诡异地在虚弱底下,透着一股黏腻的、令人作呕的熟稔。
刘麦囤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才重新开始流动,却像是烧开了的滚水,带着灼人的怒火和冰冷的恨意,在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扑上去。十几年的隐忍、筹谋、最终复仇成功的畅快,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几乎要被原始的、噬骨的恨意冲垮。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冲动绝望的少年了。他深吸一口冰凉的、带着雪沫子气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你……”刘麦囤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不是自己的,“侯大爷,你回来了?”
“哎,是我。”侯宽又扯了扯嘴角,拄着拐棍,往前挪了半步,离院门更近了点,“咋,不认识了?老啦,不中用了……在里头得了场大病,差点就交代了。上头……念我年纪大,快死了,开恩,让保外就医,回老家等……等日子。”
他说“等日子”三个字时,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自嘲般的麻木,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在刘麦囤脸上扫来扫去,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
“你回来干什么?”刘麦囤的声音冷得像冰。
“落叶归根嘛。”侯宽叹了口气,目光越过刘麦囤的肩膀,似乎在打量刘家这处收拾得干净齐整、在村里算得上不错的院落,“在外头漂了一辈子,临了,总得回来。再说了,咱刘庄,到底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有老宅子,有……熟人。”
“熟人”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黄秋菊披着件棉坎肩,站在门口。她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更清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是月下对决重伤未愈的迹象。但她的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平静无波,看向院门口的侯宽。
侯宽看见黄秋菊,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又堆起那副令人作呕的笑容:“哟,姨,恁老的身子骨还硬朗?”
黄秋菊没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让侯宽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对视。
刘麦囤侧身,挡住了黄秋菊大半身形,沉声道:“侯大爷,过去的账,早就清了。你要是回来安生等死,没人拦你。要是还想兴风作浪……”
“不敢,不敢。”侯宽连忙摆手,又咳嗽了几声,咳得弯下腰,好一会儿才喘匀气,“我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棺材瓤子,还能干啥?就是……就是想回家看看,在家坐吃等死心里会更好受一些。这不,刚回来,还没找到落脚地,先来……打个照面。”
他说着,又深深看了刘麦囤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残留的怨恨,有隐隐的忌惮,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眼前这个曾经被他踩在脚下、如今却让他不得不仰视的男人的复杂情绪。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棍,又一步一挪地,朝着村里更深处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雪后的泥泞路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湿漉漉的痕迹。
刘麦囤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直到那个佝偻的身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寒风卷着雪末,扑打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怒火和恨意,在熊熊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黄秋菊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她的手很凉。
“进屋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堂屋里,炉火将熄未熄,残留着一点微温。刘麦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也似乎想将那令人作呕的身影和气息隔绝在外。
“奶奶,那个人是……”刘川从里屋出来,刚才院门口的对话他隐约听见了,看见爷爷和奶奶凝重的脸色,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侯宽。”刘麦囤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撑住膝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害死你爷爷的凶手之一,我以为他早烂在牢里了。”
黄秋菊在炉边坐下,伸出手,似乎想感受那点余温,又像是借此平静心绪。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冽的光。
“他不是‘正常’回来的。”黄秋菊缓缓道,“我‘感觉’到,他身上除了将死的病气,还有一股……很淡,但很熟悉的‘脏’东西。跟当年那玉蝉,跟井底下那邪法留下的污秽,同出一源。而且,他印堂发黑,气息晦暗,不是单纯的病,是……被什么东西反噬过,又或者,主动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强行吊着命。”
刘川心头一凛。奶奶的感觉从没错过。
“马赶冬。”刘麦囤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肯定是他!只有他,才会对侯宽这种人有兴趣,也只有他,有门路能把一个‘保外就医’的杀人犯弄回来!他想干什么?用侯宽来恶心我?还是……”
“侯宽熟悉当年的事,熟悉孔家,熟悉那口井。”黄秋菊接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敲在人心上,“马赶冬盯上井里的东西,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需要一条认识路的‘老狗’,也需要一个能搅浑水、吸引咱们注意力的‘幌子’。侯宽,再合适不过了。”
刘川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前些日子夜里,在孔家废墟附近看到的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难道……就是侯宽?他早就回来了,一直在暗中窥探?
“他想用侯宽来探路,来当替死鬼。”刘麦囤咬牙道,“好毒的算计!”
“恐怕不止。”黄秋菊看向刘川,“川儿,你过来。”
刘川走到奶奶身边。黄秋菊示意他坐下,然后将自己贴身戴的那枚羊脂玉佩取了下来。玉佩在昏暗的堂屋里,依旧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但仔细看,玉佩中心那点最莹润的地方,似乎比平时更加明亮一点,仿佛内部的“光”在缓慢地、不安地流动。
“这玉佩对邪秽之气最是敏感。”黄秋菊将玉佩递给刘川,“你握着它,静下心,仔细‘感觉’一下。”
刘川依言,双手捧住玉佩。入手温润,那股暖意瞬间包裹住他,驱散了屋里的寒意。他闭上眼睛,努力摒除杂念,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掌心的玉佩上。
起初,只有一片温暖的黑暗。渐渐地,他“感觉”到了。玉佩内部,仿佛有一泓温暖的泉水在缓缓流淌,那是它本身蕴含的、温和纯净的灵气。但在这股暖流之外,他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凉的、带着铁锈和淤泥腥气的“线”,从极遥远、又似乎很近的某个方向延伸过来,隐隐与玉佩的灵气产生着极其微弱的、令人不适的“摩擦”。
那方向……是西边。孔家大院的方向。
更让他心悸的是,在这条“冰线”的源头,似乎还缠绕着更多、更混乱、更黑暗的“气息”——贪婪、恶毒、恐惧、垂死的挣扎……还有一丝……让他莫名感到亲近却又无比悲怆的、熟悉的“温暖”?刘川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感觉到了?”黄秋菊问。
刘川点点头,脸色有些发白:“西边……井那里。有很多……很乱、很坏的感觉。还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很不安。”
黄秋菊和刘麦囤对视一眼,神色更加凝重。
“侯宽一回来,井下的‘东西’就有反应。”刘麦囤沉声道,“他们果然在打井的主意。而且,恐怕已经暗中动过了。”
“马赶冬等不及了。”黄秋菊收回玉佩,重新贴身戴好,“月下对决他吃了亏,赵法师废了,他手里的‘邪牌’少了一张。他急需井里的‘东西’来翻盘,或者,至少摸清底细。侯宽,就是他伸出去的第一只爪子。”
夜幕,在沉重的气氛中,悄然降临。
刘家早早吃了晚饭,却无人有睡意。刘麦囤坐在堂屋,就着油灯微弱的光,一遍遍地磨着一把砍柴用的旧斧头,磨刀石发出单调而执拗的“嚓嚓”声。黄秋菊盘膝坐在里屋炕上,闭目调息,试图尽快恢复元气,胸口那枚玉佩在她深沉的呼吸下,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微光。刘川则守在窗边,不时望向黑沉沉的夜空,和西边那片被夜色吞噬的废墟方向,手里紧紧攥着奶奶临时给他防身用的一小截雷击木。
子时前后,村里彻底陷入沉睡。连狗吠都听不见一声。
就在这时,西边孔家大院的方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了几点极其微弱的、飘忽不定的光。不是灯光,更像是……手电筒?而且不止一个光点,它们时而聚拢,时而分散,在那片废墟间缓慢地移动着,最后,似乎停在了某个固定的位置——正是那口填平的古井所在之处。
光点停留了很久。偶尔,会有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工具碰撞硬物的轻微闷响,被夜风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刘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轻轻推开房门,想叫醒爷爷。却见刘麦囤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堂屋门口,同样望着西边,脸色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阴沉得可怕。里屋,黄秋菊也睁开了眼睛,目光穿透墙壁,望向那个方向。
他们没有动。现在出去,只会打草惊蛇。
那些光点又逗留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终于熄灭、分散,如同鬼火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村落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刘家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被彻底改变了。平静的假象已被撕开,暗流变成了肉眼可见的漩涡。旧日的鬼魂带着新的恶意还魂,而新的战斗,在侯宽那佝偻的身影踏入村口的第一步,就已经无声地拉开了序幕。
夜色更深,寒风呜咽,像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更加凶险的较量,奏响阴郁而不祥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