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中的差馆单挑并未出现。
尖东虎中虎——斧头俊,怂了。
现场并没有人嘲笑他,因为恐惧不只是一种情绪,还是一种刻在dNA里的生理反应。
它不以人类的意志而转移。
按照“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进化理论来说,早在远古时期,不具备“恐惧”这项能力的生物就已然灭绝,并且没有延续dNA的机会。
换句话说,此时此刻存活的任何一个人类,请注意,是任何一个人类,都具有“恐惧”的天赋,无一人例外。
不同之处,仅仅是触发阈值的高低。
斧头俊是风头鼎盛的大哥,坐拥尖沙咀陀地,又掌握一条暹罗坤沙直抵港岛的独家走粉线路,财力、人力俱是港岛社团的前茅。
能让他感到恐惧的人,真不多。
很可惜,雷天佐恰是其中一个。
其他人之所以没有嘲笑斧头俊,是因为他们和斧头俊一样,感受到了真实的恐惧。
他们都在电视机上,看过雷天佐一人一刀入九龙。
那晚他杀人时的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
理智告诉所有人:正常人都不会在差馆里杀人。
但理智同样告诉斧头俊:雷天佐这个屌毛不像正常人。
因为他干过的事,没几件正常的......
斧头俊不敢赌。
特别是拿自己的命赌。
虽然江湖大哥都不愿意丢面子,但跟丢命相比,他还是选择了丢面子。
“跪下。”
“跪...跪?”斧头俊愣住了。
不是吧,有点过分了!
雷天佐没有重复,而是踏近了半步......
“咚...”斧头俊单膝跪地。
“咚...”索性两条腿都跪了。
拍了拍他的脑袋,雷天佐像在拍一条狗。
“阿俊,跟我雷天佐拼,你有那个实力吗?”
斧头俊不语,只是盯着雷天佐,眼角布满血丝。
佐少轻笑一声:
“跪好了,没让你起来就一直跪着。”
肥尸的天,塌了。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是不是传说中的“天煞孤星”?
怎么跟哪个老大,哪个老大就倒霉?
然而没时间给他暗自神伤,两个犯人把他架起来。
“肥尸哥,作威作福那么久,也该轮到你表演节目了吧?”
斧头俊都跪了,还有谁把肥尸放在眼里?
“开飞机”、“骑摩托”、“学壁虎”......
号子里的花样可真多。
肥尸想偷懒,赖在地上说自己实在蹲不动了。
结果两个犯人端起尿桶,给他来一出“滴水观音”——把尿桶里的尿,一点一点淋在他的脑袋上......
想反抗?
棉被已经准备好了,不服就继续“包饺子”。
肥尸不断求饶,他越求饶,众人就笑得越开心。
到后面他也明白过来,求雷天佐没用,得求憨仔番。
毕竟他跟雷天佐没什么仇怨,佐少这么针对他,说到底还是为憨仔番出头。
“番哥、番哥!我错了番哥!我对你唔住啊!我知错喇......”
阵阵求饶,听得憨仔番面红耳赤,他的精气神也在这复仇的快感中逐渐恢复......
起身,走到雷天佐跟前,一躬到地。
“佐少,多谢你为我出头啊!”
憨仔番的声音,带着哽咽与沙哑。
这半个月,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
莫名其妙牵扯上命案,不由分说遭了严刑拷打,蹲在班房里看不到希望,却又被同监的犯人日日欺负。
要不是号子里实在没办法自杀,他早就想一死了之了。
直到雷天佐进来,憨仔番的苦日子才算到了头。
佐少没说什么,只是打开烟盒,抽出一支万宝路。
憨仔番泪流满面,双手接过。
佐少又抽出烟,一根一根扔给了其他犯人。
“我只说一句话,希望你们记住......”
所有犯人立正站好,竖起耳朵。
“憨仔番是替我荃湾做了事,谁要是针对他,就是在针对我。”
此言一出,众犯人恍然大悟。
难怪荃湾太子会这么照顾憨仔番,闹了半天,他是替荃湾顶了罪!
之前所有人都不信,一个怂成这样的人怎么会杀人?而且还是杀鬼佬!
这下大家都明白了,纷纷应道:
“记住了佐少!以后番哥就是大佬!”
“番哥好!”
“番哥好!”
伴随着憨仔番不知所措的表情,号子里的问好声此起彼伏。
“哐当!”
班房的门再次被人打开。
这一次,黄志诚没来。
两个军装差佬一边开门一边说笑道:
“看见没有,我就说斧头俊不是雷天佐的对手吧?黄sir还要跟我打赌,切,我关过的犯人比他抓过的多!当然是信我咯!”
打开门,差佬喊道:
“黄俊!别跪了,有人保释你!”
这一声叫喊如同仙乐,听得斧头俊浑身颤抖,他等这句话等很久了!
强撑着酸麻的膝盖爬起来,斧头俊三步并作两步蹿出号子。
“走吧。”差佬不耐烦道。
斧头俊却没有走,隔着铁栅栏环视一圈,威胁道:
“我记住你们所有人了!要是敢乱讲话,我保证杀你们全家!”
众犯人低头,无不害怕。
差佬眉头一挑,不满道:
“喂,阿俊!这里是差馆,你当着我们面说这种话,是不是不给面子啊?”
“哼,”斧头俊咬牙冷笑。
“阿sir,现在不是我不给面子,是那个人不给我面子啊!”
说罢,他盯着雷天佐,咬牙切齿道:
“姓雷的,你够威!不过你有没有想过...我出去之后会怎么对付你啊!”
雷天佐把脚跷到长椅上,无所屌谓道:
“你最好跟坤沙将军打个招呼,以后的生意没得做了。”
斧头俊愣了两秒,怒极反笑道:
“好好好,我说你无缘无故干嘛招惹我,闹了半天你还真当自己是国际刑警啊?那你一定要早点出来喔,要是出来晚了,可能你全家都死光光咯~”
“呵呵呵...”雷天佐笑起来,指着地板上还未干掉的膝盖轮廓,嘲讽道:
“我还是喜欢你跪着的样子......”
“哼!”斧头俊走了。
班房重归平静。
憨仔番哆哆嗦嗦靠近了两步,小声道:
“佐少,我以前开计程车就听说过那个人,他很凶的!在尖沙咀很有名的!呃...其实你现在可以见律师,让律师传个话,告诉你家里人早做准备啊!说真的,你为了我得罪这种人,我...我心里不好受的......”
雷天佐勾起嘴角,实在是憋不住笑。
这个憨仔番,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有空担心别人?
还真是个老实人。
佐少扬起下巴,好奇道:
“那你以前开计程车,有没有听说过我?”
这话一问,憨仔番的脸当时就红了。
他当然听说过!耳朵都起茧子了!
tVb电视节目,公开说雷天佐是全港最凶最恶古惑仔,谁没听说过?
斧头俊是凶,可他也凶不过荃湾佐少啊!
意识到这一点,憨仔番讪讪地笑了笑,准备坐回去。
雷天佐看似聊天地问了一句:
“要是你可以无罪释放,将来想做点什么?”
憨仔番愣了愣,红着眼眶道:
“我也不会别的,就揸车咯,我最大的愿望是赚钱供我两个细佬读书,然后为我阿妈养老送终......”
提到阿妈,憨仔番又忍不住低头,抹起了泪。
雷天佐不语。
抬头,看了一眼号子里唯一的灯。
惨白的光线倾泻而下,让每个人身后都拖着一条影子,或长或短,或胖或瘦。
一如各自的命运,不尽相同......
......
澳岛,葡京酒店。
一个肥如肉墩的胖子坐在老虎机前的软凳上,紧张地盯着屏幕。
“滴滴滴滴...”
“biu~biu~biu~biu~”
“开火车啦~”
“呜——”
“duang~duang~duang~duang~”
伴随着欢快的电子音,老虎机屏幕上闪烁着花花绿绿的跑马灯。
胖子眉开眼笑,看着屏幕上不断变大的数字,手舞足蹈。
“乌拉~乌拉!苏卡~苏卡!哈哈哈哈......”
他张开猪蹄般的手指,想要再次下注。
忽然,一只手按在了退币键上。
“哗啦啦啦......”
屏幕上的数字迅速减少,硬币从退币口潮水般涌出。
胖子愤怒地扭过头,却看见两个他最不愿看到的人——普托拉夫少校和塞尔伯格小姐。
“噢~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塞尔伯格撅嘴,一脸揶揄道:
“伟大的无产阶级战士卢卡金同志,正在跟资本主义的老虎机决斗吗?”
卢卡金的脸胀得通红,解释道:
“不不不,我是来跟暹罗人商量......”
“走吧!卢卡金同志!”普托拉夫少校打断道。
“这里不是讲话的地方。”
说罢,他转身离开。
塞尔伯格也耸耸肩,一脸天真地恐吓道:
“听着卢卡金,虽然少校只是一个实习生,但你抛弃队友,拒听呼叫,还跑到这种地方醉生梦死,如果他汇报给莫斯科,你一定会去西伯利亚挖土豆的......”
“噢上帝啊!”胖子慌了神,赶紧起身想追上去,又回头用衣服兜起老虎机上的硬币,嘴里叫喊道:
“等等我,等等我......”
三人刚走出葡京酒店,身后就传来喧闹声。
回头一看,两个男人从酒店二楼跳下来,正好落在一辆汽车上。
落地后,二人仓皇逃走。
酒店门口,蹿出七八个黑西装,对那两人穷追不舍......
普托拉夫少校满脸凝重。
“看来她们得手了。”
塞尔伯格把玩着自己的卷发,轻笑一声: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走,不是吗?”
普托拉夫少校没有说话,抬手拦下一辆计程车,率先坐上了副驾。
卢卡金一脸茫然。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塞尔伯格一边走向另一侧的车门,一边回头道:
“雷公死了,这次的交易改在基隆港进行。”
“基隆港?”卢卡金更迷糊了。
“暹罗人同意吗?”
“暹罗人已经出局了。”塞尔伯格一脸严肃地说道:
“我们需要的轻工业品会从港岛采购,运往基隆港装船,再从基隆港运往克里米亚。”
“那...”卢卡金摊开手,不解道:
“那些枪怎么办?AK47!”
塞尔伯格耸了耸肩,看向港岛的眼神,深邃且迷离。
“谁知道那个家伙怎么想的,他说AK47他看不上,内裤和袜子就先欠着,将来拿一艘航母还债......”
“what?”卢卡金人都麻了。
“航母?他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