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直送走张缙夫妇后,与程敬等人返回酒宴。此刻官厅内各处官员士绅也已陆续退场,剩下的大多都是贪杯的武官。
“卑职淮安卫指挥佥事吴镒,敬少保。”这时有个中年武官走了过来,恭敬举杯行礼。
“今个儿在这,都是俺家的客,俺们只论远近,不论旁的。”郑直起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叫好。吴镒涨红脸,自然不是恼怒,而是高兴。当然他也懂规矩,吃干一碗酒后,就要返回座位。
“吴佥事留步。”郑直去拿酒壶,旁边的程敬已经先一步拿起,为他满上。郑直端起酒杯“今个儿招待不周,慢怠了诸位,有劳吴佥事为俺与诸位引荐一二。”
今夜他一直和张缙等人坐在主席,接受各路文臣敬酒,并没有挨桌敬酒。此刻吴镒凑过来,郑直感觉他不能忘本。
“卑职荣幸。”吴镒脸色更红,开始恭敬的为郑直挨桌引荐。
不同于在座的一众同袍都认为郑少保如今是落架凤凰不如鸡,他袭职之前是南京国子生,懂得很多官场规矩。今个儿来的文臣,除了漕运参将,哪一个是看在郑总戎的面子?这就是人走茶未凉。再想到郑少保如今不过双十,日后指不定能翻身,这才大着胆子过来敬酒,烧冷灶。不曾想,人家不但给了他脸面,还给了他体面。哪怕过后郑少保就忘了,也够他在同袍面前吹嘘的了。
坐在朱总旗身旁的郑佰,不屑的撇撇嘴。至于吗?郑直如今倒阁了,不过一个不得用的断事官有啥!继而叹口气,端起酒杯自斟自饮一碗。
为的却不是自个儿,而是十三姐。郑佰也没想到太太会如此安排,竟然让十三姐冒充赵氏(他媳妇,观海卫人),不过好在事情算是遮掩过去了。
只是心中奇怪,据他所知郑仟昨个儿已经把那些知情人看管起来了,可今个儿他不止一次听到来的宾客小声议论此事。当然,传的也有不同,据闻是郑仟的一个妾偷人。
想到这,郑佰瞅了眼远处正在挨桌敬酒的郑直,身旁正和程敬、张荣窃窃私语的朱三郎,起身往外走去。
“十六爷去哪?”刚刚出了正堂,朱小旗乐呵呵的跟了出来“大伙都吃酒哩。”
“解手。”郑佰没好气道“咋了,四郎还怕俺跑了?”
“哪有。”朱小旗摆摆手“同去,同去!”言罢拉着对方向东司走去“俺早就憋得难受。”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三更时分,郑直送走包括程敬、张荣在内的最后一批贺客。六太太等人自然不会住在这里,而是与程敬等人一起回借住的院子了。
“十六哥去休息吧,明个儿走得早。”郑直看都不看郑佰,转身进了外书房。
郑佰无奈,只得在朱小旗的陪同下来到二院门口。待对方叫开门,让到一旁,他终于忍不住,语带轻蔑的问“四郎,要不今夜跟俺一起?”
朱小旗无视了门内两个婆子那诡异眼神,笑道“反正明个儿十六爷跟俺们一起走,日子长着哩。”
郑佰讨了个没趣,冷哼一声,走了进去。朱小旗扭头看向哭笑不得的刘仲淮“一会天就亮了,走,玩两把。再不然,日后这银子就轻易拿不出了。”
刘仲淮莫名其妙“为啥?”
“东家不是应了你娶媳妇了?”朱小旗无奈道“这媳妇比老娘刮的都狠。”
郑氏进门后,就使出了侯门手段。再加上人家上边有人,身边有内助,没几日就把朱小旗弄得五迷三道,然后将家里的产业都交了出来。如今可好,他想吃场花酒,银子都不凑手。如今这也是趁机想从刘仲淮这里弄些私房钱。
迎面寻过来的朱总旗一听,哭笑不得“莫听四郎胡言乱语,他自个没本事,就以为天下男人都是一个球样。”
朱小旗不敢反驳朱总旗,却心中腹诽。打定主意,明个儿到三嫂跟前多讲几句。争取让兄长也尝尝滋味,看他是啥球样。
“下午就已经放出消息了。”朱千户为郑直点上烟“估摸着明个儿整个淮安都晓得了。”
郑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李显儿诬陷十三姐,郑直原本不打算掺和。可是郑仟节外生枝,将几个婆子丫头全灭了口,他就不能不出手了。毕竟旁人不在乎这些人,李显儿咋会不在乎,一定会再生事端。与其留着她兴风作浪,郑直索性直接把这事扣对方身上。闹?那么所有证据都会表明是李显儿偷人。至于杀人灭口?三太太最是慈悲,三哥又咋会做这等骇人听闻的事。况且以常理度之,没有男人能够为一个失节的侍妾遮掩的。故而,下手灭口的只能是李显儿。
“还有个事。”朱千户低声道“刚刚收到消息,本月初四,四奶奶小产了。同一日,翟管家中了炭毒,如今下不来床。贺嬷嬷回老家的路上,在榻店服用红花后小产,失血过多而亡。”
“四奶奶那咋回事?”郑直皱皱眉头“谁干的?”
“药婆讲是身子骨虚,累到了,这药婆是四奶奶最信重的。“朱千户解释道“还有,贺嬷嬷那事。老贺派的人用了迷药,不想贺嬷嬷自个儿当夜也用了红花。等发现时,已经凉了。老贺问,还要不要继续。”
朱千户也有点替贺嬷嬷可惜,贺五十等人真的没有害她的意思。只想着半路上给对方下了药,带去别苑养着,待对方生产后,把孩子再抱回来。却哪曾想到,就这么赶巧。
郑直无语,这世间哪那么多巧合?倒不是他不信贺五十,而是不信四奶奶。没错,那烈性子的,指定是发现了啥,才想要把事情压下来。可究竟发现了啥呢?人家都把她儿子治了,此时若不趁机发难,岂不是错失良机?
至于翟家?既然知道翟锦瑟是个祸害,二奶奶也不会安分,他怎么可能坐以待毙。于是郑佰跟贺嬷嬷那点腌臜事也就不是秘密了。然后就发现了贺嬷嬷有孕,不用问一定是郑佰的。郑直生怕到时候,翟家来个鱼目混珠,把孩子塞给翟锦瑟,让事情复杂。于是临走时交代贺五十做三件事,一件事是让翟管家告老还乡,一件事就是把贺嬷嬷的孩子抱回来,最后一件是重新给锦瑟找个好人家。如今看来,翟仁的事还算体面,可贺嬷嬷这事就有点难堪了。
此时外边传来动静,片刻后,朱总旗走了进来,凑到郑直身旁耳语。
朱千户无语,这屋里除了他们三个还有谁?
“得了,锦瑟的事,让老贺停下来吧。”郑直听后,起身带着朱总旗走了出去。
原本收拾了翟仁跟贺嬷嬷后,就该翟锦瑟了。可是如今出了这事,郑直决定先缓缓,看看动静。毕竟没了翟仁跟贺嬷嬷,锦瑟对二奶奶的作用可就小了很多。而有了贺嬷嬷的意外身故,郑直也不想让朱千户感觉他凉薄。翟家毕竟跟了老太太四十多年。
郑直从外书房出来,就匆匆进了后院,来到婚房。此刻院里站了五个周家的婆子和丫头,郑仟和三太太则和一个老妪等在明间。
“我们家小姐好端端抬进来,这还没天亮,如今竟然人就没了。”老妪是三奶奶的乳媪,身材臃肿。通过肚子上那莫名的凸起,能够瞅得出当年的风采“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事俺会查清楚的。”三太太和郑直都没吭声,只穿着中衣披着道袍的郑仟徒劳的保证“一定给周家一个交代。”
老妪却坚决不答应,郑直看向三太太,抬脚走到西次间外,掀开棉门帘。此刻新娘披头散发,静静的躺在婚床上边。没错,三奶奶死了。按照路上腊梅讲的,与仟哥行房时突然就不成了。
郑直并没有走进去,立刻退了出来。见那老妪依旧喋喋不休,直接道“你别闹,俺们会给你家一个交代。可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若是乱讲,你一家子都不够赔的。”
老妪不认识郑直,此刻听了对方那赤裸裸的威胁,心中虽然有些畏惧,却依旧道“难道郑家要杀人灭口?”
“太太也累了。”郑直懒得废话,走到三太太跟前“腊梅已经在外边等着了。这里有俺和仟哥来处理就好。无事,哪个晓得是不是周家女儿有啥隐疾坑俺家。”
老妪一听,愤愤不平,却慑于郑直,不敢分辩。
“何苦,何苦来哉。”三太太虽然是讲给郑仟,却根本不看对方,声音沮丧“仟哥多听听你兄弟的。”
郑仟立刻应了一声,目送三太太虚扶着郑直走了出去。
“你想找真相,俺们也想自证清白,这个简单。”待回来,郑直对老妪道“俺们报官,找仵作来验尸。若是三奶奶真的被人戕害,该抓谁就抓谁,该杀谁就杀谁。若是别有内情,那俺们也不答应。如何?”
“爷是哪位?为何自打进来就处处威胁?”老妪原本笃定的心思,此刻听了郑直那阴恻恻的话,也不免迟疑。小姐确实是她带大的,可是如今人已经没了,而自个,乃至周家还有一大家子人。她自然可以闹,只是经不经官,却绝不敢做主。
“你不用管俺是谁。”郑直根本不给对方主导的机会“就这么定了。”扭头看向迟疑不定的郑仟“三哥,让人把周家人请来,顺便报官。好端端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咱郑家不背这晦气。对了,屋里的东西,还有周小姐的嫁妆啥的都别动。让衙门好好查查。”
虽然死者为大,可如今为了撇清关系,郑直也不得不用些手段。比如,慢慢的将这事由‘隐疾’,引入‘殉情’。
“不成,我家小姐冰清玉洁,怎么可以让人这般羞辱?”老妪赶忙阻止“再者明明我家小姐不明不白的没了,怎的好像还是我家的不是?”
“呵呵。”郑直索性挑明了“你算个啥?一会言之凿凿,俺家杀了周小姐,一会又挑三拣四。莫不是你家小姐真的和人有私情?那更要报官,若是真的,俺们郑家还不答应呢!”
“不不不。”老妪立刻否认“我家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日里左右都有丫头伺候……”
“多讲无用。”郑直反而坚持,扭头看向郑仟“三哥留在这,盯着她们,俺去。”
“不成,不成。”老妪急了,赶忙挡在郑直面前“要报官可以,须得我家主人同意。”
“老虔婆……”郑直抬腿就踢,不曾想郑仟一抬腿挡住了“其实要验证三奶奶是否清白并不难。俺去取了榻上的喜帕拿来验证就成。”
郑直懒得吭声了,那老虔婆立刻道“对对,有白喜帕为凭。”
郑仟也不理会,转身走向西次间。那老虔婆也不吭声,赶忙跟了过去,显然防备着郑仟。
郑直无奈跟了过去,却开始琢磨新的借口,如今只能扣住‘隐疾’二字做文章了。
三人走进婚房,郑仟却停下脚步“既然何嬷嬷不信俺,就请你来取吧。”
“老婆子也是忠人之事,若有得罪,还请三爷见谅!”何嬷嬷讲得好听,却已经坐到床边,伸手摸进了被子里。
郑直又瞅了眼新娘,眼、口紧闭,唇不见青。按照《洗冤录》凡服毒死者,尸口、眼多开,面紫黯或青色,唇紫黑,手足指甲俱青黯,口、眼、耳、鼻间有血出。当然,这也许跟时辰尚短有关。
何嬷嬷收回胳膊,手里已经多了块一丝不染的白绸。
郑仟脸色难看“好个冰清玉洁。”
老妪慌忙将白绸拿近瞅了又瞅“不,不可能,一定是你……哎呦!”话没讲完,就被郑仟踹倒。
郑直皱皱眉头,眼瞅着郑仟下手太重,赶忙走过去。拽住对方,与老妪拉开距离“让你报官,你不答应,偏要验喜帕。俺兄长验看你还不放心,这东西可是你自个取出来的。如今真相大白,你又不认。得了,天亮后见官,俺们换个地方讲。”
“不不不。”鼻青脸肿的老妪再也顾不得叫唤,赶忙撇清道“奴婢们终究是下人,周小姐平日里的事着实知道的不多。郑家和周家都是体面人,事情闹腾起来,我家固然没了脸面,郑家又能好多少?况且这亲事乃是庆云侯做的媒,都没了体面。我家小姐是……是心疾发作,心疾发作。”
“呵呵。”郑仟一改刚刚的委曲求全,冷笑“好个刁奴,如此巧言令色,怕不是这里边也有你的首尾吧?看来不用大刑,是不会招了……”
“三爷就是杀了奴婢也无济于事啊。”老妪打断郑仟的话“奴婢冤枉……”
郑仟也不听,伸腿就踹向对方命门,早有防备的郑直却一抬腿挡住了。何嬷嬷趁机返身向外跑,却被早有防备的郑直踹倒。不成想,赶巧了,何嬷嬷直愣愣撞在了烛台上。闷哼一声,不动了。
“咋收场?”郑直松开郑仟,任凭对方跑过去查看何嬷嬷死活,自个却拿出烟点上。果然,有很多巧合!他都无语了。
郑仟一愣,扔下死了的何嬷嬷,坐在地上“俺也不晓得。”看了眼床上的周氏“俺脑子很乱,十七弟讲咋办就咋办吧!”
喜宴的时候他吃多了,然后错把周氏当成了王二姐。待发现不妥时,周氏已经气绝。周氏新婚之夜不明不白的死了,一旦消息传出去,郑仟晓得所有人都会怀疑是他拒婚不成图害人命。故而当发现周氏没了气息后,郑仟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重新布置了喜床,伪造成周氏殉情。那块喜帕,自然是他用中衣襟摆改的。郑仟上过战阵,只是怕鞑子,不是怕死人。
可目下,旧疾未去新患又出,还牵连了郑直。
郑直叹口气,正要出去,无意中瞅见三奶奶的腹部,赶忙走过去掀开被子,查看。
郑仟不晓得郑直啥意思,头一次不满“你咋也要给她些体面。”
郑直回过头,低声道“真的中了毒。”
郑仟一愣,忙不迭的凑过来。
“《洗冤录》有,空腹服毒,惟腹肚青胀而唇、指甲不青。”郑直低声道“普通毒药很少有即刻毙命的,鹤顶红、牵机药、勾吻也做不到。三奶奶时才可有不妥?”
郑仟想了想“俺们吃了合卺酒,就睡了,没发现啥不妥。”
“三嫂没有呕吐?不适?”郑直追问。
“俺也吃了不少,记不清了。”郑仟冥思苦想,却摇摇头。
“俺晓得了。”郑直伸手为三奶奶盖住“事已至此,还望三哥早做定夺。”言罢走了出去。
郑仟一愣,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有些无奈。他不是脑子不全,周氏死了,对所有人都不妥,却唯有一个人满意,就是李显儿。可郑仟实在搞不懂,这么粗浅的把戏,难道李显儿以为她能置身事外?直到郑仟想到了李显儿的肚子,才懂了对方的凭仗。
为了那个孩子,投鼠忌器的郑仟哪怕明明晓得谁是凶手,也只能装糊涂。原本还想蒙混过去,却不想郑直早就看破了他的心思。